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政委
在任職的1987年8月到2006年1月間,格林斯潘以對聯儲高超的駕馭技巧成功渡過了“儲貸機構危機”、“長期資本公司的隕落”、“9·11襲擊”和“互聯網泡沫破滅”這些前所未見的驚濤駭浪,這些操作不僅已成為央行行長們工作手冊中的經典范例,更為重要的是,也由此締造了美國經濟的“大穩健”,以至于當時的經濟學者們忍不住驚嘆:資本主義的經濟周期已被徹底馴服了!
還不止于此,格林斯潘一生秉持對于市場競爭的堅定信心,并由此使美國金融業從二戰之后的管制體制出落成今日這樣的現代金融體系。如果說“一部格林斯潘傳、半部美國現代金融史”應該也是毫不為過的。然而“名滿天下,謗亦隨之”,是否正是因為其當年“大穩健”時期的監管“綏靖主義”為2008年百年一遇的“金融風暴”埋下了孽種?諸多爭議,至今難平!
目前市面上關于格林斯潘的書已經不少,但馬拉比的這本600多頁的大部頭是作者及其團隊在投入5年時間潛心研究與格林斯潘成長、生活、工作相關的磁帶、檔案、對其本人和親友的訪談、格林斯潘的論文等資料之后的成果。從其行文來看,作者試圖秉筆直書,盡可能讓所發掘到的文件自己說話,其間既刻畫了格林斯潘不愿示人的政治斗爭權術,也平等呈現了他人對格林斯潘的毀譽。
全書成稿后,作者寄送給了格林斯潘本人,格林斯潘“僅僅在極少數地方表達了強烈的反對意見,其余都接受了”。雖然格林斯潘仍然在世,但從著力探究的是其作為美聯儲主席任職期間功過是非的角度,本傳記既保證了真實性,又能夠不委曲求全于主人公自身之好惡。
同是一部《紅樓夢》,“經學家看見《易》,道學家看見淫,才子看見纏綿,革命家看見排滿,流言家看見宮闈秘事”。作為首席經濟學家的本人,首先從本傳記中看到的是一個首席經濟學家“素面朝天”的養成史——畢竟,說美聯儲主席就是美國經濟最杰出的宏觀分析師(首席經濟學家),應該并不為過!更何況,格林斯潘在進入美聯儲之前,其本來就在一家研究公司“湯森-格林斯潘公司”做宏觀經濟分析。
那么,從格林斯潘經歷中所展示出的,作為一位優秀的首席經濟學家到底應具備哪些素養呢?在我看來,主要有以下兩點:
《格林斯潘傳》中寫道:“相比于紐約大學商學院的內部氛圍,個人閱讀對格林斯潘自身的影響可能要更大一些。”格林斯潘非常關注經濟史,特別喜歡那些介紹實業家的書籍。比如,他仔細研究過金融家約翰·皮爾龐特·摩根的經歷、特伯格的《對經濟成熟的擔憂》,還津津有味地閱讀過關于利弗莫爾的《股票大作手回憶錄》,并一直珍藏著伯恩斯和米切爾合著的《商業周期度量》。
優秀的宏觀分析者總是靈犀相通的,達里奧在《原則》中也反復強調:“幾乎所有的事情都是‘情景再現”,“看到同樣的事情反復發生,我開始把現實視為一部華麗的永動機,一些原因引起一些結果,這些結果又成為原因,循環往復”,所以,“你最好弄明白其他時間、其他地點、其他人身上發生的事”。
因此,對歷史(特別是經濟史和金融史)情景爛熟于心,是一個好的宏觀經濟學家所必備的基本功;而識別周期并確定當下在周期中所處的位置(或者說達里奧所說的周而復始運轉的“美麗機器”),則是宏觀分析用于現實決策的基礎。
格林斯潘發現,他最初的偶像伯恩斯和米切爾對經濟的認知是建立在每一項原材料、每一個礦場、每一間工廠的統計資料之上的,這深刻地影響了他。令其最初一戰成名的兩篇研究報告,就是為格林斯潘這種高度重視數據分析的品質所成就的。
1952年,朝鮮戰爭惡化,美國的軍事采購均屬于機密信息,格林斯潘通過閱讀之前五角大樓官員的國會證詞,從中搜集到空軍飛機編制及非戰斗損失率數據,然后將其與空軍在朝鮮戰爭的作戰報告、空軍戰機重量及戰機中各種金屬材料的占比等數據結合起來,最終竟然測算出了軍事需求對金屬市場的影響。詳實的數據分析令企業如獲至寶,欣賞這兩篇報告的企業,后來成為了湯森-格林斯潘公司最初的一批客戶。為了能夠準確地進行數據推斷,格林斯潘“總是不斷折騰數據”,不僅閱讀經濟統計資料,同樣還會閱讀必要的工程類資料,他甚至開玩笑地說,“自己應該是唯一研讀過《鋼之煉、鍛、造》一書的聯儲主席”。
“習慣于將數據在自己的頭腦中用文火慢燉”的特點,使得其后來成為了白宮經濟圈子里“了不起的專家”:在諸多政策辯論中,一旦涉及到細節其就能輕易駁倒對方;在諸多事情的決策中,要問問他人們才會放心。為了能夠提升數據的分析能力,格林斯潘不僅自己在年逾五旬之后仍重回紐約大學學習計量經濟學,而還在他的研究公司里聘請了約翰·泰勒(此人后來發現了足以刻畫美聯儲政策利率調整行為的“泰勒規則”),以便提升對宏觀經濟預測的精確性。盡管如此,格林斯潘“從來沒有完全相信過模型預測的結果”,由于動態的經濟現實會令靜態的數理模型逐漸失去作用,“宏觀經濟預測與其說是一門科學,還不如說是一門藝術”。“如果格林斯潘發現,一種相關關系能夠很好地預測未來,他會很高興地接受它,并根本不會介意這種相關關系是否會與更保守的經濟學家產生沖突。”
直覺與模型對決并最終完勝的經典一個戰例,是格林斯潘對1990年代中期美國經濟形勢的評估。當時雖然美國工人工資在持續上漲,但卻始終沒有出現通脹。長期分管研究與統計數據分析的聯儲委員認為,工資上升之所以還未引起通脹,只是因為時間未到。但格林斯潘卻從現實中觀察到,律師事務所、商業咨詢機構和其他服務機構都在競爭壓力下持續加大信息技術方面的投入,這與聯儲傳統模型所得到的所謂“服務業的生產率正在下降”的結論不一致。正因為不是簡單地迷信貌似嚴謹的數理模型,而是對經驗現實和數據分析的高度重視,使得格林斯潘當時能夠力排眾議,認定1996年前后美國經濟的“高增長-低通脹”組合是來自于供給側勞動生產率的提高,并由此“成功阻止了在時機不成熟時提高利率,從而挽救了美國經濟”。
連著名經濟學家薩默斯(于1999-2001年擔任美國財政部長)對此都覺得不可思議:“這肯定需要對大量數據擁有良好的感覺。”的確,“有時候最重要的洞見并不是來自計算,無論這些計算有多耀眼;這些洞見往往來源于對數據的吹毛求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