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文以葛亮長篇小說《北鳶》中的非核心小人物為研究對象,從故事的情節、描寫入手,概括葛亮通過對于小人物的塑造,如何進入民國史的書寫。葛亮在小人物的身上所表現出的對于歷史真實的感慨與深刻刻畫,對于歷史文化傳承問題的思考和在小人物身上所表現出來的對于歷史趨勢的描寫,都為他的歷史長卷寫作增添了細節上的可信。在葛亮的小說寫作中,也存在概念化歷史之下的人物趨同化問題。葛亮的《北鳶》作為七零后作家在歷史寫作中的代表之作,對于民國史的寫作有再次豐富和帶來新問題的意義。
【關鍵詞】葛亮;《北鳶》;小人物
【中圖分類號】G633 【文獻標識碼】A
“出身南京,定居香港,卻首先在臺灣嶄露頭角”,王德威這樣概括葛亮的文學之路。憑借《七聲》《戲年》《謎鴉》《浣熊》等作品,從2005年獲得第十九屆“臺灣聯合文學小說獎”首獎開始,葛亮的聲名便漸起于兩岸三地。和許多70年代作家對歷史抱有的熱望相似,他帶著對20世紀的記憶與對社會現實的觀照,寫人間煙火,寫都市異聞,寫金陵古都,寫民國歷史。尤以《朱雀》《北鳶》兩部作品,成為兩屆《亞洲周刊》十大小說獎得主,并被譽為“當代華語界極具大師潛力的小說家”。
對于《北鳶》一書,題名取自曹霑《廢藝齋集稿》中《南鷂北鳶考工志》一冊。葛亮在其自序中曾言:“但我其實十分清楚,真正的原因,來自我面前的一幀小像。”葛亮從祖父肅冷的面容中,窺見那個民國波詭云譎的一角,外在的物質載體內化成一種精神動力,想探究那個時代帶給祖輩的厚重與累積。70后作家通過對于父輩歷史的間接接觸,常常從小人物進入到大歷史。通過祖父輩所經歷的那段民國歷史,以人物群像的寫作方式,抵達當時歷史的現場。
書中以鳶作喻,帶有雙主人公的設定,作者安排主人公及其家族的命運如箏線一般飄忽不定,也因一線與家國相連。不僅如此,“《北鳶》中的每個人物猶如空中風箏,每個人的命運與時代交纏,人物的命運在作家筆下,歷經滄桑,感受時代的脈搏。”書中上百名人物,作者多數只是略著筆墨,不作細講。但人物命運背后所承載的人文精神與社會現實,是我們不能忽略的。小荷、郁掌柜、清嚴法師、小順……這些角色看似微不足道,或許會被人忘記,或許只是民國傾覆下的微塵眾生。但他們在時代的沉浮中,都背負著自己的宿命。因為正如書中所言“人生一線,恰似風箏。命運漂浮無著,人亦應有自己的主心骨。”這也與文本開篇“再謙卑的骨頭里,也流淌著江河”具有高度的契合性。特別的是,全書所要表達的社會特征、文化特征與歷史特征,都含括在小人物命運起伏的內在機理之中。
一、從小人物身上看歷史傳承
“《北鳶》中有一條清晰的‘物—人—傳統文化的脈絡,其指向是民國時代的氛圍與作者對古典文化與精神的向往。”葛亮所要表達的中華傳統文化之美,在兩位主人公身上體現得并不完整。值得注意的是,葛亮把更多的關注度更有針對性地放在了小人物身上。不難發現,手工制作的“風箏”這一意象在貫穿著全文的始終。文本開頭便敘:
“說起來,四聲房里,這手藝怕是只留下你們一家了吧?”
“是,到我又是單傳。”
“生意可好?”
“托您老的福,還好,昨天還簽了一單,只是現今自己人少了,訂貨的凈是外國人。”
“哦。”
僅從對話中便可看見傳統手工藝的日漸衰頹。說話人的爺爺龍師傅作為風箏的制作者,也是文中人物的一個典型代表。形象上帶有對文章這一主旨要義的深層次表達。從龍師傅起,手工制藝便日趨沒落,無門科考的龍師傅,僅有這一藝傍身。糊口的營生也漸漸做不下去。但龍師傅銘記著盧家睦的“魚漁具授”之恩,兒孫們也從父祖輩得來的傳承之責。從祖孫三代的行容言論中,便是文化的堅守與傳承。不論這文化是古是舊,應有的傳承意識與傳承的迫切性,葛亮在他們的形象上進行了直接而深入地塑造與表現。
縱覽全文可知,盧家睦一角在全文中并不占主要分量。行文沒有過半,他的生命便戛然而止。但不可不說的是,其人格品質在對全書精神內涵的充實與主題思想的表達上起到了重要作用。對于新與古的融合,盧家睦的形象生動而具有說服力。書中寫道,盧家與友家的貨物正面臨遭毀的困境,而盧家睦之前毫無掛慮的幫助,卻促成了友家一紙訴狀相告的結果。盧家睦是那個時代下儒商的代表,秉承著儒商精神為人處事,但他人卻都是利字當頭。正如文中“我盧家睦,許多年就認一個情字,在商言商,引以為憾。如今未逢亂世,情已如紙薄。”盧家睦的固執,是有些“迂”的,可迂在對傳統儒家之道的堅守,昭如歡喜,想必作者也是“歡喜”并有意呈現“這份迂”的。盧家睦在作者巨大的歷史鉤沉下,只是微塵一角,但對比各色人物。他身上所滲透的,正是漸失的民族性格,恰如郁掌柜的描述,盧家睦“向有孟嘗風,古道熱腸慣了。”這一“古”字,便是對文化的堅守。
二、從小人物身上看歷史真實
從兩位主人公的命運中,我們不難看出民國的亂與治。論時局變動的難測,外寇入侵的動亂,主人公命運的走向,對此也有較為清晰的展開與勾畫。但更多更全面的民國圖景,更加細微的社會百態,還是從多個小人物身上體現的。書中的一個人物,可以代表當下民國的一個群體,從而折射一部分的社會面貌。
開篇作者便勾繪出一個場景,一個要賣孩子的婦人,即盧文笙的生母,衣衫破舊,眼神麻木,沉默不語。之前在“哭黃河發大水,哭男人死在半路上”,不得已要賣自己的孩子。她把孩子給了昭如,換來五個大洋,可后來寫道:“昭如對她笑一笑,將要轉身,卻看見了女人眼中倏然閃過的依戀。”作為母親,女人是不舍得賣自己的骨肉的,可澇災、流徙、貧窮與無依,她只能做出如此的選擇。由此可以看出,她是那個時代下受災遭困的一個人,但我們可以想象有多少逃難者也遭受著相同甚至更大的不幸。這背后的社會現實,便十分本真地暴露出來。葛亮少著筆墨,力圖從一個典型人物身上去折射社會現實,讓讀者能夠抓住她身上具有代表意義的一個點,由點及面,更加深入地了解和體悟當時的社會現狀。
當全書行文到日軍侵華之時,主人公的命運是匆匆避難;寫主人公的顛沛,是一種側面下對歷史背景的體現,感覺并不直觀。因為作者并未直接描寫日軍惡行,但描寫盧家仆從的遭遇,反而給人觸目驚心的效果。在盧文笙腦海中閃現的,也是最具沖擊力的畫面,便是文中所述:“云嫂哭得死去活來的身影”,“云嫂的哭聲,令一種和死亡相關的鈍痛,變得切身而體膚。”以動亂中一個微小的切口,從而剖開整個國家受戮的大場面的,恰是云嫂的哭聲。作者從一個小人物承受的傷痛來反映社會中最原始的現實寫真。
三、從小人物身上看歷史趨勢
行文到后半段,全面抗戰爆發,主人公的命運再次轉折,形成全書的又一高潮。關于抗戰的鋪陳,前文仁鈺的犧牲已經把握的充足。后來處于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建立階段,也是愛國救亡意識持續迸發的階段,馮仁楨幫地下共產組織送信,盧文笙毅然參軍,我們自是可以從主人公的活動中了解當時的歷史事件。但對這一時期歷史背景最有力的構建,作者還是把關注點放在小人物身上。因為民族意識的普遍覺醒,一種社會思想的普及是從普通大眾觀念的轉變中體現的。
文中曾描述這一情節,仁楨跟著父親去聽戲,臨走時有人向空中散發傳單,上面寫著“還我山河”“撒傳單的是那個男主角,他卸了妝,凈頭凈臉的一個年輕人。眉宇間還有許多稚氣。”一個細微場景的描繪,卻映射了社會思想的普遍化特征。那演員作為中國青年人的一個代表,已經走在民族意識覺醒的前列與其他青年人匯成抗日救國的熱潮。這十分符合當時的歷史情節與整體的歷史架構。
與此相似,毛克俞在美術課上教學生們畫物喻理,盧文笙畫了風箏喻“命懸一線”,一畫竹子的女生極力稱贊,并三言兩語道出學生群體對中國遭遇的直觀感受,“我倒覺得題得極好,眼下中國的狀況,可不就是如此,華北之大,已經安放不下一張書桌。我們能坐在這里,是不幸中的大幸。”女生也是稚氣未脫的學生,其身上攜帶著的民族危亡意識,不僅與主題相稱,即作者從小人物身上打開一個缺口,微觀地去剖析個人與家國的聯系,從而掌讀社會思想的集體覺醒,也能夠客觀反映出歷史情境的真實感,使文本帶有明顯的歷史性特征。從整本書的歷史構建中,作者以虛實相生行文,并帶有歷史預設的傾向。但總體上講,作者遵循著基本的歷史事實,反映了真實的歷史背景,并在小人物的形象勾勒上加以體現。
四、概念化的歷史與小人物塑造
全書的小人物達數百位,各種角色的分配與社會群體的構成可以較為全面地理解民國的時代內涵。從小人物的塑造對全文各方面的影響看,襯托主人公的形象,推進故事情節的發展,深化文章主旨的內涵,確是起到了不小的作用。但不能否認的是,“在這個文本里,葛亮顯現了他鉤沉歷史、訴說家族的野心與能力。與此同時,可能也暴露了他塑造人物的蒼白無力。”在書中對眾多女性人物的描繪中,多數形象具有相似的特征,趨同性明顯。小湘琴不得相守,因愛慘死;言秋凰為愛女、為國家獻身殞命;阿鳳為共產主義事業也以犧牲告終,多是深情而無畏的形象,并且命運都是悲劇式的,沒有善終。可見,對人物身上獨特性與鮮明性的把握力度明顯不夠,塑造人物便顯得單薄和無力。作者在描繪中沒有徹底抓住人物身上的核心要素和本質特征,沒有真正地走進人物的內心,使多數人物帶著趨同的大無畏精神,喪失了原本的文學性色彩。那么,鮮明人物形象的缺失,就使這個文本難以完成作者歷史寫作的初心與目標。
總而言之,從宏觀上講,作者意在構建大的歷史氛圍與民國背景,并以眾多小人物對文本進行切實的填充,為此所做的繁復的考據工作是十分值得肯定的。由此也可看出,他所要表達的主旨要義與核心思想是內化為小人物活動的中心,得到了較為完整和真實的呈現。對于全書的社會特征、文化特征與歷史特征的凸顯,也是從小人物群像中進行的延伸與發展。整個文本的走向,對小人物命運的描繪,反映了“再謙卑的骨頭里,也流淌著江河”的深刻內涵。但反觀文本,從書中多個微觀主體看,全書缺少性格鮮明獨立的人物形象以及張弛有度的人物行為,不可避免地對整個文本的文學性表達產生了影響。所以在這點上,作者筆力的用度還尚需時間的打磨與深層次的探索。
《北鳶》作為70后作家中一本頗有代表性的歷史類小說,作者以民國情調、家族故事、人物命運為主要載體,書寫祖輩的歷史前塵,以如此年輕的視角去鉤沉歷史,本身就是值得稱贊的。正如王德威教授的評價,“葛亮是當代華語小說界最可期待的作家之一。一種屬于葛亮的敘事抒情風格,已經隱然成形。當代作家競以創新突破為能事,葛亮反其道而行,遙想父祖輩的風華與滄桑,經營古典又現代的敘事風格。他的小說美學以及歷史情懷獨樹一幟,未來成就必可期盼。”所以,不可不說的是,葛亮作為當代文壇的后起之秀,以“新古典主義”為風格進行的寫作,讓我們看到了當代小說創作的新走向與新趨勢,以及更進一步的,對當代文學的自省與反思。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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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施冰冰.在“新”與“舊”之間的掙扎或沉淪——論葛亮的小說《北鳶》[J].南方文壇,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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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王思佳(1984-),女,河南省扶溝縣人,研究方向:中國語言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