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勝男
(山東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 山東 濟南 250100)
宋代學者桑世昌字澤卿,江蘇淮海人,陸游之甥。其所編《回文類聚》是專門著錄回文作品的總集。該書匯錄了自晉代至宋代的回文作品,具有重要的文獻價值。但由于多數學者將回文作品視為揚才露己的游戲之作,所以對《回文類聚》缺乏深入的關注。不可否認,《回文類聚》收錄的多數作品的確極盡游戲為文之能事,缺乏高超的藝術價值。但對于斷代文學總集的編纂而言,《回文類聚》卻不容忽視,例如該書收錄的部分宋代詩文,就不見于《全宋詩》《全宋文》這兩部總集。學界近年產生了大批就《全宋詩》《全宋文》進行補輯的論著,成果不可謂不豐,但仍未見利用《回文類聚》的情況,致使該書所載錄的豐富的宋佚詩文尚未得到發現。本文以《回文類聚》為核心,對其所載宋佚詩文進行輯補。
《回文類聚》成書之后,曾先后經由明人張之象、清人朱象賢輯補,儼然為回文作品之大成。本文使用法國國家圖書館藏本。此本正編四卷,系桑氏所輯,卷一收錄《璇璣圖》并讀法,及后人相關序跋,卷二收錄諸家回文圖并讀法,卷三卷四則分別為南朝至宋時人的回文詩、詞作品。正編之后,又有清人朱象賢所輯續編十卷,前七卷為諸家回文圖,后三卷收錄回文詩賦。《四庫全書》曾收錄《回文類聚》,但刪減過多,并非此書之善本。法藏本收文豐富,校勘嚴密,印制精美,非《四庫》本所能相埒,故據為底本。
桑君澤卿纂次《回文類聚》,其中所錄諸詩,非盡若蘭作也。然所以作是體者,則若蘭也。前此雖有蘇伯玉妻《盤中》一詩,不過屈曲成文,終不能裴回宛轉,可以悉通。其他如傅咸反覆回文,溫嶠虛言回文,皆為璇璣中之一端,非藝林所重。是以《類聚》所錄諸章,雖非盡若蘭,所作要皆無不以《璇璣圖》為本源也。桑君纂集既成,予有舊藏若蘭小照一幅,側身斂態,手執璇璣,筆致文雅,風神秀麗,殊非凡品。請以繪于卷首,不但俾當時共瞻才女之幽閑,亦可見吾輩不忘本之意也。偶題一絕并書于左:
纖手猶持織錦圖,低回斜立意難摸。良工畫得當時態,能畫胸中巧思無?[1]小像
按:見《回文類聚》卷首蘇蕙小像后之葉適題署。此詩并序原無題,茲暫據序、詩之意擬題。葉適《水心集》《水心別集》皆不載,劉公純、王孝魚、李哲夫點校《葉適集》(中華書局1983年版)時,將《水心集》《水心別集》合而為一,也未曾補入此篇,《全宋文》《全宋詩》亦付闕如。然據葉適《題桑世昌蘭亭博議后》一文,其稱桑世昌“事事精習,詩尤工”[2]冊285:179,足見其與桑氏之投契,故其為世昌《回文類聚》贈序題詩,亦不為奇,今可據《回文類聚》補葉適詩文集之缺。
詩1:花開近翠微,槁荻露灘磯。沙平接闊野,麻亂聚螢飛。
詩2:飛螢聚亂麻,野闊接平沙。磯灘露荻槁,微翠近開花。
詩3:草化飛螢聚亂麻,廣林野闊接平沙。少水磯灘露荻槁,木高微翠近開花。
詩4:花開近翠微高木,槁荻露灘磯水少。沙平接闊野林廣,麻亂聚螢飛化草。
按:見《回文類聚》卷二。原文是一個由文字構成的圓環(如圖1所示),后附讀法:“從‘花’字起,五言向上右旋至‘飛’字止,又左旋回讀至‘花’字止,不必拆借。七言將‘花’字拆作‘草化’,‘麻’字拆作‘廣(音剡)林’,‘沙’字拆作‘少水’,‘槁’字拆作‘木高’,向上左轉,以首字拆開讀,次用合,全之‘麻’‘沙’‘花’為韻。回讀右轉,以末字拆開讀,次用合,全者為起字,以‘少’‘草’為韻。”[1]卷二:8a據此,可釋讀為以上四首詩。詩2乃倒讀詩1而成,詩4乃倒讀詩3而成,這是標準的回文體。《全宋詩》卷一八八至二〇一著錄宋庠詩[3]2145-2308,未收以上四詩,可據《回文類聚》補錄。

圖1 宋庠《寄范希文》[1]卷二:7b
寒泉漱玉清音好,好處深居近翠巒。巒秀聳巖飛澗水,水邊松竹檜宜寒。寒窗凈室親邀客,客侍閑吟恣取歡。歡宴聚陪終席喜,喜來歸興酒闌殘。
按:見《回文類聚》卷二。原文為一正方字陣(如圖2所示),后附讀法:“東北起借‘寒’字,冠于‘泉’字之首,接“漱玉”字,從上右轉螺紋讀入,至中心‘殘’字止,每句以上句末字作次句首字,回讀亦然。”[1]卷二:10a據此,可釋讀如上。該詩作者題作南山,此當系作者之號。宋人號南山者,目前可考僅有兩人:①《全宋詞》收錄南山居士《永遇樂·梅贈客》一首[4],然未詳南山居士為何人,無法與本詩作者建立聯系。②《全宋文》卷八一二三錄朱禩孫(1214—1280年)文三篇,據作者小傳,可知禩孫字杞材,號南山,四川閬中人,淳祐四年(1244年)進士,有《南山遺集》[2]冊351:249-250。然《回文類聚》卷首有葉適(1150—1223年)為之題序贈詩(見上文1.1),據此可知《回文類聚》成書于葉適在世時,即不晚于1223年,此時朱禩孫不足10歲,其作品尚不及收入《回文類聚》,據此可知該詩亦非朱禩孫所作。由此可見,目前可考的宋人號南山者,皆不可定為《幽居對客》之作者。茲暫保留原書所錄姓名,題作者為“南山”。

圖2 南山《幽居對客》[1]卷二:10a
織錦織錦復織錦,獨對秋燈為忘寢。織成一字淚千行,夜深空濕珊瑚枕。織將寄與邊上人,不怨君今忘妾身。但恨妾生何薄命,只茲塞外多風塵。自從大將持旄節,天下離情非獨妾。別離猶自有歸時,何況關河夜流血。人言別離非定愁,好教夫壻覓封侯。云霜萬里埋枯骨,老盡孤臣天際頭。浮云富貴君毋羨,野人寧肯甘貧賤。若得人人老故鄉,惟愿朝廷罷征戰。一自夫君去不歸,存亡勝敗都未知。一春魚雁音書杳,羞向妝臺頻促眉。花氣醉人眠未曉,池塘夢遍生春草。桃李無言總斷魂,壯顏欲向蒼苔老。子規夜半林頭哀,海棠帶雨煙中開。柴門翠掩閑庭午,簾外落花人不來。蝶趁殘春徒碌碌,鷓鴣聲里垂楊綠。隔江愁聽采蓮人,湘竹一聲吹楚曲。夫君去時草木黃,而今又見鳴寒蛩。孤梅瘦印紗窗影,我思悠悠秋水長。夕陽古木西風惡,故園夜雨梧桐落。天涯無處問征鴻,可憐辜負黃花約。笳聲吹斷長城秋,滿地幽情一樣愁。悶倚曲欄無個語,滿溝紅吁為誰流。霜砧搗落空庭月,織衣欲寄關山越。高樓望斷寒云橫,滿地蘆花墜晴雪。此時戰馬嘶胡風,恨隔巫山十二重。孤心耿耿蹄猿里,遙映征旗一點紅。欲理冰弦情脈脈,手應斷腸彈不出。古來離別有誰傷,階下幽蘭落顏色。妾心如山山嵬嵬,妾心如水水潺潺。山高水遠有窮處,只有離人會面難。君今疑是機中練,妾心暗許君身劍。尚思努力且加餐,天地無終會相見。君今雖此亦君恩,勿昧君心一寸丹,妾死為君君為國,共取精神照簡編。君身若在重回顧,千萬功成莫忘敵。身心非為貪身榮,將以人間勵荊布。
按:見《回文類聚》卷二。原文為異形字陣(如圖3所示),后附讀法:“從東南角‘織錦織錦復織錦’讀起,由西北東北環至‘存亡勝敗都未知’,又轉向內至中間,復又環回外轉至‘君今雖此亦君’,即接斜眼內‘恩’字,橫連‘勿昧君心一寸丹’至‘將以人間勵荊布’止。”[1]卷二:12a據此,可釋讀如上。法藏本著錄作者“失名”,《四庫》本作“裴逾”,可知詩乃裴逾作。詩原無題目,茲暫據首句前二字擬題。桑世昌在《回文類聚》跋文中,曾提及宋太宗至道元年(995年)有“江南兩浙道搜訪圖書臣裴逾”[1]跋到兩浙訪求圖書。此事亦見朱長文《琴史》卷五“先祖尚書公”條:“至道元年,天子命使者裴愈至二浙訪圖書。”據此可知裴逾亦作裴愈[5]卷五:4b。裴愈之生平梗概略見于《青箱雜記》卷十:“內臣裴愈,字益之,亦好吟詠。真宗朝御命江南搜訪遺書名畫,歸奏稱旨,用是累居三館秘閣職。”[6]天禧二年《雁蕩山靈巖禪寺碑》亦有記錄裴愈的部分:“至道中,太宗至仁應道神功圣德文武睿烈大明廣孝皇帝命中貴人裴愈采風吳會,親訪靈跡。”[2]冊16:17《全宋詩》卷一五二收錄裴愈《送魯秀才南游》《聞蟬》二詩之殘句[3]1720,未收此詩,可據《回文類聚》補錄。

圖3 裴逾(愈)《織錦》[1]卷二:11b
君承皇詔安邊戍,送君遠別河橋路。含悲掩淚贈君言,莫忘恩情便長去。何期一去音信斷,遣妾屏幃春不暖。瓊瑤階下碧苔生,珊瑚帳里紅塵滿。此時道別每驚魂,將心何托更逢君。一心愿作滄海月,一心愿作嶺頭云。嶺云歲歲逢夫面,海月年年照得遍。飛來飛去到君旁,千里萬里遙相見。迢迢路遠關山隔,恨君塞外長為客。去時送別蘆葉黃,誰悟已經柳花白。百花散亂逢春早,春意催人向準道?垂楊滿地為君攀,落花滿地無人掃。庭前春草正芬芳,抱得秦箏向畫堂。為君彈得江南曲,附寄情深寄朔方。朔方迢迢山難越,萬里音書長斷絕。銀妝枕上淚沾衣,金縷羅裳縫皆裂。三春鴻雁渡江聲,此時離人斷腸情。箏弦未斷腸先斷,怨結先成曲未成。君今憶妾重如山,妾亦思君不暫閑。織將一本獻天子,愿放兒夫及早還。
按:見《回文類聚》卷二。原文為異形字陣(如圖4所示),后附讀法:“自東南角‘君承皇詔安邊戍’,起橫行至西南,轉下西北‘珊瑚帳里紅塵滿’,向上斜曲至‘一心愿作嶺頭云’,照前向下回旋至左上角‘怨結’,即接斜眼中‘先成曲未成’,向下環轉入內至‘織將一本獻天子,愿放兒夫及早還’止。”[1]卷二:13a據此,可釋讀如上。法藏本未著錄作者,《四庫》本作“孫明復”,可知詩乃孫復(字明復)作。《全宋詩》卷一七五著錄孫復詩[3]1986-1988,未收此詩,可據《回文類聚》補錄。

圖4 孫復《君承皇詔安邊戍》[1]卷二:12b
花落滿林春寂寂,亂紅流水遠飄香,鴉棲已合暮云碧,斜日看山空斷腸[1]卷三:6a。
按:見《回文類聚》卷三。《全宋詩》僅收王卿月詩一首《長淮晚望》[3]29654,未收此詩,可據《回文類聚》補錄。另,《全宋詩》王卿月小傳記其“號星齋,又號星庵”[3]29654,《回文類聚》則題作“醒庵王卿月”[1]卷三:6a。應作“醒庵”。《(康熙)臨海縣志》卷九記王卿月“自號醒庵居士,所著有《醒庵集》”[7],《兩浙名賢錄》卷四十六[8]、《(民國)臺州府志》卷七十五[9]亦皆記王卿月號“醒庵”。據此可知《全宋詩》作“星庵”者非是,當涉音近“醒庵”而訛。
蘇蕙織錦回文,及今已久,所以欲見其彩色宛然,一如蕙之手著者,甚為難得。八月廿日,駕幸翠微殿賞桂,詔令賦詩,見御案所置一幅,五色相宣,讀之易明,因照式記之,以志不忘。至道元年十一月六日,廣慧夫人書。
按:見《回文類聚》卷一。此記本無題目,《全史宮詞》卷十六亦錄此文,前有詞云:“廣慧夫人侍御觴,桂花滿殿散秋香。揮毫妙寫《回文記》,如見蘇家織錦娘。”[10]據此暫題該文為《回文記》。《全宋文》未收此文,可據《回文類聚》補錄。廣慧夫人之生平,今可考者無多,朱長文《琴史》卷五略記其事:“先祖尚書公,諱億,字延年,越州剡縣人也。少有雅趣,邃于琴道,卜居四明。有姊,以淑行婉質,尤工琴書,后賜號廣慧大夫者也。吳越王既納籍有司。至道元年,天子命使者裴愈至二浙訪圖書,聞廣慧既藝且賢,以名聞,且命之至京師。廣慧既入宮掖,尚書被召對鼓琴。”[5]卷五:4b-5a據此可知廣惠夫人為朱億之姊,然名字已不可考。另,《琴史》記宋太宗賜其號曰“廣慧大夫”,恐不確。因“大夫”乃男性官職,廣慧為女性,且無官職,故不當賜“大夫”之號。疑《琴史》原文本作“廣慧夫人”,后誤乙作“廣慧人夫”,“人夫”不可解,刻書者遂更“人夫”為“大夫”,此當即今本“廣慧大夫”致訛之原因。
大父與太虛先生同里闬,且同科甲,最相厚善,翰墨多失于兵燼,不特此詩而已。先公嘗記誦云,是時同集者數人,惟太虛不數刻而就,坐客皆嘆其敏。君禮,大父字也[1]卷三:9a。
按:見《回文類聚》卷一,未題作者。秦觀《即席次君禮年兄韻》一詩云:“情舒喜面山浮翠,袖滿薫風涼透時。萍碎錦鱗金網舉。影差簾燕玉鉤垂。輕輕篆鼎凝香細,款款方壺轉漏遲。清興此來同約久,趣多深意古人詩。”[1]卷三:9a由跋文記君禮與秦觀“同里闬,且同科甲”之語,可知君禮與秦觀籍貫相同(高郵),且同年登科。秦觀于元豐八年(1085年)登科,考《宋代登科總錄》,此年登科且籍貫為高郵者,除秦觀外,僅有桑正國[11](事見《(嘉靖)惟揚志》卷一九[12]及《(乾隆)江南通志》卷一一九[13])。據此可初步斷定君禮即桑正國,亦可由此推知秦觀該詩所次原韻出于桑正國(即“君禮年兄”)之手。復考《回文類聚》卷三,適有桑正國《夏日同少游諸友登樓即事》,詩韻恰用“時”“垂”“遲”“詩”四字[1]卷三:8b-9a。與秦觀詩全同,可知秦觀此詩乃次桑正國之韻。而此跋稱桑正國為“大父”(即祖父),可知此跋乃桑正國之孫所撰,其名不可詳考,暫題為“桑□”。
《回文類聚》在文獻輯佚方面的價值已在上文的宋佚詩文輯補中得到了充分的呈現。但《回文類聚》的價值并不拘囿于文獻輯佚的層面,它還可以為《全宋詩》《全宋文》已收作品提供校勘異文的價值。例如《回文類聚》收錄王安石《無題三首》與《全宋詩》收錄的版本便多有異文:第一首“酣飲”,《全宋詩》作“甘飲”;第二首“迸目”,《全宋詩》作“迸月”;第三首“治花繁”,《全宋詩》作“冶花繁”[3]6683。此外,朱長文《奉和司封使君春日之作》、桑正國《夏日同少游諸友登樓即事》、陳朝老《宿龜山次韻》、程俱《曉起》等篇均有異文可供校勘《全宋詩》。這無疑在另一個層面上彰顯了《回文類聚》的價值所在,值得宋代文學研究者予以特別的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