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儕升

[摘 要]德奧藝術歌曲博大精深，正如日耳曼民族的性格——深情而嚴謹，多情而理性，唱好德奧藝術歌曲不僅需要成熟的演唱技巧，有方法、有層次、有階段地練習，還需要精準的語言、細致的音樂、豐富的表現(xiàn)力。

[關鍵詞]聲樂技巧;德奧藝術歌曲;演唱

[中圖分類號]J61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7-2233（2019）05-0017-03

作為一名專業(yè)從事聲樂教學的大學教師，又曾在德國留學工作過八年時間，對德奧藝術歌曲的演唱頗有心得，現(xiàn)結合美聲演唱技巧，將如何準確表達、演繹德奧藝術歌曲，做一番細致分析。

就美聲演唱技巧而言，不得不談到亞洲人的通病——喉頭問題。在西方人眼中，亞洲人具有獨特純凈的音色，細膩優(yōu)美，非常適合抒情女高音的角色，但往往一個演唱者在歐洲跟教授學習了幾年，聲音的立體感、通透性和統(tǒng)一性反而有了很大退步，高音破音、嗓子不適時有發(fā)生，更有甚者聲音技術完全走樣，已不能再繼續(xù)向前發(fā)展，歐美教授在培養(yǎng)亞洲學生幾年后，對于學生聲音越唱越緊、不進腔體現(xiàn)象經(jīng)常感到十分困惑，明明同樣的訓練方法，培養(yǎng)出很多杰出的歐美學生，有的成為歌劇院的常駐演員，有的在國際比賽中獲獎，但為何一到亞洲學生身上就不適用了呢？歸根結底源于喉頭問題未得到根本性解決。由于歐美人從小語言習慣是立著發(fā)音，無論英語還是歐洲小語種，輕重輔音、元音都必須立起來說，因此無形當中導致聲帶肌肉縱向發(fā)展，很多人的面罩自帶腔體。而亞洲語系絕大多數(shù)母音是扁扁的塌塌的，尤其以泰國、馬來西亞等東南亞語為典型，因此導致聲帶橫向生長。這就是所謂東西方人“聲帶構造不同”的根本原因，因此同樣的教學方法適用于歐美人卻不適合亞洲人。

通過亞洲杰出聲樂教育家的引導，與多年來自身的領悟和修煉，現(xiàn)對適合亞洲人的演唱方法做一個較為詳盡的描述與總結，并談一談如何將正確的聲樂技巧運用到德奧藝術歌曲中。

解決喉頭問題應為一切技巧的重中之重，喉頭如同橫亙在小腹通往頭腔管道的攔截蓋，氣息想要順利進入頭腔，先要將口腔內(nèi)空間縱向充分打開，上顎、小舌頭高高抬起，找到打哈欠的感覺，口中始終像含了一大口水，喉頭及時向下配合運動，才能將攔截蓋由橫向變?yōu)榭v向，將通道打開，氣息通過鼻腔、面罩將聲音吹入頭腔。當聲音進入頭腔后，貼住后咽壁，所有元音于前額眉心上方連成一根管道，像彩虹一樣連綿不斷向前傳送，輔音穿插在元音聲線所形成的路徑中，達到字斷音不斷的效果。與此同時，傳統(tǒng)概念中所謂“喉頭穩(wěn)定”的概念是不全面的，喉頭是腔體共鳴最有力的配合者，為保證頭腔聲線穩(wěn)穩(wěn)向前傳送，喉頭必須做出精準配合，越往高音走喉頭越要向下形成反向運動。喉頭若不動，聲線勢必上下亂動;喉頭動得對，聲線便可保持平穩(wěn)不斷向前傳送。這樣訓練出來的聲音既有良好頭腔共鳴，喉頭也不緊，并且具有穿透力。

氣息練習大致分為兩種深吸氣方式，一種是聞花香吸氣法，此方法適用于歌曲開頭或間奏接下一段處，既可從容淡定地深吸氣，通過鼻子阻力的反作用力將氣息傳送到小腹，還可造成歌者在享受音樂的視覺效果，增強外觀美感。另一種吸氣法俗稱狗喘氣，瞬間快速深入吸到小腹，此法適用于音樂進行時句子與句子之間的銜接，在不經(jīng)意間以最快的速度給歌者很好的氣息補充。鑒別深吸是否到位，要看小腹、橫膈膜、后腰是否全部擴張，后腰能否給予強有力的支撐。練聲時可采用打嘴唇訓練法，深吸一口氣到小腹，慢慢向外吐，嘴唇關閉并放松，用“bu”音依照1-2-3-4-5-4-3-2-1的音階彈動嘴唇，上下音階連續(xù)跑動，直至氣息全部吐出，再進行下一輪練習。

在學習演唱歐語作品之前，五個重要元音a、e、i、o、u可作為一項發(fā)聲練習單獨訓練，演唱時口型縱向打開，盡量保持不變，舌尖抵住下牙關，e母音抬一半，i母音抬2/3，o母音落回放平，u口型略往里一收。這樣的方法既能保證元音發(fā)音時不影響口型，還能避免歸韻的問題，更符合歐語的特點和味道。

眾所周知，德語是所有語言中最不容易演唱的語言，輔音十分多，給元音聲線造成阻礙，這點與最適合歌唱的意大利語恰恰相反。德語的發(fā)音同樣十分講究字正腔圓，每一個輔音、元音必須精準到位，幾個德語特殊字母、、ü、、與復合元音eu、u、ai、ei、au、ao、aa、ie等在不同詞語中的念法要搞清楚，應嚴格遵照詞語的發(fā)音規(guī)律，不可將重音位置顛倒。兩個輔音前的元音必須短讀，如“schlaffen”一詞，兩個“ff”前的“a”要短促，使“f”帶有前置感，“l(fā)a”帶有彈性;有短音也有長音，如“schlieen”一詞中的“ie”兩個元音因連在一起從而使/i：/的發(fā)音變長，說話如此，演唱亦如此。德國人一向以嚴謹?shù)墓ぷ鲬B(tài)度聞名于世，藝術指導老師通常寧可對一個發(fā)音矯正幾百遍，也不會對錯誤發(fā)音聽而不聞，這就要求非德語母語的外國學生課上錄音、做筆記，課后下苦功反復糾正，直到發(fā)音精準為止。

在演唱德奧藝術歌曲時，不僅需要成熟的演唱技術，精準的語言，還應有非常深厚的音樂修養(yǎng)。很多藝術歌曲的歌詞源自歌德、海涅、席勒的詩歌，舒伯特、舒曼、勃拉姆斯等一大批作曲家為詩歌創(chuàng)作譜曲，音樂內(nèi)涵浪漫而深刻。這無疑需要演唱者先真正理解每個詞語、每一樂句、整段歌詞的準確含義，才能將正確的情感注入其中，結合眼神、面部表情、肢體動作表現(xiàn)到位。不同力度的強、弱、漸強、漸弱，漸強后到底凸顯的是哪一個重點音、字，都須條理清晰、了然于胸。因語言文化差異，很多非德語母語國家的學生在演唱藝術歌曲時，雖情感十分飽滿，非常有樂感，但因?qū)Ω枨簧趵斫猓瑢е潞芏嗉毠?jié)情感表達不到位或者不準確，以至于聲音再漂亮也不符合歐洲人的審美觀，得不到專家的認可，致使在各種考試、比賽中失利。

德語藝術歌曲還有一大魅力在于，鋼琴伴奏的比重與聲樂演唱的比重幾乎對等，這就要求伴奏者具備同樣豐富的知識和優(yōu)秀的音樂素養(yǎng)，在字里行間之中與演唱者達成密切合作，默契程度幾乎如同一人在抒發(fā)感情。

下面列舉一首選自舒曼《藝術歌曲套曲》中的《Waldesgesprch森林對話》Op39，結合演唱技巧與鋼琴伴奏做一下解析：此作品包含一對愛人兩個角色，大意為女人天真爛漫，夜幕降臨時分還執(zhí)意要進入森林玩耍，而她的伴侶為人理性考慮周全，先是告誡她夜晚的森林處處暗藏危險，但女人一意孤行，浪漫又忘情地想象著森林的種種樂趣與美好，難掩對森林的渴望，想在林中忘卻煩惱。相互爭辯幾個來回后男人大發(fā)脾氣，以命令的口吻強硬阻止女人的一時沖動。演繹此作品時，演唱者須分飾兩角，明確唱出男女對話的語氣與內(nèi)容，須運用不同音色，表現(xiàn)男人時聲音寬厚雄壯，表現(xiàn)女人時聲音細膩溫婉。鋼伴旋律也要通過強弱起伏明確體現(xiàn)劇情。樂曲開頭引子部分標注語言表情記號“Ziemlich rasch”即相當快的意思，鋼琴旋律一出，速度、基調(diào)就有略激動的感覺。之后聲樂部分一上來以mf中強力度唱出男人告誡的口吻：“ Es ist schon spt， es ist schon kalt， was reist du einsam durch den Wald？ Der Wald ist lang， du bist allein， Du schne Braut！ Ich führ dich Heim！”（譯：“現(xiàn)在天色已晚，外面寒氣襲來，你寂寞孤獨地在森林中穿行？林中長路漫漫，你只身一人。美麗的新娘！我要帶你回家！”）此段一開始口氣較為強硬，但強硬中也充滿憐愛與擔憂，“schne美麗的”須加重語氣， “Braut新娘”一詞后面略微停頓，給出一個小氣口，但接后面一句時這兩句不要拖拍，都在正拍節(jié)奏里，此段多采用面罩和胸腔共鳴，凸顯男人音色的粗獷。接下來是女人的對白：“Gro ist der Mnner Trug und List， vor Schmerz mein Herz gebrochen ist， wohl irrt das Waldhorn her und hin， o flieh o flieh du weit nicht， wer ich bin！”（譯：“欺騙和詭計是男人的一大伎倆，在痛苦之前我的心已受傷，森林圓號不停吹響向我來回召喚，快逃出來！快逃出來！在這里你會忘卻自己是誰。”）此時演唱須運用抒情飄逸的音色，充滿女人的哀怨但又略帶調(diào)侃，整段由弱漸強再漸弱處理，“wohl”一詞為情緒最高點，用一個f強的力度處理既而逐漸走向漸弱。幾處高音喉頭打開，讓出氣息通道，使氣息將聲音吹入頭腔并保持共鳴，凸顯女性音色的美好。接下來是男女主人公你來我往的爭論：“So reich geschmückt ist Ro und Weib， so wunderschn， so wunderschn der junge Leib; jetzt kenn ich dich， Gott steh mir bei！ du bist die Hexe Lorelei.”（譯：男人生氣道：“裝扮華麗的蠢貨和令人討厭的女人。”女人仍沉醉在幻想中：“如此美麗，如此美麗如同小伙兒的身軀。”男人更生氣了謾罵道：“現(xiàn)在我認識你了，上帝與我同在，你這個女巫婆羅蕾萊。”）此段戲劇沖突較為強烈，可根據(jù)層次加入動作及舞臺表演，唱到女人做陶醉狀時可從眼神中表露出來，多運用頭腔共鳴讓聲音更細膩;男人語氣越來越生氣，可配合面部表情及動作，用更粗獷的面罩胸腔共鳴將謾罵的話語說唱出來。

最后一部分，女人用祈求的口吻想將事態(tài)輕描淡寫，以寬慰男人不要過于擔心，說道：“Du kennst mich wohl， du kennst mich wohl von hohem Stein schaut still mein Schlo tief in den Rhein.” （譯：“你是十分了解我的，我只是想安靜地站在高高的石頭上，遙望萊茵河深處的城堡。”）演唱此段時可將雙手握于胸前做祈求狀，請求男人憐憫和同情，聲音以弱起漸強，既而層層漸強，在唱：“von hohem Stein schaut still mein Schlo tief in den Rhein.”一句時“still”后面最好不要吸氣，即便須快起一口氣也要字斷意不斷，將漸強層次推上去。須運用良好的氣息支撐，多采用頭腔共鳴，運用飄逸溫暖的音色，將女人的柔情蜜意表達得淋漓盡致。接下來男人忍無可忍最終發(fā)飆道：“Es ist schon spt， es ist schon kalt， kommst nimmermehr aus diesem Wald， nimmermehr， nimmermehr aus diesem Wald！”（譯：現(xiàn)在已經(jīng)很晚了，天已經(jīng)冷了，你永遠不要，永遠不要再在這時出沒于這片森林！）在演唱最后的發(fā)怒時可將第一個nimmermehr（永遠不要）中的/i/元音加重上揚，表現(xiàn)出強烈的憤怒和極力的阻撓。小腹瞬間給一下力，喉頭及時向下運動打開，可使聲音既有高位置又有穿透力。第二個nimmermehr力度略弱速度略減慢，如同若有所思，第三個nimmermehr語氣堅定恢復正常速度，體現(xiàn)堅定不移的口吻和態(tài)度。

當把《森林對話》這首藝術歌曲所表達的情景、內(nèi)涵、人物心理完全理解，準確把握每一句歌詞、戲劇沖突時，才能真正做到表情達意、聲情并茂，令聽眾感到生動有趣。鋼琴伴奏對音樂的理解須與演唱者一模一樣，才能配合得嚴絲合縫，不只這一首作品，對每一首藝術歌曲都要做相同的工作。

很多學生反映練聲時體會到的狀態(tài)用不到歌里，下面也就此問題如何訓練簡單講述一下。 演唱作品時需要分幾個步驟進行訓練：第一步，先不填詞，單用“ho”母音將歌曲旋律從頭至尾唱一遍，以確保喉頭打開腔體通暢，聲音貼住后咽壁進入頭腔，上下狀態(tài)撐住不要塌下來。第二步，將歌詞在旋律線音高附近大聲朗誦，元音連成一條管道，拼命往前盯，不要往回縮。在頭腔上下前后形成十字架結構，使聲音既有立體感，又有穿透力。注意朗誦時一定不要離旋律音高太遠，否則狀態(tài)再好也用不到旋律里。第三步，將歌詞中前后輔音全部去掉只保留元音，將所有元音連成一條線按照歌曲旋律唱出來。此法可用于檢驗元音是否完全連而不斷，并且在一條向前延續(xù)的管道中具有同樣的色彩和圓潤度。三個步驟訓練成熟后方可完整演唱作品。此法不僅有助于德奧藝術歌曲的演唱，對所有語言的作品同樣適用。

在對本科生教學過程中，尤其剛進校的大一新生，應以意大利語打基礎，德語藝術歌曲須在大二下學期開始接觸嘗試，大三正式學習演唱。在語言學習中有一個重點也是難點即打大舌音“r”的問題，至少需要幾周時間于行走坐臥中見縫插針堅持練習方見成效。千萬不要一打不起來就放棄，“r”打不起來，所有歐語作品中的語言都會有問題。甚至演唱英文歌曲時，很多美國歌唱家都會認為將個別英文單詞中的“r”打出大舌音，臺下聽起來才更清晰。學生應盡可能通過國外原版樂譜學習作品，如彼得版、騎熊士版都是很權威的。一方面譜面精準度高避免排版印刷錯誤，另一方面還可讓學生通過查外文詞典，加深對歌詞的理解和記憶，增加學習新作品的主觀能動性。

總之，在學習德奧藝術歌曲之前，應先具備成熟完善的歌唱方法、技巧，以意大利語藝術歌曲作為學習歐語作品的基礎，由淺入深、循序漸進，細致入微地解讀體會作品內(nèi)涵，懂得如何用歐洲人表達感情的方式表現(xiàn)音樂，讓藝術歌曲的演唱更為生動，更有表現(xiàn)力。

（責任編輯：劉露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