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民良
香港是全球高水平高等院校密集分布的城市。因中國人尊師重教的歷史傳統、英式教育的管理制度,加上歷來政府重視高等教育,在香港匯集了一批在國際上有名的高等院校。香港大學、香港科技大學、香港中文大學、香港城市大學、香港理工大學、香港浸會大學等著名學府,不僅集聚了一批全球有名的科技教育人才加盟,而且吸引了改革開放后在西方名校獲得學位的內地人才加入。因香港中西融合、重視競爭和高等學校教師有較好的收入,香港在國際高等教育領域有較強的競爭力,成為高等教育成功的國際典范。近年來,在亞洲高等院校各類排名中,香港科技大學、香港大學、香港中文大學都能名列前茅,在整個亞洲唯有東京、新加坡、北京等少數幾個城市可以比肩。但香港有成就的大學數量之多,卻是亞洲各城市中絕無僅有的。
《粵港澳大灣區發展規劃綱要》的公布,標志著粵港澳合作進入新階段。事實上,近年來香港各大學學者已經為大灣區發展做出了許多具體貢獻。香港的高校也為粵港澳大灣區其他城市的人才培養做出了巨大貢獻。根據不完全統計,深圳大約有1/10的科技人才是由香港培養或者在香港培訓過的。大疆公司創始人汪滔,就在香港科技大學獲得學位。香港的主要大學都在深圳、東莞、珠海、廣州等地設立分支機構,在科技創新與人才培養等方面為大灣區做出貢獻。香港各主要大學,也分別在大灣區承擔了一定數量的科研項目,其產出成果在廣東省高新技術產業發展中有所體現。
但到目前為止,依然有許多體制機制政策問題,限制著香港創新要素為大灣區其他城市更好地利用。推動粵港澳大灣區創新要素更加便捷地自由流動,對于實現跨地區互補式、一體化、高端化發展,實現粵港澳大灣區建設各參與方的共同目標具有積極意義。
在大灣區現有發展格局中,廣東九個城市已經建立起良好產業基礎。2 0 1 8 年廣東省國內生產總值達到9.73萬億元,占全國國內生產總值的10%以上。廣東是全國名列前茅的高端制造業生產基地,在電子計算機、移動通信終端機、機器人、電氣設備與器材制造、生物醫藥等產業已建立起重要影響力與競爭力,而深圳、廣州等城市還依托產業優勢,形成一定的創新優勢。廣東國際專利申請與授權數量在國內遙遙領先于其他省區,而深圳的國際專利申請與授權數量也領先于大灣區其他城市。
在人才跟著機會走的背景下,大灣區各城市對人才需求日益顯性化,對國內外人才構成持久吸引力。根據廣東省統計局數據,2018年廣東常住人口增長規模連續第四年達到百萬級,香港、澳門兩市的常住人口亦保持正增長。粵港澳大灣區作為人口與經濟雙增長的區域,對全球生產要素與創新要素吸引力在增強,深圳與廣州打造出吸引專業技術人才、專利、專業管理人員的重要平臺,在粵港澳大灣區建設中的吸引力尤其突出。根據2019年4月發布的《粵港澳大灣區產業發展及人才流動報告》,從外界流入灣區的人才中,有40.39%流向深圳,31.42%流向廣州,合計占七成以上。這顯示,流向粵港澳大灣區的人才,大部分以深圳和廣州為目的地。
香港早期把產業基礎轉移到珠三角以后,主要集中資源與要素發展航運、旅游、金融等第三產業。與此同時,香港高等教育在全球的競爭力也在不斷增強。但香港高等教育資源與本地產業形不成有效鏈接。香港的高端制造業基礎發展不夠,創新能力本地轉化的空間有限。因而,在香港一再發生此類案例:原始性技術創新發生在香港,最終轉化卻在東亞或者東南亞某個國家。
正因為如此,《粵港澳大灣區發展規劃綱要》明確強調,要“充分發揮各地區比較優勢,加強政策協調和規劃銜接,優化區域功能布局”、“破除影響創新要素自由流動的瓶頸和制約,進一步激發各類創新主體活力”、積極構筑“分工合理、功能互補、錯位發展”格局。在各類區域要素的分工合作中,香港科學研究現有的比較優勢沒有充分發揮,是優化大灣區資源配置效率的潛力所在。
從國際經驗看,制造業高端化、高技術產業化的發展離不開持續性、有效率的技術創新基礎。在香港資源環境承載能力相對有限、產業發展環境空間不足、各類生產要素成本較高的背景下,移動大灣區的產業基礎去接近香港的科研基礎并不現實。相反,適度移動香港創新資源到大灣區,可為大灣區星羅棋布的先進制造基地增添創新活力,推動大灣區制造業創新發展。如此方向移動,既有利于更加充分利用香港創新能力尤其是人才資源,也有助于解決大灣區制造業持續發展科學研究本地支撐基礎不足問題,是最為現實的互利雙贏選擇。
眾所周知,粵港澳大灣區的運行模式為:一個國家、兩種制度、三個關稅區。在三地之間人與貨物的流動,都受到海關管理。各類生產要素在粵港澳三方各自管轄區內部的流動與跨境流動完全不同,因而,邊界效應客觀存在。
在國際學術界,人們早就注意到邊境對于生產要素的阻礙作用。1984年,Brocker使用區際貿易重力模型,對歐共體的邊界效應進行測量后發現,歐共體成員國內貿易流量是國際邊界之間貿易流量的六倍。十余年后的1995年,經濟學家Mc Callum通過計算發現,加拿大沿邊各省之間的貿易量是這些省與美國各州貿易量的2 2 倍。通常人們認為,邊界效應會限制商品與要素的自由流動,妨礙資源的跨區域一體化配置。但對資源與要素跨境自由流動究竟有利還是不利的反應,往往基于決策主體的自我價值判斷,價值判斷因國家而異。美國現任總統特朗普在美墨邊界“高筑墻強稱王”,顯然認為勞動力的跨界自由流動損害了美國的國家利益。
在大灣區范圍,廣東省各個城市之間的要素流動與粵港城市之間的要素流動確實存在一定差異,從高端人才的一體化利用角度看,存在著較為明顯的邊界效應,限制了香港人才被珠三角城市的利用。這種邊界壁壘主要表現為以下幾個方面:
第一,香港地區個別人存在著較強的“心理邊界”,擔心香港人才“肥水”流入廣東田,造成香港利益損失。大部分香港學者認為,粵港澳大灣區建設是一個共贏發展戰略,可以實現9 個參與城市優勢互補,發揮各自比較優勢,共同推動整個區域更好發展,香港因此可享受到共同發展的好處。但部分香港人士還是擔心香港高等教育人才流失。比如,有人認為粵港澳大灣區建設會抽走香港的科技人才資源,使香港淪為人才沙漠甚至變成二三線城市。也有個別香港代表性團體和個人習慣于以往的生活慣性,擔心跨境區域合作會造成對香港“一國兩制”下基本制度的沖擊。
第二,沒有香港居民身份證但在香港長期居住并在各大學擁有教職的外籍人士,難以到珠三角進行學術交流。現有簽證管理制度下,香港學者欲到內地交流,需要申請簽證遵循跨境海關要求的必要程序。擁有香港戶籍的本地學者、擁有內地戶籍的外來學者都在辦理海關出境手續時相對簡單。但在香港,有許多歐美或者第三世界國家的教授已工作數年,只是沒有香港身份的香港人,其中一些人居住時間很長,與來源國已經沒有多少關系,但因入境手續再回到原籍地去獲得赴內地簽證,費時費力費資金,帶來許多不便。一位香港籍著名學者感嘆說,自己身邊的土耳其籍教授盡管學術成就優異,在香港工作多年,與土耳其已經沒有聯系,但限于現有簽證管理制度不能到內地交流與服務,連他自己也覺遺憾。
第三,香港教授在內地的招生限制。隨著香港大學分校在珠三角落地,香港的大學教授可以在珠三角培養人才,還有一些香港大學教授在內地其他院校擔任兼職教授,但政策配套卻沒有跟上。比如,香港各大學教授要在內地院校招收研究生,需要向政府教育部門申請配置研究生招生指標。現在的問題是,一些香港教授不能在內地培養研究生,這限制了香港教授在大灣區人才培養作用的發揮。一些已經在內地帶學生的香港知名教授認為,帶一名研究生數量太少,不能有效地組織學術團隊和傳承學術思想。

圖/中新社
第四,因內地某些管理制度收緊,影響到香港學者到內地的交流。比如,內地的經濟地理類教學與研究,通常放在綜合性大學理科部分,多按理科領域設置。而香港各大學地理系,都設置在大學社會科學學院,多按社會科學領域設置。近年來,內地個別大學對外交往管理趨于嚴格,出臺了一些新審查規范。由于審查機構或者審查人員缺乏對兩地情況的了解,對社會科學類的教學研究人員來內地交流帶有不必要的戒備心理,強化了對香港地理學者學術交流的審查,引起不必要的誤解和疑慮。筆者在香港調研期間,就聽到有個別教授抱怨,地理學本身是研究人與自然關系和人類發展的,到內地學術交流都圍繞區域發展或者人口資源環境類主題展開,基本不涉及敏感問題。但在參與內地學術會議前,一些會議組織者會通知香港學者,要求對其學術論文或者PPT事先審查。結果是,參會者感覺不被信任,給會議舉辦帶來不便或者不快,影響到學術交流的積極性。
第五,對外信息聯絡和網上查閱信息不便。香港大部分學者習慣使用的一些網絡工具在內地不能使用,限制了內外正常的工作與生活交流。
除了高端人才以外,香港各大學高端實驗裝備在大灣區使用也存在一定問題。筆者在香港調研中被告知的一個案例,具有一定的典型意義。香港某大學在廣東南沙設立分校,但把半新不新的實驗設備從香港本校運到南沙分校時,被海關告知需要按進口設備走報關程序并繳納一定數量關稅。這既增加了學校負擔,也影響到同一學校設備異地共享。
根據以上分析,香港創新要素在大灣區使用,存在著一系列阻礙流動的邊界效應,這種效應多附加于既有商貿流動的正常邊界效應之上,需要格外引起注意。但這些邊界效應,有些屬于來自香港的阻力,而有些阻力則來自于內地的體制與管理政策。突破邊界效應,要寄希望于雙邊的共同努力。
粵港澳大灣區的未來發展,涉及三個方面的能力提升:一是向外競爭能力,香港澳門都是獨立經濟體,應對標發達國家的領先城市,提升各自競爭能力。大灣區作為中國最早的改革開放地區,也在引領華南參與國際競爭中扮演中流砥柱作用,要在對標東京灣、紐約灣、加利福尼亞灣中夯實發展能力基礎;二是向心合作能力,就是推動三個關稅區加強合作,促進各類創新要素跨境自由流動與自主配置;三是結構提升能力,就是三個關稅區都需要不斷地優化與提升產業結構,促進產業的高端化、智能化、多元化,增強產業競爭力與產業抗風險能力。在這其中,香港相對豐富的創新要素適度北移,有利于提升大灣區的向外競爭能力與結構提升能力,進一步發掘和塑造香港的科學競爭優勢,對于粵港澳大灣區發展的價值與意義不可估量。
適度突破邊界效應,打破香港創新要素與人才大灣區使用的瓶頸,建立大灣區與香港創新要素尤其是人才流動與使用方面的鏈接,需要在改進管理制度上多下功夫。
第一,充分認識香港創新資源與人才廣東使用的積極意義。聚集在香港高等院校的創新要素尤其是訓練有素的人才,是建設創新強國的重要戰略資源。用好香港的高端人才與設備,有利于人盡其才物盡其用。大灣區的人才招聘政策已經面向全球,吸引各國人才為我所用,展現了國家富強中的人才觀和海納百川不擇細流的胸懷與氣度。既然大灣區各個城市著眼于吸引國際人才,自然更應該重視和用好香港的創新型人才。同時也應該認識到,香港擁有全世界最自由的經濟體地位,有更為寬松和諧的學術氛圍,大學扎堆集聚作用比較明顯,擁有良好的競爭機制,各大學教師的收入相對較高,部分應用型人才向北分流,并不影響其整體競爭力。香港各界應對香港大學教師對香港教育科研環境的依賴性抱有自信。
但另一方面,近年來內地的教學科研條件已大為改善,科研水平大幅提高,科研投入不斷增加,研發人員待遇不斷改善,創新型人才的薪酬逐漸具有競爭力,逐漸形成正向激勵機制,對香港創新型人才的吸引力不斷增強。香港各大學的教師在課程間歇期間、或者在廣東分校講課期間、或者退休之后,都可跨界參與到大灣區相關科研項目和學術交流中來。即使一些香港教師被廣東高校和科研院所的條件吸引流向灣區其他城市,也屬于正常人才流動。既然人才可以流動到歐美國家、東亞其他國家和地區,流動到灣區內更為合理也更可取。
第二,建立內地與香港特區政府在創新型人才流動中的協調機制。廣東與香港特區政府間建立人才流動的協商機制,應可以避免不合理的流動損及香港高校的競爭力。多年來,香港特區高校積極吸納內地的創新型人才加盟,對提升香港各高校的研究競爭力有積極作用。反過來,香港與灣區深化創新合作,香港少部分科研創新人才北上,是人才雙向流動與機制作用的發揮,應不會削弱香港的創新競爭力。內地與香港的人才適度競爭,有利于倒逼香港改善用人環境,進一步增強香港對高水平國際人才的吸引力。學者流失留下來的空缺,可通過吸引其他國際高水平教學研究人員彌補。筆者認為,香港會在粵港澳大灣區建設科技創新中心中,不斷發掘自身的價值與潛力,變得越來越有吸引力,不斷強化在科學研究方面的分工優勢,而不可能像有些人說的成為二三線城市或人才沙漠。
第三,針對非香港戶籍的外來人才赴內地交流與參與科技創新合作出臺專門的管理政策。如果有選擇性地選取某些香港學者而排斥另外一些非香港學者,必然使后者的創新作用受到限制,也不利于競爭性地選擇出最有創新能力的學者承擔內地項目,不利于人盡其才。通過變通人員簽注管理,可以考慮對那些不具備香港與內地居民身份的創新型人才提供其他類型的身份證明選擇。比如,可以考慮不以護照而以香港教師身份證簽注通行證方式到內地進行創新合作。這會減少許多個人不便,使香港更多人才為大灣區其他城市利用。
第四,鼓勵香港有資格的大學教師在珠三角分校或其兼職的內地學校招收碩士生和博士生,協調解決好招生指標問題。人們常說能者多勞,就是要把更多的資源配置給有能力實現和轉化的人才。一般來說,香港各大學課程內容與國際接軌,教師學術水平高,帶出來的學生競爭力強。同樣花費教育資源,讓有資格的香港教師在珠三角招收研究生,是一種合理的資源配置。可考慮給予在珠三角或者內地其他地區任教的香港各大學教師在招收研究生方面更大便利,協調解決好招生指標問題。對于高水平的香港教師在內地的研究生招生,可以根據其科研經費、科研能力、身體狀況按照其意愿,適度增加招生指標。
第五,建立更具包容性的學術審查制度。在推動內地與香港的學術交流上,除了法律、政治、宗教、民族等個別領域適度要求外,其他領域的審查原則上可取消。尤其是對STEM(科學、技術、工程、數學)類研究領域,應該積極鼓勵香港學者到內地進行學術交流,對論文題目和摘要基于專業技術標準進行審查。
第六,適度照顧香港學者內地上網要求。可以在珠三角建設的香港各分校,開通國際主要網絡,適度過濾政治敏感性內容,為香港教師在內地工作創造教學與學術查閱的空間。
第七,為香港各大學教學科研設備到內地分校使用適度開綠燈。原則上,只要進入內地分校的設備不被轉移到分校以外的第三方,都應該果斷放行。應該對科研設備的走私與學校內部利用加以明確區分,針對學校教學科研設備的跨境利用,建立規范但相對寬松的管理制度,降低邊界管理壁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