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累
【內容提要】藝術家祝錚鳴,其作品以絹本設色的人物畫為主,曾多次參加國內外的藝術展覽,并于2018年10月13日在北京蜂巢當代藝術中心舉辦了“‘空行祝錚鳴個展”,從展出作品中,不難看出祝錚鳴所偏愛的秦漢、魏晉的高古氣息,隋唐的開臺風姿,以及超越時空壁壘將往昔人文經驗內化的決心。
【關鍵詞】工筆 直覺 印度
祝錚鳴的人物畫不同凡響。當其他年輕工筆畫家孜孜不倦地糾纏于頭發的編織時,她棄絕了這種“剪不斷、理還亂”的生機,給形象做了近乎嚴酷的刪減。除了五官,其他從簡,筆下的人物看上去與塵世情緒漸行漸遠,直逼清心寡欲。當然,我們或許會猜想,祝錚鳴因為宗教信仰,比如受佛教或道教的影響,但是對于一個三礬九染的工筆畫家來說,畫中“色相”仍偏向絢爛,離遁入空門還遠著呢。
人物畫比較直接反映“人世”和“出世”的態度,或者平視現實,題材上日常百態,或者佛道造像,豈敢個性上妄加僭越。除此之外,還存在第三種狀態嗎?有,即個別畫家立足塵世,仰天長問,自證一些終極問題。這類畫家西方居多。畫家靠直覺在這樣的臨界點出沒,跡近玄思,但并不等于說,她好像真是一本正經似的,已經完全進入形而上的命題。哲學家杜威認為,“歸根結底,存在著兩種哲學。其中的一種接受生活與經驗的全部不確定、神秘、疑問,以及半知識,并轉而將這種經驗運用于自身,以深化和強化自身的性質,轉向想象和藝術”(《藝術即經驗》),祝錚鳴的欲走還留,也許就是這種直覺信仰。
祝錚鳴的人物工筆繪畫有某種共性,那便是“離相”。“離相境都寂,忘言理更精”(唐代:崔元翰),所描繪的對象,最低限度地消解了人物的社會屬性,尤其是性別特征:她或他,要么凈發,要么裸身,表情木訥,沉靜無礙,一副滅了人欲的樣子。于佛家和道家來說,這都是“負”的方法。“負的方法,試圖消滅區別,告訴我們它的對象不是什么。……如果不終于負的方法,就不能達到哲學的最后頂點(馮友蘭《中國哲學簡史》)”。剝離了欲望,減化了姿態,像永恒一樣,引我們超越俗慮與塵想,這結論,便是形象的瘦身。而真理的原型一定是瘦身的,即便還沒有到“空”的地步,也有了接近生命本質的意思。
當然,生命本身和繪畫一樣,不會是了無生趣的。作為感知的外化性面膜,祝錚鳴在形象表面上節制地施以“肌理”,例如突兀地在臉上烙下窯變的“開片”,身體上刺上文字和植物圖樣——這些都是“正”的加法,足以彌補“負”的寡淡,用“十玄門”的說法,就是“同時具足相應門”、“秘密隱顯俱成門”,皮相骨體,相輔相成。具體而精微的外飾,描繪出畫家古老而新穎的欲望癥兆,暴露出念想上的秘密,以《文心雕龍》“外文綺交,內義脈注”的贊語,似乎也恰如其分。
這些靠直覺引導的符號皈依,表達了世界作用在祝錚鳴心印方面的痕跡,它們不過是一些碎屑的符號,一些片斷的警句,同樣不是什么哲學系統的敘述。不過,當我們將祝錚鳴的多幅作品串連在一起的時候,她選擇的所有意象,便形成了頗有同義關系的證據鏈,這是祝錚鳴的藝術最有意思的部分。也許她天生具有一種悟性,靠自己的直覺,排演出一個個心念的結痂,反復印證下來,看起來是準確的,也是相對可信的。如果沒有更多現實經歷和經驗作為旁證,只能臆測這都是她的前世遺產了,比如祝錚鳴總說她“中了印度的魔”,其實壓根兒她就沒有去過那個國度,但熱情一直在燃燒,仿佛是某種潛意識的鄉愁。
若以印度的傳統思想來驗證,祝錚鳴的作品確實有一些神奇的暗合。與人物相伴的那些動物,大象、猴子、豹、鹿、蛇,充滿著靈性,均與印度有關,也與我們熟悉的佛教故事有關。某種意義上,她、他、牠,并沒有角色的主次之分,也沒有自然界的倫理之分,所有生靈是平等的。平等的原因,在于“輪回”,無論變成什么,都是超度的過程,你就是牠,牠就是我。與佛教同理,中國本土的道教也有仿佛,在祝錚鳴的畫面中,停留在面孔上的蝴蝶,衣冠中的仙鶴,身體下的神龜,用道家的說法,同樣具有“蛻”和“渡”的能力:或者一期一會,或者由此地引往彼方——在《百年孤獨之四十二》中,祝錚鳴在人物脖子上真真切切紋上一個“彼”字,頗說明她的托事顯法。
“蛻變”和“輪回”,基本框架其實就是“時間”。印度的傳統時間觀,與道教“山中一日,世上千年”的時間觀,均指認時間的循環和進出,沒有起點,沒有終點,也無法區分神話和歷史。雖然祝錚鳴的作品是單幅繪畫,但如果將她的所有作品作為一個系統來考察,顯然有一個隱形的“時間”線索。“時間”是無限而虛幻的,就像祝錚鳴的畫面,幾乎每張作品都用空白作為底色;而證明“時間”運動的,是轉瞬即變的人、動物、植物,以及“成住壞空”的隱喻——最典型的做法就是面孔上的“開片”,它既是傳統汝窯的特征,同時也是“蛻變”“轉形”的先兆,在印度式的時間觀中,可以視為“劫”。一部佛教文獻這樣度量“劫”的:“每隔一百年手執絲巾拂一座山,絲巾拂過時,山的棱角會有磨蝕,直到此山被磨蝕殆盡所需的時間,就是一‘劫”。脆弱不堪的裂紋,乃正在進行時的毀滅,期待著重生。
祝錚鳴的件件作品,意味著復合、疊韻、輪回,歸結為世代時間的繼替,就是“前后接筍,秉承轉換,開合正變”(翁方綱)。形象的駐留是暫時的,繪畫的魅惑卻是永遠的。她畫中人物的行為、服裝、道具和依恃物,混合著詩、神話、瑜伽、煉金術和記憶。這些均是帶有原型記號的象征元素,她將這些做得簡潔樸素,看起來卻又離奇詭異,似乎證明了祝錚鳴的繪畫,自帶生生不息的經學流量,最終化境為一種文本的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