35年14萬公里 她與山林廝守一生

張婷婷

這是一個人用一生與山林廝守的故事。

一把彎刀，是她所有的裝備。

一天一元，是她所得的報酬。

一生無悔，是她所盡的責任。

她曾獲第三屆全國道德模范提名獎，是第二屆“感動南川人物”。從而立之年到花甲已過，35年，一萬多個日日夜夜，她堅守在峰巒之間，守護著暮色蒼翠。

她，就是2017年剛卸任的南川區石墻鎮國有林護林員劉安容。

義無反顧 她接下千斤重擔

“我一個年輕女娃兒，不是不得已，怎么會想著要當護林員？”

談到最初的選擇，劉安容很坦然。

這護林員的擔子，是她從公公肩上接過的。1982年，守護了33年國有林的公公去世了。誰來當這護林員，成了當時林業部門、鎮政府和村里最焦急的事情。在那個資源緊缺的年代，只要半天沒人守林子，便會有人偷偷溜上山砍樹。

他們最先想到的就是就近找個熟悉的人接班。這個人，便是劉安容。

“安容，你公公守了這么多年，你不繼續下去太可惜了！”

“安容，你家離林子不遠，你上山下山好方便嘛！”

“安容，一個月還是有二三十塊錢，比我們政府的工資還高喲！”

……

大家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但劉安容都不為所動。

“我才30歲，還是個女娃兒，帶著兩個小孩，家里的事、地里的活都忙不過來，哪有工夫每天往山林里鉆。”劉安容有自己的顧慮，家里的現狀、體力的欠缺，讓她對這個工作望而卻步。

公公的喪事辦了幾天，大家就勸了幾天，她都絲毫沒松口。直到老人出殯那一天。

這天，當大家抬著靈柩上山的時候，從國有林的山梁上就傳出了吼聲：“來看看，看國有林的終于死了！這回我們可以放心砍，使勁砍，我看還有哪個來管！”

披麻戴孝走在人群中的劉安容一聽見這話，一股氣就上來了。

“老父親還沒有入土為安，偷盜的人就這么囂張！”憤怒和傷心一齊涌上心頭，讓劉安容徹底轉變了想法。老人喪事剛辦完，她就找到了林場負責人。

“這個活，我干！”

性命相付 她半生扎根林場

“如果我在護林中死了，就把我的骨灰灑在這片山林里！”

談到護林的使命，劉安容很決然。

護林，不是用雙眼看，而是用生命守。

800畝的國有林寂靜幽深，在劉安容家對面的高山上綿延2公里，就算是一名男子走在其間，也會害怕。但劉安容每天早上五點就要起身，帶上一把彎刀只身進山，從家里走到林地邊緣就有2公里路程，沿著林場邊緣巡山一圈至少10公里。渴了喝點水，餓了啃一口干糧，風雨無阻。

這樣堅持35年，走下來的里程有近14萬公里，足足能繞地球3圈半。但對于她來說，這都不是最艱辛的。

“防盜，在當時才是最緊要、最艱難的任務。”劉安容說，盜伐者很狡猾，專挑休息時間上山。所以劉安容總是會在中午和傍晚時分再巡查一次。但就是這樣緊密的盯防，也會百密一疏。

那是當上護林員不久的一天，劉安容剛走進山林就發現不對，一棵足有成人環抱粗細的松樹被人砍倒在地，鋸成幾段。有些已經被運走了，只剩下一部分留在原地。

“當時我的心就揪起來了。環抱粗的樹，多不容易才能長起來，昨天傍晚都還在，肯定是半夜被盜伐的。”劉安容又氣又急，她想到這些人肯定會來把剩下的樹運回家，當即決定連夜守株待兔，“我倒要看看到底是哪個！”

見到這情景，周圍鄰居都替她擔心：“安容，那些人膽子大得很，他們要是對你行兇怎么辦！”

“不怕，我就這一條命，看誰來拿去！要是我真的死了，就把我的骨灰灑在這片山林里！”劉安容頭也不回地提著彎刀，帶著8歲的兒子，進了山林。

母子倆在深山中守了3個晚上，終于等來了這幾個盜伐者。劉安容提著彎刀走了出去，制止他們搬運剩下的樹木。也許是她的正義凜然震懾住了他們，也許是他們自己做賊心虛，盜伐者們沒有反抗，自行離開了。劉安容雖然有點后怕，但還是急急出山報警，將這伙人繩之以法。

為了看守堆在路邊的間伐木，她帶著兩個孩子住在墳塋里，不眠不休四個晚上。

為了砍出防火線，她在比人高的茅草叢里沒日沒夜地割草，雙手被劃得面目全非。

為了調解群眾糾紛，她摔下山崖，被海碗粗的松樹從背上壓過，7根肋骨斷裂，落下六級殘廢。

……

劉安容護林生涯中經歷了無數艱難，邁過了無數險阻，但她從未打過退堂鼓。

“這些樹就像我的孩子。我看著它們從幼苗長大成人，哪里還能割舍得下。”漫漫云海在腳下，蟲鳴鳥語響徹耳邊，劉安容覺得她很充實、很幸福。

無怨無悔 她一如松柏挺立

“為了守住這片林，再多人記恨也不要低頭，既然選擇了，我就不會后悔。”

談到護林的辛酸，劉安容很淡然。

這幾十年，她逮住了多少盜伐者，就結下了多少仇家。“我們砍的是公家的林，又不是你家的樹，你為啥要這樣不依不饒的？”一開始很多人都不理解她，盜伐者一旦被捉住，總是會被處以或多或少的罰款。他們不敢和公安部門鬧，但給劉安容家弄點麻煩，卻是很容易的。

兩畝多的油菜一夜之間被人砍倒在地，剛剛抽穗的麥子被人割個干凈，田坎邊種的胡豆被鏟得精光，散養在屋后的雞鴨也不翼而飛……

“我知道是哪些人干的，但我不想和他們鬧。我就當沒種過地沒養過雞罷了。”面對這些打擊報復，劉安容一笑而過。只有那年冬天，儲備過冬的谷草被人一把火燒光，讓她傷傷心心哭了一場。“可憐我家辛苦了一年的大水牛，在這個冬天可吃什么呀！”劉安容在樹下狠狠流了一場眼淚。

這一切，讓劉安容的家人感到十分不安。她的婆婆再也忍不住了。“不守了！不守了！再守下去，我們這個家都要沒了！”

孩子當時已18歲，也開始對母親的決定感到疑惑。“一個月就這二三十塊錢，一天一塊錢工資，能做什么？為什么要冒著這樣的風險去干費力不討好的事情！非要弄得大家都恨我們才行嗎？”

面對這些質疑，劉安容擦干眼淚，搖了搖頭。“這是國家的財產，我做的是對的事情，為什么要向錯的人低頭！越是有人記恨，我越是要挺直腰桿做人。”

她進山從來都只拿彎刀，不背背篼，就是為了讓人看清楚，她不帶一根草出山。

她將這800畝國有林的樹種、樹型、邊界牢記于心，就是為了在別人誣告時，能說得清楚。

她走家串戶，苦口婆心地宣傳政策、勸解開導，就是為了讓更多的人支持護林、參與護林。

“工資再少，這也是一份責任！”就這樣，劉安容作為全區唯一一名女護林員，一直在崗位上堅守到了2017年。這一年，她在林子里摔了一跤，手腳都受了傷。護林員們開會時，她還打著石膏參會。大家見到她，不禁敬佩和嘆服，紛紛關心地問：“大姐，您什么時候才能找到接班人呀？”

“快了快了，我馬上就可以卸任了！”劉安容笑著回答。

原來，相關部門經過多方考慮，決定由劉安容的兒子接任護林員工作，繼續守護這片山林。

“現在盜砍盜伐的人幾乎沒有了，護林員的工作重心壓在了森林防火上。他從8歲開始就在山林里陪我，熟門熟路，我放心。”劉安容開心地說，現在工資漲了呢，一個月有100塊了，他也不能再說一天拿一塊錢干活了！

劉安容終于可以休息了，這一年，她65歲。

現在，劉安容家新修的房子建在了國有林對面。只要一出門，就能將茂密的森林收入眼底。“說是退休，可我在林子里待了大半輩子，哪能說放就放，不看見它就不安心。”

上半生，她陪山林成長；下半生，山林陪她終老。（編輯 吳婷婷 wuting24@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