沖繩是琉璃色

周朝暉

【內容提要】琉球玻璃是沖繩最具傳統特色的工藝品，也是本地一大非物質文化遺產，具有悠久的歷史和獨特的審美價值。琉球玻璃工藝在形成和發展歷程中深受中國陶瓷和琉璃燒制技術的影響，信而有征的歷史可以追溯到明清時代中琉兩國頻繁的友好往來與技術文化交流。近代以來沖繩能工巧匠與時俱進，積極學習西方現代玻璃制作技術，同時融合本土燒制工藝和審美取向，成就了美輪美奐巧奪天工的琉球玻璃工藝。

【關鍵詞】琉球玻璃 中琉歷史文化 非物質文化遺產

到沖繩差旅期間，當地朋友駕車帶我到萬座毛海岸、今歸仁城舊址游覽，返回那霸的歸途，天色還早，順路去了琉球工藝村參觀琉璃制作。

琉球工藝村位于沖繩本島中部的國頭郡恩納村，是一家專門從事傳統玻璃工藝制作的老字號作坊。琉璃工藝是沖繩一大特色“名物”，自古聲名遠揚海內外，上世紀末被日本政府列為“無形文化財”，也就是非物質文化遺產加以保護。如今，隨著沖繩觀光行業的勃興，琉球玻璃工藝更是外來游客炙手可熱的伴手禮。在沖繩本島內，隨處可見規模大小不等的琉球玻璃工坊，其中以中部的讀谷村和恩納村最為集中，本島南部也有零星分散。有的琉璃工房格局較大，除了設有收藏展示區間還出售各種工藝制品，也接受各種定制，工坊里設有DIY區，讓游客參與制作體驗，讓自己的手工作品成為沖繩之旅的一種物化記憶，饒富情趣。

在沖繩，走過景區的商鋪或繁華大街的禮品店，視線經常被那些五彩斑斕的玻璃制品所吸引。無論是艷陽朗照還是室內燈光的映襯下，一件件巧奪天工的玻璃藝術品晶瑩剔透，溢彩流光，心魄為之所動，行走之間常常會停下腳步駐足觀賞選購。二十年前，我曾在東京，勤工儉學之余，曾陪東京一石材商到沖繩差旅與福建來的石材出口商洽談，隨喜獲一套琉球玻璃工藝酒具，十分精致可喜，至今把玩不膩。葫蘆形的酒壺和五個晶瑩剔透的小酒杯。酒壺的設計別出心裁，肚子凹進一個洞，用來裝冰塊，冰鎮壺里的美酒。這種酒具正好用來啜飲清冽芳醇的“琉球泡盛”（沖繩燒酒）的酒具。最奇妙的是那種近乎透明的難以描摹的藍色，像沖繩的天空，像沖繩的海，像吹過沖繩海天之間的風，有一種沁人身心的清涼和舒爽。而且，價格也很平實，此后我每次往返沖繩，常會選購一些品相精致造型奇崛的小物件收藏或送人。那套沖繩石材店老板贈送的酒具至今珍藏著，時時拿出來賞玩或酌酒，湛藍的玻璃杯盞，令人心緒遠飛，遙想起沖繩的大海藍天和無數難忘的面孔。

琉璃玻璃工藝，當地人叫做“琉球硝子”，是一個飽含歷史文化底蘊的名詞。在陽光的照耀下，琉球玻璃器皿所折射出的幻彩，堪比那變化莫測層次鮮明的海水。如此美輪美奐的玻璃制品，凝結了沖繩島民的生活智慧，也濃縮了沖繩工匠文化的獨特發展歷程。

人類制作玻璃的技術史十分悠久，據說世界上最早的玻璃出現在約2500年前的地中海沿岸地區。據古羅馬博物學家普林尼（GaiusPlinius Secundus，23-79）在《博物志》一書記載：三千多年前一艘腓尼基人商船滿載著晶體礦物天然蘇打，航行在地中海沿岸的貝魯斯河上，因海水落潮商船擱淺了。腓尼基商人在河岸做飯，他們把鍋架在硅砂塊上燒火，后來吃驚地發現硅砂被火燒熔化，冷卻后結成透明晶瑩的結晶體。這個偶然的發現，促成了歐洲玻璃制作技術誕生的萌芽，隨后在地中海沿岸流傳到阿拉伯地區。

西漢時代，玻璃制作技術隨著絲綢之路絡繹不絕的阿拉伯商隊傳到中原。最后再經由中國傳人朝鮮半島。但是否再延伸傳人日本則沒有明確記載。玻璃制品第一次傳到日本，是在大航海時代由西方傳人的。據載，1549年，西班牙天主教傳教士方濟各·沙勿略（FrancoisXavier，1506-1552）在九州長崎上陸，他贈送給當地領主的見面禮中就有透明玻璃制成的放大鏡和望遠鏡。江戶幕府時代1603-1867），日本實行鎖國體制，長崎成為日本唯一的對外開放口岸，歐洲的玻璃制作技術由荷蘭人傳人，長崎才有了玻璃作坊，當地人將西洋技術與源自中國的琉璃制作工藝相結合，形成了具有大和審美特色的長崎玻璃工藝。九州是日本玻璃制造技術的發源地。自古以來，由于地理上的近便，琉球與日本九州就有頻繁的貿易往來，可以想象，工藝技術上兩地間互相借鑒影響也是可能的，惜乎沒有留下多少明確文字記載。

不過，可以肯定的是，沖繩的玻璃工藝制作的發展成熟，更多的得益于中國相關技術文化的啟蒙和點化。根據沖繩傳統工藝研究學者宮城一夫的考證，沖繩玻璃工藝的出現或可以追溯到琉球王國時代與中國的往來交流歷史，有關這方面的資料繁多而確鑿。

14世紀后期起，琉球國開始和剛剛立國不久的明朝建立官方往來關系，直到1879年被并入日本版圖前，中琉之間有著極為密切頻繁的往來歷史。幾個世紀之間琉球國全面學習中華文化熱情很高持久不衰，除了向王府派來國子監留學的公費官生，更有大量來自民間和士族的自費勤學生，所學領域涉及各個層面：儒學、醫道、音樂、堪輿還有織布、制糖、陶藝等百工技藝。17世紀琉球國的官方文獻記錄《球陽》中對當時前往中國學習的百工諸況都有登錄建檔。登錄在冊的就有前往中國學習琉璃制法的杰出工匠，“有琉球人名宿藍田者，曾隨貢使赴京，而得受授燒制壅器及燒料之法。爾后歸來，燒制五色珠玉以備國用”;另一部古文獻《琉球國舊記》記錄著18世紀初期琉球社會百工職業的基本狀況，在該書羅列的33種工藝職人里，燒玉與瓦工陶工并列。燒玉，就是今天的玻璃制作工藝。沖繩本島工藝美術學家比嘉景常的《琉球燒物考》寫到：沖繩的玻璃制作技藝在17世紀初期就出現了。據研究，1600年初，為紀念圓覺寺開山祖師，為其塑像，全身彩陶燒制，眼球部分采用琉璃工藝的“燒玉法”制成，栩栩如生。由此推斷，玻璃制作工藝在沖繩已有四百多年歷史了。

其實現代工業技術意義上的玻璃工藝制作，在沖繩的歷史并不長，也就百年時間。19世紀末期琉球廢藩置縣被并入日本，開始有大量本島日本人到沖繩經商或辦廠，來自本土大阪、長崎的玻璃制作匠人來到沖繩從事玻璃工藝制作。最早在那霸西町手藝人集中的后街開設小作坊燒制玻璃制品。其中有個叫做前田正男的大阪人，帶領五六個工匠在作坊里，用玻璃燒制各種日常用具：四角點心盒子、圓形糖罐、藥瓶、腌菜壇子、捕蠅罐、煤油燈罩等。這些產品據說當時頗受歡迎，遠銷到本島，供不應求。但由于受制于原料的供應，燒制玻璃的原料只能利用破舊玻璃瓶，那時沖繩落后，玻璃用品罕見，只能靠回收的清酒瓶、醬油瓶作為原料，規模生產大受限制，在顏色上也僅有透明色一種。

二戰后美軍占領沖繩，大量軍事物質和日常用品源源不絕涌入，如各種玻璃瓶裝的啤酒、可樂、藥瓶子隨地丟棄，給沖繩的玻璃作坊提供大量原料。物質匱乏的沖繩人慧眼識珠，視這些瓶瓶罐罐的工業垃圾為寶，從廢墟垃圾場撿回來洗凈，送到大小的玻璃作坊回爐燒制，作成各種沖繩日常需要的器物：油燈、水壺、水杯、酒盅、花瓶……

能工巧匠善于在局限中表現自我。過去，玻璃制品以晶瑩剔透為貴，由于燒制工具的限制，無法祛除玻璃中的雜色，工藝師對各種顏色的瓶子可樂瓶、威士忌瓶、藥瓶一度一籌莫展;同時又因為燒制技術不過關，導致玻璃層中出現了大量的氣泡。但隨后工匠發現，五顏六色的瓶子經過高溫融化，糅合一起，吹制成各種器具時呈現出一種斑駁絢爛的色調，而夾雜在玻璃內的氣泡，只要適當控制分布密度，就別具一種珠玉般剔透未經雕琢的意趣，工藝巧匠從這兩個無法克服的缺陷中發現了一種獨特的美，從此刻意延續下來，豐饒多變的色彩和不規則的氣泡都成了沖繩玻璃最鮮明的兩大特色。在此基礎上，大膽創新，精心制作，開發出獨具品格的沖繩玻璃工藝。沖繩玻璃工藝品引起駐扎沖繩的美國人的興趣，除了基地內自用，還作為饋贈來訪客人的佳品，色拉盤、葡萄酒杯、香檳杯、威士忌杯、水果盤、花瓶和各種餐具用品甚至各種裝飾品小配件的訂單接連而來，遠銷美國，促成了這一傳統工藝的復活發展。工藝村的老板告訴我們：在沖繩返還日本的1972年之前，沖繩的玻璃工藝品八成是提供給美國人，其中六成出口美國，二成供應基地美軍及其家屬使用。

1972年沖繩回歸返還日本后，迎來了沖繩觀光熱，大量的本土日本人和外國游客前來沖繩觀光，琉球玻璃工藝品作為最具當地特色的伴手禮受到青睞，并進入繁盛期，大小工坊應運而生，規模較大的主要集中在本島中部和南部，家庭小作坊更是遍布大小離島。

琉璃工藝村有展覽館，有如微型的琉璃博物館，展示著不同時期的代表作精品：或原始粗狂，或絢爛奢華，或造型獨特想象夸張，無論實用還是作為裝飾品，沖繩的玻璃工藝與與別處相比，具有一種獨特的色調，令人想起沖繩的海，沖繩的天空，沖繩的艷陽下盛開四季不敗的鮮花。

做出這么精妙工藝的工坊卻出奇的簡樸：一臺烈火熊熊的熔爐，粗獷的制作臺和冷卻臺，幾把簡單的制作工具：吹管、剪刀、夾子、造型模和打氣筒而已。一壯一少兩個工藝師，頭扎白布巾，有條不紊地在1300度的爐前配合默契忙活，汗流滿面卻一臉的嚴謹專注，壯年者四十來歲，瘦高黝黑漂亮，憨笑靦腆，露出一口白牙，有點像金城武，年少者則像勤工儉學的大學生，唇上一抹趣青的胡子未脫稚氣，雙手動作卻是快、狠、準，老道得很，只見他將一根空心的鐵管伸入爐中，熟練撈起一團紅彤彤的玻璃漿，隨即轉動鐵管，一邊吹成各種形態。壯年漢子在一旁解說：這個環節叫“吹型”是玻璃制作中最關鍵的技術，主要有兩種技法：用鐵管攪起玻璃漿，趁熱直接對著氣孔吹成相應的形狀這一工藝叫“宙吹法”，是沖繩玻制作工藝的傳統技法，難度極大，不但工匠技術熟練過硬，還需要團隊息息相通的配合;另一種是“型吹法”，即借助實物模型將玻璃熔漿吹成形。

玻璃工藝制作，玻璃工藝并非沖繩獨有，，可以說是沖繩最具特色的傳統工藝品。，由于原料獨特性，不像一般玻璃制品那種冰冷、尖銳、纖細的透明感，色調雜，夾帶著疏密有致的氣泡，使得制品具有一種樸素，自然美感，手工制作氣息濃郁;其次實在吹制過程中的特殊工藝，一半憑借訓練有素的技術和高超的技巧，另一半則是超越范式、先驗和技術，全憑隨物隨緣化形的機緣巧合，也就是說人力和天工各占一半，秋色合力構成的意外之趣與巧奪天工之美，這才是琉球玻璃工藝師鬼手神功的地方。手工制作與自然巧合相結合，就有了千變萬化的色彩與形態，所以無法流水線作業批量生產，因而是獨一無二的藝術品。

琉球玻璃最基本的顏色有紅、綠、藍三色。我覺得這是沖繩的底色：紅得火熱明亮，像島上的艷陽;綠得碧翠，象群島上四季常綠的植物;藍得幽深透明，像沖繩的大海和海上的蒼空。以這三種顏色為基礎，經過工匠幾十年的不斷探索，顏色品種不斷豐富，研發的色彩達數十種之多，足以表現任何細膩微妙的色調和感情。

沖繩的底色是琉璃色，也就是說，琉璃色是沖繩的基色，這種基色又滲透了琉球這一地名和歷史，是一種哀愁之色調。

中國發現并命名琉球的過程，經歷了漫長的歷史階段：琉球最早進入中國人的視野是大業三年（607年）隋煬帝派遣羽騎尉朱寬從福建沿海啟航，前往東海探險時發現了在汪洋激流中顯露崢嶸的島群，因命名為“流虬”，因避皇帝龍諱，改為“流求”，后世王朝，對那遙遠的蕞爾島國充滿想象，稱呼也是五花八門：“流鬼”“幽求”“留仇”等稀奇古怪的名稱，直到明朝開國皇帝朱元璋登基后，詔諭遠國來歸，宣示與周邊海域諸國共建和諧海洋的誠意，并為這個孤懸汪洋的世外蓬壺島國確立“琉球”了這么一個珠光寶氣又晶瑩剔透的國名，真是恰如其分，令人稱絕！

不過，想到楊絳的詩：“世間好物不堅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凝視眼前晶瑩耀眼的琉球工藝精華，遙想業已遠去的古琉球國的歷史背影，心下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