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秋燕 卿朝暉
(1.嘉興市圖書館 浙江 嘉興 314057)
(2.蘇州圖書館 江蘇 蘇州 215002)
吳錫麒(1746—1818年),字圣征,號谷人。清浙江錢塘人。乾嘉時期著名的文學家,著有《有正味齋全集》(以下簡稱《全集》)?!度饭财呤?,包括詩集十六卷續(xù)集八卷駢體文二十四卷續(xù)集八卷詞八卷續(xù)集二卷外集五卷外集(南北曲)二卷。此書版本眾多,除吳氏原刻本外,尚有敬書堂本、同人堂本、菁華樓本、五鳳樓本、巾箱本等。各本之間的關(guān)系、刊刻時間多不詳。使用者或據(jù)法式善序稱嘉慶十三年(1808年)刻本,或籠統(tǒng)稱嘉慶刻本,實不足據(jù)。吳錫麒的駢文、律賦、試帖詩在當時影響很大,是士子們爭相模仿的范本。他的朋友法式善就曾說過:“先生名重中外,詩文集凡數(shù)鐫板,賈人藉漁利致富。高麗使至,出金餅購《有正味齋集》,廠肆為一空。”[1]但也正因為坊刻泛濫,劣本、偽本窮出不盡,給使用者帶來了困擾,甚至有不加辨別、張冠李戴者。因此,為吳集正本清源,就顯得極為重要。
通過版本比對及吳氏友人記載,我們認為《全集》本的刊刻分為兩個階段:嘉慶十三年(1808年)先刻了五十三卷,嘉慶二十年(1815年)后再增為七十三卷。
法式善嘉慶十三年(1808年)序云:“先生在京師續(xù)刻詩集,征余敘。……‘拙作久宜覆瓿,徒以區(qū)區(qū)之心不能割舍,并前作別有增刪,業(yè)已付刊,約春夏之交便可正諸有道。前承高文弁首,系專指續(xù)刻而言,倘得渾括全詩,益之獎借,尤為銘感’?!盵1]而吳錫麒在《有正味齋試帖詩注》的序中也說:“始余之刊初稿也,族人拙山、愛庭兩君獨愛是體,爰為注而梓之。丁卯,余以增刊舊稿,因并試帖之已刻未刻者三百余首,別為外集附焉”。[2]丁卯為嘉慶十二年(1807年)。今《全集》外集(卷二至卷五為試帖)共收試帖詩311首,與序言“三百余首”合??芍獏羌脑鲇喪加诩螒c十二年(1807年),刻成于嘉慶十三年(1808年),且外集五卷是此次增訂的一部分。
但如果我們考察《全集》詩文的寫作年代,就可以發(fā)現(xiàn)駢文、詩集、詞集都寫于嘉慶十年(1805年)及以前,續(xù)集則都寫于嘉慶十一年(1806年)至二十年(1815年)間,嘉慶十三年(1808年)刻本不可能含有全部續(xù)集。結(jié)合清嘉慶十三年(1808年)刻本及其翻刻本、蘇州圖書館藏巾箱本的卷數(shù),我們基本可以斷定,嘉慶十三年(1808年)刻本為53卷本,包括詩集十六卷駢文二十四卷詞集八卷外集五卷。
嘉慶十三年(1808年)刻本刻于何處?我們也可以作一些考察。吳錫麒曾給許作屏寫過一封信,信中說:“昨冬子月草狀,附保九真處奉寄,未識曾上達否?比屆春月之仲,而南中余寒尚勁,恐遼東天氣未必即見煦然,亦惟年兄暢導(dǎo)陽和,或生物得均沾嘉惠耳?!靖逑低鶗r曾賓谷在揚時重加???,今特附呈。辛苦一生,而所詣不過如是而止,殊可嘆矣。”[3]3-4此信未署年月,但許作屏任寧海知縣(今大連金州區(qū),即信中所說的遼東)在嘉慶十七年(1812年)至十八年(1813年)間,可知此信作于嘉慶十八年(1813年)春。再考曾燠行實,曾燠于乾隆五十七年(1792年)任兩淮鹽運使,嘉慶十二年(1807年)四月升湖南按察使,吳集的刊刻也始于嘉慶十二年(1807年),且駢文前有曾燠序,則信中所言不虛。嘉慶十三年(1808年)刻本當刻于揚州,時吳錫麒執(zhí)教揚州安定書院,絕非法式善所言“在京師續(xù)刻”者。
最后探討一下《全集》續(xù)集的刊刻情況。據(jù)吳錫麒給屠倬的信說:“騶從來揚,匆匆未及罄述,然細想先生心事,卻有許多饑雁哀號光景,令人殊酸惻也。日來賑饑一法,部署何如,……。頃王君來,云拙集十八卷已蒙付刊,厚意高情,且慚且感,但醬瓿宿物,吐氣可知,尚望大力護持,加以弁言,便是勝過佛座前光明燈也。”[3]22另一封寄給胡克家的信也說:“所愧心思日拙,筆墨都荒,僅此漁唱菱歌,粗堪演習,而屠琴塢頗好為之,刊成續(xù)集八卷。”[3]24考屠倬,嘉慶十三年(1808年)進士,十五年(1810年)任儀征知縣,二十年(1815年)卸任,道光初年再起為袁州知府。從信中“騶從”“賑饑”等字眼看,此時屠倬應(yīng)在某地為官,而道光初年吳錫麒已死,故此書作于屠倬任儀征知縣時無疑。查屠倬《是程堂集》確有堪災(zāi)之事,見屠氏所作《勘災(zāi)三絕句》《寒夜》等詩。由于續(xù)集有嘉慶二十年(1815年)的內(nèi)容,此處所謂的“付刊”,大概指開始刊刻而言。
天一閣藏有道光六年(1826年)刻《有正味齋律賦詳注》一部,題胡玉樹編注,共四卷,收吳錫麒律賦48篇,其中有22篇既不見于《有正味齋集》十六卷本,又不見于《全集》。但此本影響很大,除各種翻刻本外,還有改頭換面的二卷本,后來又被當作《賦學正鵠集二集》收錄在案。筆者查找了幾個律賦總集,把溢出吳集的篇目作者如表1所示。

表1 《有正味齋律賦詳注》未為《全集》本所收篇目著者異同表
根據(jù)表1,署林大諤的篇目達十二篇,我們在上海圖書館查到了林大諤的《繭齋詩賦稿》。此稿乃其弟子編注,嘉慶二十五年(1820年)百福堂刻本,《歷代詞賦總匯》題林大諤所作的十二篇律賦赫然在列,非吳錫麒所作無疑。另外六篇的作者,《歷代詞賦總匯》和《分類賦學雞跖集》有重合,應(yīng)該也是托名,但仍缺乏確鑿的證據(jù)。后來我們意外在蘇州大學圖書館發(fā)現(xiàn)了一部名叫《律賦新機續(xù)鈔箋注》的書。此書一共四卷,卷端題“太倉胡玉樹小謝、嘉定葛其仁鐵生、太倉王寶仁研云同編注”,里面清楚注明,《瑯環(huán)福地賦》吳省蘭撰、《學然后知不足賦》趙柄撰、《石碑三體賦》英和撰、《石鼓賦》胡長齡撰、《說文解字賦》王寶仁撰、《通鑒紀事本末賦》譚瑞東撰、《燕乃睇人賦》李思中撰、《柑酒聽鸝賦》楊厚孫撰、《秋燕已如客賦》孫理撰、《經(jīng)訓(xùn)乃菑畬賦》葛其仁撰,和《歷代詞賦總匯》《分類賦學雞跖集》著錄相同。至此,可知《有正味齋律賦詳注》一書是書坊根據(jù)吳錫麒《全集》、林大諤《繭齋詩賦稿》、胡玉樹等輯《律賦新機續(xù)鈔箋注》混編而成。但后人往往限于所聞,容易混淆,如《賦學正鵠》《賦學指南》都誤收了托名吳錫麒的作品;尹占華先生的《律賦論稿》更是據(jù)此本立論,分析吳錫麒的律賦特點。
《全集》本的刊刻分為兩個階段:嘉慶十三年(1808年)先刻了五十三卷,嘉慶二十年(1815年)后再增為七十三卷,而且也落實其刻書地,初刻在揚州,增刻在儀征,即都在江蘇?!度烦蹩笥袝坏姆蹋独m(xù)修四庫全書》所用底本“敬書堂本”即是翻刻本,錯訛較多,印制粗劣,特征是詩首卷卷端有一道明顯的斷板(第十字、第十一字間)、續(xù)集頗多墨釘。自《續(xù)修四庫全書》影印行世后,《清人詩文集匯編》《中國基本古籍庫》皆用此本,未免紫之奪朱之嘆。
而胡玉樹編《有正味齋律賦詳注》把林大諤、胡省蘭等人的作品都算在吳錫麒頭上,而此書還翻刻多次,影響頗大,如不加辨證,據(jù)此開展對吳錫麒的文學成就進行研究,也是失之精當。
坊間書鋪為增加銷售量,將一些他人的作品充作名家之作混入集子中是常見的手法。尹占華《律賦論稿》認為“吳錫麟不僅為清代律賦大家,且善駢文與詞曲”。[6]他的作品存世量頗豐,受到書坊的青睞,被冒充也在情理之中。去偽存真,廓清其作品本來面目,是整理吳錫麒全集的基礎(chǔ)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