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盈瑩 唐嘉佳
【內容提要】隨著國際主義風格在設計中的應用,城市景觀出現雷同化、程式化等問題,自然生態遭到破壞,園林模式被照搬,設計風格千篇一律,地域文化和地方特色難以凸顯。針對以上現狀,景觀設計需要在保護當地自然生態的同時,將景觀設計與地域文化有機結合,形成具有地域性特色的有效的景觀設計。基于此,文章以景德鎮的城市景觀設計為例,就現代景觀設計中的地域性表達展開論述。
【關鍵詞】景觀設計 城市 地域性
由于18世紀末工業革命的爆發,歐洲進入工業化社會,鋼鐵、玻璃等新材料在建筑中得以普及,設計師擺脫傳統建筑形式的桎梏,大膽嘗試新型建筑結構,由此現代主義設計應運產生,人類的屆住方式及城市規劃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但在工業革命使人們的生活方式發生產生巨大變革的同時也導致諸多問題,比如環境污染、資源浪費、人口膨脹,信息全球化導致文化趨同、城市景觀雷同化、地域性特色文化的流失等。
地域性景觀逐漸興起的背景
20世紀60年代后,人類生產方式進入嶄新的時代,丹尼爾貝爾提出后工業時代的概念,將工業時代分為三個時期。工業革命帶來先進的生產方式和科學技術,現代主義思潮和國際主義傾向導致文化趨同,地域性文化特色被抹殺,基于此,反思和批判現代主義缺陷的后現代主義思潮逐漸興起。
后現代主義思潮產生于建筑、詩歌領域,反對現代主義帶來的冰冷的理性,提倡個性的、不同于傳統的思想。后現代主義對設計領域的影響最早出現在建筑設計領域。現代主義追求“形式追隨功能”的思想,將建筑設計推向千篇一律的模式化的極端。密思凡德羅提出的“少即是多”的純凈主義以及模度原則將建筑設計禁錮在一個冰冷無意義的固定模式中。柯布西耶“房屋是居住的機器”的思想將機械美學體現的淋漓盡致,同時也抹殺了不同地區建筑的地域性文化,忽略了建筑在文脈中所扮演的承載地域性文化的角色。后現代主義的發起者路易斯康和他的學生文丘里,針對現代主義的缺陷和弊端發起了抨擊。路易斯康提出“建筑是有思想的空間創造”,認為建筑并不必遵循統一的模式或是僅僅局限于功能,建筑可以是承載思想的有意義的空間創造。針對現代主義“形式追隨功能”以及芝加哥學派“形式服從功能”的思想,路易斯康提出了形式喚起功能的觀點,將建筑的形式擺在了重要的位置。針對密思凡德羅“少即是多”的思想,文丘里提出“少即是厭煩”的觀點,不再厭惡裝飾,借用不同地區建筑不同的語言符號將地域性文化區分開來。后現代主義更注重建筑的地方化和世俗化,后逐漸發展為文脈主義、隱喻主義、裝飾主義三種傾向。
景觀設計領域同樣受到后現代主義的影響,同樣反對現代主義千篇一律的雷同化,反對現代主義對傳統文脈和美學的忽略。后現代主義景觀和地域性景觀的區別在于前者更加注重對歷史的懷舊,而后者則更加包容、溫和,更具邏輯性。
全球化雖有諸多益處,如經濟全球化,促進區域經濟的發展;信息全球化,使人類文明更加多元,但同時導致了地域個性的模糊,對于潮流的效仿導致文化趨同。在景觀設計領域,對于模式化景觀的濫用和對于傳統景觀不加思索的效仿導致景觀地域個性的缺失,強加在自然場所中的景觀導致鄉土文化和本土生態被破壞。例如古典園林景觀在公園中的應用,卻少了對當代城市環境的分析。城市公園景觀應結合當代藝術,使景觀更具人性和隱喻,同時結合地域性文化特色,使景觀在滿足使用功能的同時更具人文關懷。
基于上述問題,地域性景觀表達在當代景觀設計中已經成為一種必要的表達方式。地域性景觀與場所因素
場所是人類活動的地方、處所,可提供特殊的空間感受或活動內容,使人產生認同感與歸屬感。成為場所需要具備以下條件:第一,有適合進行某種活動的容量。第二,有適合某種活動的空間氣氛。場所的功能是能夠開展各種休閑活動的依存之所。其不僅具有實體空間,同時具有精神意義,宗教場所具有傳播宗教幫助信徒尋找信念的意義,居住場所具有安全感和穩定感,休閑場所制造輕松愉悅的氛圍。正如海德格爾所說:“人,詩意地棲居在大地上。”場所的意義更在于給予人歸屬感,同時滿足物質和精神兩種需求。
隨著后工業時代的到來,人類物質文明富足,從而對“非物質”文明的需求則更加明顯了,這種需求不僅體現在文學和藝術領域,同樣體現在對生活場所要求的提高。生活場所不僅僅滿足基本的使用功能,同時滿足精神上的渴求,人們對于場所有了更深刻的思考。諾伯格舒爾茲提出的“場所精神”認為,場所精神的發現,是從“事物的集合”中獲取“氛圍”。建筑師分析建筑、街道、水面、橋等尺度,高寬關系、比例,分析空間的圍合與開放,私密與公共,視線的設計,這些都是“空間”的、理論化的、于現象中提取抽象的思維。然而,使用者并不思考這些抽象的東西,僅僅是憑著感覺、生活經驗來感受生活場所。舒爾茲認為,場所不是冰冷的設施的組合,而是更具人文關懷的,能使使用者產生共鳴的環境,場所精神便是這個場所符合當地的大地、地形、氣候、人們生活的那種氣質。而場所的營造,就是要讓場所精神視覺化。中國古典園林,使用借景、造景的手法營造一步一景的環境,將詩意融入到屆住環境中。當我們賦予場所以意義,場所也會返還給我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精神感受。
位于景德鎮市的陶溪川文化創意園區,是以景德鎮宇宙瓷廠舊址為基礎改造而成的集文化創意、購物、休閑、餐飲、娛樂等多種功能于一體的大型城市綜合體,園區修復并保存了宇宙瓷廠原有的煤燒隧道窯圓窯等近現代工業設備,高聳的煙囪、舊廠房上的毛主席標語仍然依稀可見,現代主義的舊廠房改造、原有植物的保留和水體等元素的穿插,將舊時代的記憶與后工業景觀設計元素巧妙結合,再現歷史痕跡,渲染精神場所,使整片園區成為城市的精神圖騰。
地域性景觀與文化遺產的保護和傳承
歷史背景是城市的年輪,任何城市的發展都會留下歷史的軌跡,傳統文化、生活習俗、風土人情、地貌特征都蘊含著地域性特征,了解城市歷史背景是研究地域文化,創新地域性景觀的基礎。挖掘城市歷史背景,提煉地域文化,結合景觀設計理論構建出新型景觀框架有助于歷史文脈的保留,使景觀融入城市,且更具生命力。保留地域人文特色,使城市歷史脈絡得以延續,也使景觀設計不再是空中樓閣,使其邏輯有跡可循。
在景觀設計前期,對于當地歷史的取舍常常難以避免,如何將現代科學技術與人文歷史相結合,保護和傳承文化遺產、使生態環境不被破壞是值得設計者深思的問題。位于景德鎮市東郊的進坑古村是宋代瓷窯遺址,作為千年瓷都,景德鎮的歷史文化遺址曾經一度因保護力度不夠而遭到破壞,進坑古村在此背景下保留了原始的鄉土文化,古村村落得以留存時代發展的原貌,維持村落本色,不生硬地憑空修建仿古建筑,不刻意營造古村氛圍,保留農耕文明的歷史痕跡,適當進行整治,改善古村環境,再合理添加設計元素,使得古老的鄉土文明于當代重現。在進坑村發現了古窯址、古礦坑、古水碓遺址,以及一條行走千年的瓷石古道,進坑保存著從制瓷原料的開采、加工,運輸、燒成的整個生產體系,是一條完美的古陶瓷生產遺址廊道,在旅游資源如此優越的條件下,進坑古村并沒有大興土木開發古陶瓷生產線,而只是將古窯的遺址進行詳細標示,并就地取材,用山里的竹木把瓷石古道簡單地清理了出來。遺址和古道都盡可能保持原貌,使古窯天然的狀態得以重現。
在自然環境方面,進坑村在不改變原始植被的基礎上,延續古村農耕文化,發動村民成立生態農業專業合作社,保留了進坑古村自宋代以來“忙時種田,閑時制瓷”的文化傳統。在已恢復的瓷石水碓邊種植大片荷花,并搭建廊道,保持了河流自然形態,形成豐富的鄉土物種,同時將道路與稻田、河流相連接,形成親近、深入了解鄉土文化的平臺。
在人文方面,進坑古村開設了東郊學堂,“忙時種田,閑時考古。”是東郊學堂提出的口號。利用進坑村天時地利的環境,傳承景德鎮古老的陶瓷文化,田園生活與學術追求并重,追求陶淵明式的清新和樸實。每周舉辦交流活動,吸引了不少有名的學者前來造訪,進坑由此也成了景德鎮知名的文化沙龍舉辦地之一。
地域性景觀的空間塑造
城市景觀營造出的空間氛圍旨在為使用者提供舒適的環境,環境的營造主要包括改造舊建筑或創造新建筑兩種方式。對于舊建筑的改造在于不僅要對其外觀加以改造和利用,更要改造其室內空間使其更符合使用要求,而對于舊建筑的改造,把握改建與保留程度則是關鍵所在。
景德鎮市陶溪川文化創意園原址為宇宙瓷廠,開闊的廠房由于大跨度和大柱距的特點其靈活的空間優勢得以保留,經過空間劃分將整個廠房分割成不同大小的房間,可供商業使用,也為藝術家提供工作室或展覽之用。
陶溪川美術館作為陶溪川創意園的標志性建筑,利用原廠房樓層較高的優勢,將部分空間劃分為上下兩層,開闊的空間為展覽提供優勢,展館內老窯爐和隧道窯的舊址得以保留,喚起人們的歷史記憶,渲染陶溪川美術館作為園區內精神場所的歷史氛圍,同時起到了紀念與傳承的作用。展館內不加裝飾的室內空間與原廠房外墻結合,鋼結構和玻璃幕墻外露,彰顯后工業景觀的現代感。陶溪川陶瓷工業博物館將舊廠房加以改造,保留原始生產管道,采用一些工業器械作為景觀小品,利用還原工業生產場景的方式營造具有濃厚歷史氛圍的展覽空間,在向參觀者展示工業生產方式的同時起到了喚醒歷史的紀念作用。
藝術類展館作為傳播人文藝術的公共空間在當代鮮少以仿古建筑的形式出現,通常以現代感極強的藝術形式給游客以視覺沖擊,在當代景觀設計中融入歷史痕跡也是地域性景觀的表達手法。三寶蓬藝術中心是三寶國際陶藝村的地標性建筑,基地位于村中的重要節點。藝術中心是一座夯土建筑,采用隱舊于新的手法將地域性鄉土文化隱入這座極具現代感的建筑中,土墻從地下向上升起,屋檐深遠,溪水引入到水景中,水流聲漸漸隔絕了車水馬龍,在土墻與屋檐、水景之間建筑體穿插,空間虛實變換,大量灰空間的使用將室內與室外空間巧妙銜接,營造出具有詩性的當代景觀。入口處擺放了巨大的陶瓷水缸,象征著對傳統文化的保留。為了融入當地建筑群,展館向地下發展,大面積使用下沉空間,使建筑高度得以控制。地下展廳頂部是一層的水池,陽光穿過水面透過玻璃投射到墻面上形成粼粼波光,為展廳添加了自然的裝飾。
地域性景觀的寓意象征
景觀作為人類文明的載體,蘊含著生態環境和歷史文脈的變遷,得到社會越來越多的關注。在社會對生態環境的普遍重視下,城市景觀的生態性和物質性已普遍得到體現。然而在現代主義的影響下,人們在追求城市景觀使用功能的同時,忽略了景觀作為人類文明載體的精神屬性,忽視了其傳播歷史文化構建地區文脈的精神功能。在城市景觀中任何一個景物都可以通過隱喻、象征的手法起到傳達場所精神的作用,通過對地域性符號的深入分析和借鑒,確定景觀主題,可以在保留城市歷史文脈的同時構建景觀文化,提高景觀識別度,使城市景觀不再千篇一律。
城市景觀中隱喻象征的設計表達主要包括以下幾種手法:模擬自然、模擬生物、模擬神話、祈求吉祥、再現歷史和藝術情結。景德鎮陶溪川藝術創意園是一個將城市歷史與當代藝術相結合的創意園,設計者通過保留具有歷史象征性的舊廠房、煙囪等符號,使園區充斥著濃濃的年代感,成為市民追憶城市歷史的重要場所。園區道路兩旁保留著老瓷廠的老樟樹,在節約自然資源的同時作為歷史符號也起到了象征的作用,樟樹是景德鎮的市樹,也發揮著表達景觀地域性象征的作用。草地邊的休閑座椅人性化地將陶瓷和木材加以拼接,避免雨后潮濕的木頭沾濕使用者的衣物,陶瓷作為景德鎮特有的歷史文化,以藝術情結的隱喻方式表達著景觀的地域性。長條狀的香樟木座椅為園區開放區域提供了休閑空間,同時起到了區分人行道與綠化的作用,在體現景觀地域性的同時也體現了人文關懷。
隱喻與象征的表達手法能夠有效的體現城市歷史文脈,表達景觀的地域性文化內涵,是城市景觀設計中體現景觀地域性的重要方式,在當代城市景觀設計中具有重要意義。
地域性表達作為體現城市歷史文脈表現人文關懷的手法在當代城市景觀中具有不可或缺的現實意義。深入探索和研究景觀中地域性表達,使城市景觀更具趣味性和精神意義,更增加了景觀設計的厚度。
景德鎮市陶溪川藝術創意園、進坑村、三寶蓬藝術中心,以傳統文化為“底”,當代藝術作為“圖”,不野蠻地將歷史文脈從城市景觀中剔除,也不生硬地貿然嫁接當代藝術元素,對“新”與“舊”進行有意義地取舍,從而保護了城市的歷史文脈,實現了城市景觀都多元性,提高了地區景觀辨識度,創造了宜人的景觀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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