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立新
年輕時,以為自己有點三腳貓功夫,以為可以行俠仗義,沒想到世事的復雜遠超理解。為了解人,狂讀哲學心理學文學,更狂思考。至于為什么開始了寫作生涯,若是以前,我會回答,但不會超出人云亦云的范圍,這是說明我的誠實度?還是愚妄?現在的我,真的不知如何回答。畢竟自己的認識太有限,人的認識太局限,在某些認識領域是無力深刻的。我非虛無,人是無法虛無的,也不會虛無的。
這類書,其實就是思維,讀它們就是讀思維。讀高人的書,僅僅看到自己讀懂,只能說不一定是壞事。讀高人的書,是為了看到自己思維里一道道不懂的邊界,更要揣度自己有無能力跨過那些邊界并深入。這種能力與長年內省有關,但僅有努力是不夠的,還必須依賴天分。
思維力不同于力氣。五個人的力氣,肯定比一個人大,但五萬個人的思維力,都不會超過一個高人。因為五萬人想到的任何高度,早被高人踩在腳下。思維是具有覆蓋性的。正是因此,這類書是不容易讀懂的。站在一樓,能看到的一樓風景就不錯了,是不可能看到五樓的更多風景的。因此讀這類書,統統屬于誤讀。回首自己的讀書經歷,也只能想到至少用了五年時間,才過了名詞的關,才可以拿起一本哲學書,自以為無障礙閱讀。是多年后又讀了十年佛學,明確看到了自己的不懂。佛經里屬于修行者才能讀懂的內容,是我壓根無法涉足的,太多的名詞的關,是我這輩子無力過的,更有文字上博大精深的互文性和縱深感,讓我談及佛學時不知從何說起。理解了“因我禮汝(拜佛其實是拜自己)”的深刻,就會明白成佛的路,絕對自己走,真正影響自己的,是自己。因此我們可以在誤讀里成長,也只能在誤讀里成長。當一切融合了我們的悟性,成為了經驗和閱歷,就有了一片屬于自己的認識天地。
記得當初狂讀外國哲學心理學文學,并未找看向世界的立足平臺,覺得自己就像一只在不同思維層面上躥下跳的跳蚤。于是想到自己是中國人,應該了解中國思維。于是想到先秦諸子是中國思維的源頭,狂讀諸子,但還是找不到這個平臺。是讀不懂的佛學,讓我找到了這個平臺。有了這個平臺,才會有一以貫之,才會有建立自己思維系統的可能。至于為什么讀了佛經才有平臺,我真的不知道答案。我喜歡讀佛經,是喜歡佛經的文字,記得第一次讀到《金剛經》,被那些直指本質又樸素大美的文字激動得熱血沸騰。
我后來選擇只寫小說,是看中小說具有的偏執性,我知道自己無法周全的。這是一份恥辱,也是對文學,或者說是對自己的一份莊嚴。
文學是什么,小說詩歌是什么,是我每天都會思考的,習慣了,至少二十多年了。這個最根本的問題,不僅包含了文學需要的全部,也包含自己內心活動的全部。文學是人學,世界是人的。至少十年前,認為文學的揭示性和發現性,與其說認識世界,勿如說從認識自己里,努力找到人的共性,否則就會像現代繪畫,從心理經驗和視覺經驗墮落為個人的絕對偏執。個人無語言,任何藝術語言必須具有公共性。認為小說呈現給人的,是一團團靈動的血肉,是一個個真實的活人,因此把小說比喻為大活人。認為人性的真實程度,體現了小說的深刻程度,它來自人骨子里的活力,來自人性的深處,隱藏在現實生活的假象之下,看見它,不容易,它是人間真實的另一種說法,或者說,是真實的一種,因此小說不是簡單的現實描述,而應該是骨子里活力的故事。也只有這樣,才能讓人物具有活人的氣息,明明白白立在大地之上。但現在,我對這些持懷疑態度。在醫院待多了,每當遇到整夜嘔吐呻吟的病人,我總是望著天花板,覺得自己像個犯錯被罰站的孩子。每當我在病房樓下沉郁吸煙,茫然望著天空,偶而想到文學,覺得它在醫院之外,屬于傳來汽車聲的那片世界;覺得文學只是一種豐富人間樂趣或色彩的游戲,或許含有高明,乃至高尚的游戲。我其實一直不相信讀書一定能令人變好的,即提升修養。因為這是對有善根人而言的。對于善根不足,或毫無善根的人,讀書的結果只會讓他們具有更多自私的偏狹和作惡的手段。人間的真正大惡之徒,幾人不讀書?至于讀書不能讀到一定的思維高度,反而丟失了原本樸素,變得矯揉造作,乃至愈加愚蠢,更屬正常。因此現在看到好小說,更多的是欣賞和感動作者的才華。我并非拒絕小說本身,只是更感動誕生好小說的源頭,感動生命的美妙光彩。時間不是一條延伸日益美好的直線,人間誕生了一份來之不易的才華不易,生命的方方面面不易。
假如把一篇屬于小說范疇的小說比作一個圓,那么從開頭第一句話的畫圓開始,就應有指向圓心(小說的核)的向心力。小說的通篇,應該是含有向心力的一個個局部構成。我喜歡閱讀這樣的小說,沒廢話。假如局部還能演繹豐富的才華,卻又不失向心力,就更喜歡了。我以小說是否進入形而上的大門,作為區分小說與非小說的界限。我對故事的理解很寬泛。任何故事只是我眼里一段時間中發生的事,如此,去買個醬油,哪怕只是不動坐著,也是有一段時間的,也會有事發生的,為什么就不能屬于故事的范疇呢。我不拒絕如今通行的那些故事性小說,但總覺得該寫的故事,不敢說被前人寫光了,但至少不是一般的寫作者能夠寫出的。因此更喜歡那些寫打醬油,或坐著不動之類的精彩小說。
我主要寫短篇,并非不想寫長的,是實在覺得自己就這么一點能力,若想表達更多,不僅屬于廢話,甚至這些廢話文字的本身意義,會歧義或消解了該有的表達。我知道才華可以減少文字,如辛格的精彩短篇《傻瓜吉姆佩爾》和《瀆神者》,只用萬字寫了人的一生;也知道才華可以拉長文字卻依舊精彩,如帕慕克的長篇《我的名字叫紅》,但我更知道自己屬于能把一點想法表達清楚已經很不容易了的人。以為自己寫什么,和清楚自己寫什么,是有質的區別的,是絕對兩回事的。
我喜歡把短篇小說的結構在自己的能力范圍內最簡單化,我稱之為透明,像一汪清水。好的短篇小說都是透明的,即在讀完后,一個閃念似乎就能看清小說的全部,但又覺得其中似乎藏有東西,有回味縈繞心頭。結構的簡單化,不是小說的簡單化,只是小說的核純粹。做個純粹的人最難,核的純粹也需要先剔除那些無關或多余,乃至產生歧義的雜質,是來之不易的。純粹是有程度之分的,與能力有關的。至于小說的內容,是會自動與之匹配的。因為有怎樣的天分、閱歷、敏感等等,就會產生出怎樣的細節等等。這是想高難、想低也難的。很多搞純文學的看低網絡文學,認為那些好寫,但若非絕頂大才,是沒有這種降格寫作能力的。我不是拒絕復雜,只是相信復雜意味著沒明白透,真正透了,就會明白本質原來如此簡單。我喜歡用簡單去表述復雜。
我想了多年,其實沒有屬于自己的想法,更不要說高明的想法。我的任何想法,都肯定是他人想過并說過的。寫作者沒有自知之明,意味著他根本拎不清自己和他人,意味著他從未深刻內省過自己和他人的能力。我如此沒有揭示和發現的能力,又缺乏優秀的語言天分,想蓋出一座小說的大廈,寫出經典,這是自己都不會相信的。這樣想想,是很沒勁的。這也又回到為什么還要寫作的話題,盡管不知如何回答,但我喜歡壘雞窩好像是真的。回首自己的寫作經歷,感嘆壘個雞窩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