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而不論的蒙田

苗煒

到巴黎旅游，總要去逛逛蒙田大道，那里聚集著很多奢侈品商店，蒙田大道10號是普達拉，22號是路易威登，30號是迪奧，40號是香奈兒。

法國人向來喜歡用名人來命名街道橋梁，你應該記住蒙田這個人。這個500年前的作家，散發著濃郁的法國味道，他一生大部分時間都住在波爾多，擁有一個莊園，住在一個城堡里，莊園里釀葡萄酒，蒙田就呆在城堡里寫作。他的作品叫《蒙田隨筆》，他開創了“隨筆”這種文體，500年后還有人不斷在閱讀他的作品。蒙田的前半生做公務員，從事法律事務，他家產豐厚，不到40歲決定退休，回家寫作。在蒙田之前，西方作家寫文章講道理，但很少談論自己，蒙田的寫作，看起來只有一個主題，那就是談論自己，他的作品很像是blog，記錄自己的所思所想。

蒙田有一句名言，傳播得非常廣泛，那就是“我們最豪邁、最光榮的事業乃是生活得寫意”，意思是，我們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要活得舒服。怎么才能活得舒服呢？有一位英國作家叫薩拉貝克維爾，寫了一本書解讀蒙田，書名就叫《閱讀蒙田，是為了生活》。這本書分為20個章節，每個章節的題目都是在回答“如何生活”這個問題，比如“與人自在地相處”，比如“溫和穩健”，比如“把工作做好，但也不要做得太好”。蒙田是這么說的，也是這么干的，他快50歲的時候，被選為波爾多市的市長，在動亂與瘟疫中完成了自己的任期，然后又隱居在城堡里寫作。這很像中國人所說的“出世”和“入世”，以出世的心態做入世的事，事了拂身去。

蒙田有幾條生活智慧，在今天尤其需要。其中一條叫存而不論。這是一句古老的希臘格言，有一點兒漠不關心的味道，它意味著：我無法判斷人們說的這些事哪些可信，哪些不可信。我無法對大家正在談論的事明確表示支持或反對。我深入考察過的事物確有其道理，但與這些事相反的事物也言之鑿鑿。兩者同樣合理，也同樣不合理。這個智慧是說，當人們不知道某件事的答案，而這件事沒有答案也沒那么重要時，就不要鉆牛角尖，免得讓自己不愉快。蒙田在1576年時打造了幾枚紀念章，上面刻上“存而不論”這句話，還附上了蒙田家族的族徽，這種做法有點兒像把字句紋在自己的身上。

他當然不是說，我們都存而不論，做一個麻木的人，他想做一個活生生的、能思索和推理的人，可以享受一切自然愉悅的精神能力，但拒絕那些被編排好的固定真理。他認為，即便是最具好奇心的人，所掌握的知識也微不足道，而這個世界豐富得令人驚奇，人們應該去找尋那些驚奇的感受，找尋獨特的不可思議的事物。在今天的媒體環境下，我們尤其該記住蒙田這些話，因為我們太容易陷入爭論和表態，思想總是晚來一步，誠實的糊涂卻從不遲到;理解總是稍顯滯后，正義而混亂的憤怒卻一馬當先;想法總是姍姍來遲，幼稚的道德說教卻捷足先登。如果我們把“存而不論”當成座右銘，可以讓我們的心緒更平靜。

蒙田另一個重要的智慧叫，在店鋪后面保留一個自己的房間。蒙田是這樣說的，也是這樣做的。他很少出現在女眷生活的地方，自己有一個書房。他遠離家庭生活，是擔心自己有一天會因為失去家庭而痛苦，在他生活的那個年代，殺戮橫行、瘟疫肆虐，兒童夭亡，蒙田的確要從心里做好準備，在他的生活中，經歷了喪失朋友親友的痛苦。然而，他強調自己的房間，尋求遠遁和退隱，也是想留下思考和內省所需要的空間。過多地介入公眾生活，完全地操勞于家庭，是無法得到自己的那一點點兒自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