億萬富翁的太空競賽

榮智慧

2019年5月9日，美國華盛頓，杰夫·貝佐斯的私人太空公司“藍色起源”舉行揭幕儀式，展示其月球著陸器“Blue Moon”與新的BE-7火箭發動機

“別逗了，杰夫。”2019年5月9日，SpaceX的首席執行官埃隆·馬斯克在推特上對亞馬遜董事長杰夫·貝佐斯大加嘲弄。因為后者首次向公眾展示了其太空公司“藍色起源”的月球著陸器“藍色月球”（Blue Moon）。

“藍色起源”和SpaceX是直接競爭對手。馬斯克甚至PS了推文的配圖，把“Moon”改成了“Balls”。“Blue Balls”是句粗話，指的是性病。

4月份，亞馬遜宣布計劃發射3000多顆衛星，為缺乏網絡覆蓋的地區提供互聯網接入服務。馬斯克馬上又在推特上諷刺貝佐斯是個“抄襲者”，因為SpaceX在2018年就宣布了發射互聯網衛星的計劃。

馬斯克和貝佐斯都是私人太空項目的領頭羊，都是億萬富翁，但性格、行事風格大為不同。馬斯克張揚高調，喜歡站在舞臺中間，貝佐斯冷靜低調，深藏不露。有人把二人的爭執比作“龜兔賽跑”，馬斯克是那只冒進的野兔，貝佐斯像那只沉穩的烏龜。不過，兩人之間的太空競賽，也才剛剛開始。

夢想起源

貝佐斯曾在普林斯頓大學讀書，物理學家杰拉德·奧尼爾給他講過課。1976年，奧尼爾出版了一本專著《The Higher Frontier》，書中勾勒出了太空棲息地的基本設想。現在看來，這和貝佐斯的目標十分接近。

貝佐斯的目標是太空棲息地。相比馬斯克想在火星建立殖民地，貝佐斯對太陽系里的任何行星都沒什么興趣。相反，他認為人類應該從零開始，建設“太空之家”。

“太空之家”可能是圓柱體，也可能是個大圓環，里面是空的，供人類居住。“太空之家”既保持自轉，也保持對地球的公轉，人們在墻壁處能感受到離心力和重力。太陽能是整個“家園”的能源基礎，大廣場可以供數百萬人一起使用。“家園”里的建筑將橫跨“天空”，氣候則復制自地球上的某一個地區。

馬斯克的火星計劃激進得多。“紅龍任務”的具體內容，就是向火星發射一架貨物運輸艙，每26個月發射一次，送去建設殖民地所需的物資。馬斯克甚至還提出在火星的南北兩極扔下“核武器”，來為殖民地創造更多的開發空間。這種想法相當具有攻擊性，因為連NASA的無人火星任務，都不敢讓飛行器降落在可能有水源的地點，怕將地球上的污染帶給火星。

當然，太空棲息地和火星計劃，暫時還停留在紙面階段。貝佐斯和馬斯克都先拿月球練手。

貝佐斯在介紹“藍色月球”時說，這臺月球著陸器已經準備就緒，可以滿足美國2024年重返月球的野心。

SpaceX也有自己的登月計劃。該公司正在開發一架名為Super Heavy的巨型火箭，以及一種名為Starship的航天器，可以把人們送到月球、火星乃至太陽系里的其他目的地。Starship有個名為Starhopper的測試版，已經在SpaceX的工廠進行了短暫的飛行測試。

馬斯克甚至還提出在火星的南北兩極扔下“核武器”。

過去的登月任務，老牌軍火制造公司洛克希德·馬丁與有榮焉—它是阿波羅任務里的承包商之一。但是，貝佐斯和馬斯克的出現代表了新興的商業力量，他們的共同點是：飛向太空是浪漫主義情懷下的畢生所愿。貝佐斯的“藍色起源”成立于2000年，距離亞馬遜的首次公開募股（IPO）僅有三年。兩年后，馬斯克自掏腰包成立了SpaceX。

龜兔賽跑

打那以后，貝佐斯和馬斯克的太空競賽“分道揚鑣”。接下來的十幾年里，除了貝佐斯在21世紀初收購得克薩斯州的部分土地作為測試專用地區，以及接受美國宇航局2570萬美元投資引起的爭議外，“藍色起源”都是默默無聞。

貝佐斯一直是“藍色起源”的唯一所有人。據《福布斯》估算，這個世界上最富有的人，已經將超過15億美元的個人財富注入“藍色起源”。另外，貝佐斯每年都要出售價值約10億美元的亞馬遜股票，來為“藍色起源”添磚加瓦。

2018年8月13日，美國加州霍索恩，SpaceX公司總部和火箭工廠舉辦“媒體開放日”活動

SpaceX從2003年開始引起轟動。當時，它的第一枚火箭Falcon One搞了個大新聞，從位于加利福尼亞霍桑市的總部運往華盛頓，好讓國會的工作人員親眼圍觀。馬斯克做得一手好營銷，定期發布公司的未來計劃，宣稱SpaceX將成為人類太空探索的急先鋒。

馬斯克也更加積極地獲取風險投資，拿政府的合同。根據Pitchbook的數據，他的股權超過50%。直到今天，SpaceX依然還在從風險投資、捐贈和債券里籌錢。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表示，2019年，SpaceX計劃再籌集5億美元。

2019年4月4日，馬斯克在曼哈頓聯邦法院就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起訴他違反先前達成的欺詐和解協議出席聽證會

過去的十幾年里，SpaceX和馬斯克一直站在風口浪尖，人們愿意把他視為硅谷精神改造傳統航空航天業的代表—快速行動、破壞陳規。

“藍色起源”迄今只有11次成功發射的經驗，且一直沒有任何航天器進入軌道。

相比之下，“藍色起源”很少發布什么重大公告、未來藍圖。除非一些事由于公共政策或合同原因，公開不可避免，否則貝佐斯寧肯宣傳“舊聞”。唯一的例外就是“藍色月球”，2017年項目亮相，2018年曝光了“五年登月計劃”，2019年真身出鏡。

“藍色起源”的座右銘是一句拉丁語：Gradatim Ferociter，意思是穩準狠地循序漸進。貝佐斯喜歡引用軍事格言：“緩慢迅速推進。”每當有一枚可重復使用的火箭成功發射或著陸，貝佐斯就會畫一只烏龜—這是對伊索寓言的高度認可，“踏實和穩重是贏得比賽的關鍵”。

盡管貝佐斯似乎穩操勝券，但不能否認，SpaceX已經連連攻城略地，占了上風—至少目前看來是如此。“藍色起源”迄今只有11次成功發射的經驗，且一直沒有任何航天器進入軌道，頂多保持在亞軌道上。亞軌道一般是指距離地面20～100公里的空域，處于現有飛機的最高飛行高度和衛星的最低軌道高度之間。

而SpaceX已經成功進行了70多次商業軌道發射，其中包括將衛星送入軌道、向國際空間站運送貨物等任務。它還成功發射了兩枚“重型獵鷹”火箭，這是目前商用生產中最強大的火箭。

“極限”挑戰

億萬富翁的太空競賽，令人想到美國科幻作家海因萊因的小說《出賣月亮的人》。小說發表于1950年，寫的是商業公司實現人類第一次登月的故事。主人公哈里曼作為一家大公司的股東，用盡一切辦法，要讓人類登上月球，為此不惜放棄自己的事業和財產。

小說對大公司運作模式的描寫細致入微，像廣告、營銷等商業推廣的手法，無不窮形盡相。哈里曼靠出售月球土地產權來獲取制造火箭的資金，更讓今日的讀者拍案叫絕。最終，衰老的哈里曼站在月球的土地上，眺望那顆閃耀的藍色星球，百感交集。

哈里曼這一角色是科幻小說黃金時代的代表，那種不惜一切代價探索太空的激情，在以后的時代里十分罕見。

2019年4月11日，美國佛羅里達州肯尼迪航天中心，搭載沙特Arabsat 6A通信衛星的SpaceX獵鷹重型火箭首次商業發射升空

貝佐斯是海因萊因的粉絲，他所做的事情，跟哈里曼有很多類似之處。他還計劃將拉里·尼文的小說《環形世界》、尼爾·斯蒂芬森的《雪崩》拍成影視作品。據說，“藍色起源”剛創立時，只有斯蒂芬森一名員工。

馬斯克的瘋狂跟哈里曼也很相像，盡管他更多喜歡伊恩·班克斯的科幻作品“文明”系列。后者是對人工智能和機器人充斥的未來抱以樂觀態度的作品。在書中的未來，物質極度豐富，（有機和無機）生命自由繁衍。

但是，太空競賽的背后，支撐他們的往往不是對未來的樂觀想象，恰恰相反，而是“增長的極限”帶來的悲觀前景。對于貝佐斯和馬斯克來說，他們同樣經歷了一個危機四伏的70年代。1972年，羅馬俱樂部出版了《增長的極限》，引起了巨大的轟動，人們開始正視自然資源、能源的有限性，人口的增長性，以及隨之而來的生存危機。同一年，美國禁止使用DDT農藥，正是受發表于1962年的著作《寂靜的春天》的督促。

地球曾是一個豐饒之地，但是從20世紀70年代開始，它滿目瘡痍的現實，終于暴露在大眾面前。

貝佐斯說過，他孜孜以求建立大型太空棲息地，就是擔心人口增長的指數特征與地球資源的有限性之間的龐大差距—匱乏必然帶來戰爭。

不過，向外太空開拓的口號，也許聽起來有點耳熟。已經有人指出，貝佐斯和馬斯克是過去西方殖民者的“翻版”，只不過火箭代替了帆船，機器人代替了黑奴，月球或火星代替了亞非拉。

到底是殖民情緒作祟，還是被“我們的征途是星辰大海”的浪漫情懷鼓動，億萬富翁們的太空競賽還沒法“蓋棺論定”。可能，最快也要到21世紀20年代中期，我們才能知道“烏龜”和“兔子”的階段性比賽結果，才能預判兩人的動機與效果之間或令人生疑的矛盾，或值得贊嘆的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