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音的身份聯想

呂品

今年的英國電影電視學院電視獎（BAFTA電視獎）揭曉，BBC的《殺死伊芙》（Killing Eve）獲得最佳電視連續劇獎，飾演劇中俄羅斯女殺手的喬迪·科默（Jodie Comer）獲得最佳女主角獎。

科默在劇中的表演非常出色，獲獎可以說在意料之中，但是她在頒獎禮上的致謝詞卻讓許多觀眾大吃一驚。致謝內容并無特別之處，只是她一張口，說的是帶有濃重利物浦口音的英語，令人猝不及防。

許多人不知道這才是科默的本色口音，因為在《殺死伊芙》以及她參演的其他劇作中，她的口音多種多樣，除了好幾種“外國腔”英語外，還在不同場合說過不同口音的英語，比如字正腔圓的“標準”英語，或是英格蘭南部倫敦周邊地區的口音，但就是沒有說過利物浦口音。劇中科默在各種口音的英語之間隨時切換，這是出于情節需要，也讓她大展語言能力，她曾在訪談中表示很高興有這樣的機會。

在英國老電影中，主要角色一般都說不帶口音的標準英語，但近年來，英劇中角色口音各異，已是常態。在許多情況下，并非演員不會說標準英語，而是因為角色或劇情的需要。這往往和口音在英國文化中的特定地位有關系，甚至還有專門的著述討論口音可能給人留下的第一印象，以及由此帶來的機遇、潛在的偏見和由此造成的不公等。例如，倫敦周邊地區口音讓人感覺放松而自然，英格蘭北方口音則給人以鄉土、豪爽的感覺，最委屈的大概是說話帶伯明翰口音的人，因為根據幾次調查，在英國人聽來，伯明翰口音是最糟糕的，與落后和不可信任聯系在一起。

蘇格蘭口音則往往給人留下正直誠懇的印象，但是蘇格蘭口音其實有好多種，各有對應的社會階層聯想，比如愛丁堡與格拉斯哥口音就分別站在了“精英”與“草根”的兩端。電影《猜火車》（Trainspotting）的故事設在愛丁堡，電影開始時男主角在王子大街上狂奔是一個讓人津津樂道的經典鏡頭。但是影片中角色說的卻都是格拉斯哥口音，這些人不愿意工作、寧愿蝸居在破爛的政府公屋吸毒的行為，符合英國電影觀眾對格拉斯哥固有的偏見。如果他們說的是愛丁堡口音，那么要讓觀眾接受，估計故事得改成中產階級人士如何悄悄吸毒以填補空虛的精神世界才行。

BAFTA頒獎禮上的這一細節，讓我想起一部BBC的單本劇《真正的夏天》（A Real Summer）。全劇只有一個角色，由英國女演員露絲·威爾遜（Ruth Wilson）一人的獨白完成。故事發生在1958年，威爾遜飾演一名專寫娛樂圈八卦的專欄作者，對著鏡頭講述她下一篇專欄的內容，說的是帶牛津口音的英語，但說著說著，我們才知道她其實來自英格蘭北部，但是被告知如果說話帶著北方腔，在娛樂圈一定混不下去，所以努力地學會了牛津口音。

從威爾遜飾演的角色對口音的刻意改造，到科默大方地用本色利物浦口音發表致謝辭，在某種程度上反映了“口音偏見”正在被打破，不能不說是一種時代的進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