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大學 管理經濟學部,天津 300072)
政府信任指公眾對政府或政治系統信賴與支持的態度,它既是政府合法性的邏輯起點,更是政策有效性的心理基礎。隨著后工業化與后現代化進程的不斷推進,世界各國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政府信任危機:一方面,物質生活滿足和文化素養提升,催生了強烈的公民意識覺醒,以監督和質疑政府權威為主要特征的“批判性公民”文化日漸興起[1];另一方面,更趨“后物質主義”特征的價值取向提升了公眾在公共服務和社會治理等領域對政府要求,從而導致人們對政府績效預期與實際的感知體驗之間產生落差[2]。與此同時,人類社會正處于重要的媒介轉型時期:互聯網技術的廣泛普及,進一步強化了大眾傳媒在社會生活的重要地位。網絡新媒體顛覆性的信息溝通模式不僅加速了社會價值的轉型,更為人們提供了重新審視個體與政府關系的機會。在新媒體時代,人們的政治認同與傳統時代存在本質上的區別,而政府信任作為政治認同的重要表現形式,其與新媒體的互動關系及作用機制更應受到足夠重視。
近年來有關政府信任影響因素的研究成為學界關注熱點,其中以文化主義和制度主義分析視角最為常見[3],但涉及媒介或互聯網因素的研究相對較少,聚焦網絡新媒體對政府信任影響機制的研究更為罕見。互聯網作為嶄新的媒介形態,給人類社會生活帶來了全方位的轉變,其對公眾政府信任的影響也絕非機械單一的直接作用。首先,就文化主義視角而言,公民價值變遷是政府信任下滑的重要原因之一,而互聯網能夠增加受眾的民主觀念及批評政府的可能性[4],由此我們提出“后物質主義”價值觀是新媒體對政府信任的影響機制之一。其次,從制度主義分析視角來看,互聯網多中心、多方向的互動傳播模式為受眾營造了更自由的信息交流渠道,過高的負面政治信息曝光、主題式框架呈現方式以及匿名性帶來的虛假信息等因素[5],嚴重削弱了受眾對政府的績效評價。因而政府績效評價可能是新媒體對政府信任影響機制之二。最后,在新媒體的催化作用下,公眾價值層面的更高要求與現實中政府實際績效無法滿足的矛盾更加激化,所以有必要將文化主義和制度主義因素相結合,探析新媒體通過“后物質主義”價值觀及政府績效評價對政府信任的多重中介影響機制。
綜上所述,本研究的目標如下:第一,基于媒介使用行為和認知態度的綜合測量方法,探究網絡新媒體對政府信任的直接影響。第二,從文化主義和制度主義兩種視角考察網絡新媒體對政府信任影響的多重中介作用機制。第三,通過檢驗和比較“后物質主義”價值觀、政府績效評價的特定中介效應以及兩者連續的復合多重中介效應的差異,打開網絡新媒體與政府信任之間的“黑箱”,深入剖析不同中介路徑在整體機制中發揮的作用。
作為一種社會化信任關系,政府信任的產生、演化和消亡始終伴隨著信任主客體之間的信息資源交互:一方面,在現代社會復雜的政治系統中,公眾必須更多地依賴于大眾傳媒提供的信息和觀點,形成并不斷修正自身對政府認知、態度和情感;另一方面,出于維護政權與強化治理的需要,政府也將媒介作為思想價值宣傳和社會信息反饋的重要平臺。有關媒介與政府信任關系的探討主要存在兩種觀點:一是認為現代傳播媒介側重于對政府負面信息的報道,易導致公眾政府信任水平下滑的“媒介抑郁”理論;二是認為頻繁的媒介接觸有助于塑造民眾對政治系統的積極態度,從而促進政府信任提升的“媒介動員”理論[6]。研究結論的差異源自媒介測量方法及研究對象的多樣性。媒介形態[7]、媒介使用頻率[8]以及受眾的媒介認知態度[9]等因素都會對政府信任產生影響。除此之外,區域間的政治文化和傳媒語境差異也會導致媒介與政府信任關系的變化:不同于媒介商業化程度較高的西方國家,大眾傳媒在我國始終肩負著思想政治宣傳和意識形態建設的重要職責,因此使用報紙、電視等傳統媒體可以很大程度上增加城鄉居民對政府的信任[10]。
新媒體特有的開放性、互動性和匿名性等特點使其在公共議程設置,改善公共關系,促進社會參與和政治監督等方面表現出更加突出的作用。盡管在理論層面網絡新媒體有利于促進政府決策的科學民主化,進而提升政府公信力[11],但經驗研究則大多指向相反的結果:人們利用網絡獲取政治信息[12],網上參與公共事務[13]都會在一定程度上削弱政府信任水平。由此,提出如下假設:
H1網絡新媒體影響與政府信任水平負相關。
英格爾哈特(Inglehart)認為在長期的經濟發展和物質繁榮下,人們的價值觀出現了由注重經濟利益和基本生活保障等“物質主義”價值向追求自由、人權、生活質量等“后物質主義”價值的轉型。這種價值傾向不僅在政治上體現為強調個體權利和自我表達以實現一個輕等級、重參與的社會[14],還表現出對“環境、墮胎、種族歧視、婦女問題、同性戀解放”[15]等的現代化倫理問題的包容態度。新媒體作為開放式的信息互動平臺,既可以為受眾提供更加多元化的信息,實現民主價值導向[16],又能夠推進公民活動[17]和更為積極的政治表達[18]。人們在互聯網多樣化思潮的長期熏陶下,則更易以開放包容的心態接納非主流化的觀點和行為。由此,提出如下假設:
H2a網絡新媒體影響與受眾的“后物質主義”倫理價值觀正相關。
H2b網絡新媒體影響與受眾的“后物質主義”政治價值觀正相關。
政府信任的文化主義解釋路徑認為,不同思想價值對政府信任的影響具有顯著差異。有研究發現,崇尚民主主義價值的國家信任水平明顯高于權威主義國家[19],而相反的觀點則認為權威主義價值觀是人們形成政府信任的重要因素[20]。游宇等[21]發現互聯網使用對政府信任的負面效應在民主程度低的國家較明顯。在以我國公眾為對象的研究中,章秀英和戴春林[5]發現權威主義價值和民主意識在網絡使用與政府信任之間存在中介作用;李艷霞[22]發現相較于政治價值觀,當代中國公眾在倫理層面的“后物質主義”價值觀對政府信任的負面效果更為顯著。因此,網絡新媒體可能通過塑造公眾的“后物質主義”價值實現對政府信任的影響。由此,提出如下假設:
H3a“后物質主義”倫理價值觀在網絡新媒體影響與政府信任的關系中起到中介作用。
H3b“后物質主義”政治價值觀在網絡新媒體影響與政府信任的關系中起到中介作用。
政府績效是政府在社會經濟管理活動中的結果或產出,是其在行使公共職能、貫徹公共意志過程中治理能力的具體體現。公眾對政府績效的感知和評價很大程度上受到所接觸媒介信息的影響。傳統媒體環境下,單向的信息傳播模式更有利于政府通過信息篩選、議程設置等方式引導公眾的績效感知。網絡新媒體開辟了“人人麥克風”的大眾傳媒新時代,繼而打破了原有傳媒與績效評價的關系。政府不再是信息發布和傳播的核心權威[23],使得大量凸顯社會矛盾的公共議程通過多元化信息渠道呈現在公眾面前,無疑會降低其對政府績效的評價。低廉的接入成本與不完善的監管機制使得網絡空間成為了謠言的重災區,特別是在公共危機事件發生之后,小道消息和虛假傳言往往趁虛而入,嚴重損害政府公信力。由此,提出如下假設:
H4網絡新媒體影響與公眾的政府績效評價負相關。
制度主義觀點認為,政府信任是人們對于政府行為可信度的一種理性評估。公眾對政府績效的評價及滿意度是形成政府信任的核心判斷依據。國外研究發現公眾對于政治丑聞、犯罪率上升等負面政治及社會績效的關注會降低政府信任[24]。胡榮等[25]在對我國農村居民的研究中也發現,受訪者對各級政府在發展經濟、維護治安、反腐等多方面績效的評價對政府信任變化具有較強的解釋力。我們認為網絡新媒體同樣可以通過影響受眾對政府績效評價而作用于政府信任。由此,提出如下假設:
H5政府績效評價在網絡新媒體影響與政府信任的關系中起到中介作用。
以上分析表明“后物質主義”價值觀與政府績效評價都在網絡新媒體影響與政府信任之間發揮著中介作用。期望的實現是信任生成的基礎,公眾對于政府績效的評判標準,本質上源自于價值取向賦予其對政治系統的期望。后物質主義時代的社會價值轉型已經給大量發達工業國家帶來了政治議程的轉變[15],而這種趨勢正在快速向發展中國家蔓延。當前我國正處于全面深化改革與經濟社會轉型的關鍵時期,網絡新媒體帶來的多元社會價值不斷沖擊著人們的觀念和認知。個體價值與社會主流價值的碰撞日趨頻繁,甚至激化上升為現實的社會糾紛和官民矛盾,導致政府形象和公信力嚴重受損。由此我們進一步提出“后物質主義”價值觀同政府績效評價的多重連續中介作用,即網絡新媒體加速了受眾的價值轉型,進而影響到其對政府績效的評價,并最終作用于政府信任水平。由此,提出如下假設:
H6a“后物質主義”倫理價值觀與政府績效評價在網絡新媒體影響與政府信任的關系中發揮多重連續中介作用。
H6b“后物質主義”政治價值觀與政府績效評價在網絡新媒體影響與政府信任的關系中發揮多重連續中介作用。
根據以上分析,本文建立了一個5條路徑的復合多重中介模型如圖1。

圖1 研究模型與假設
本研究采用數據來自中國國家數據調查庫(CNSDA)中的公開數據“網民社會意識調查”。該項調查是由中國人民大學馬得勇教授于2015年組織開展,通過在新浪微博、微信和愛調研網等新媒體平臺發布問卷答題連接,以網友自愿回答方式進行非概率抽樣,共計3781份。其中新浪微博用戶占45.1%,愛調研網用戶占31.7%,微信用戶占12.7%,其余10.5%為當面調查。為保證數據的可靠性,調查采用了一系列控制措施,如限制網絡IP的方法避免重復答題,剔除了答題時間過短的低質樣本等。為了確保統計結果的準確性與研究的適用性,對問卷數據進行了二次處理:考慮到模型涉及變量數據的缺失值規模較小,對包含缺失值的樣本做刪除處理;同時,為確保模型變量描述內容的方向一致性,對部分問題的選項進行順序轉置處理。處理后最終獲得有效樣本3390個。
第一,因變量為政府信任水平。廣義上的政府信任可劃分為三個層次:社會成員對政治共同體、政治制度和行政主體的信任[1]。結合我國實際情況,在數據中選取了詢問受訪者對中央政府、法院和警察信任程度的變量。對三者進行因子分析降維后提取到一個公因子,將其命名為“政府信任”(GT),累計方差貢獻率為79.20%(大于60%),特征根為2.376(大于1)。
第二,自變量為新媒體影響力。本研究參考馬得勇和王麗娜[26]提出的測量公式,將公眾從新媒體獲取的政治信息數量(使用頻率)與接受質量(信任程度)的交乘項作為新媒體實際影響程度測量變量。具體來說,選取詢問受訪者對于微博(網絡社區)和微信獲取政治新聞和事實評論的頻率及信任程度,相乘后得到了微博社區與微信的影響力變量。嘗試對兩者進行因子分析提取出一個公因子,命名為“新媒體影響力”(IN),累積方差貢獻率為66.56%,特征根為1.331。
第三,中介變量包括政府績效評價以及“后物質主義”的倫理和政治價值觀。研究選擇受訪者對國家總體發展情況、道德風氣和社會治安三個維度的政府績效評價,進行因子分析提取出一個公因子,命名為“績效評價”(PE),累計方差貢獻率為62.96%,特征根為1.889。選擇考察受訪者對非主流化倫理觀點認可程度的題目(非婚性行為與同性戀),與有關民主權利、信息公開及市場自由化等政治觀點的題目進行因子分析,共提取出兩個公因子,分別命名為“政治價值觀”(PV)與“倫理價值觀”(EV),累積方差貢獻率為63.01%,特征根分別為1.927和1.224。
除此之外,根據以往的研究選取了包括性別(Sex)、年齡(Age)、受教育程度(Edu)、政治面貌(CCP)以及收入情況(Income)等人口學變量來控制個體差異因素對政府信任的影響。
本文使用SPSS 24.0和Amos 24.0進行所有的統計分析。具體包括:首先使用SPSS 24.0進行相關性分析;然后采用Hayes[27]開發的SPSS/SAS宏插件PROCESS考察倫理與政治兩方面“后物質主義”價值觀及績效評價在新媒體影響力和政府信任之間的多重中介效用;最后,使用Amos 24.0構建路徑分析模型,檢驗多重中介模型的整體擬合度。為驗證網絡新媒體對政府信任的直接效應和多重中介效應,構建了逐步回歸的嵌套模型,如(1)~(5)式。
GT=β0+β1Xi+β2IN+μ
(1)
EV=β0+β1Xi+β2IN+μ
(2)
PV=β0+β1Xi+β2IN+μ
(3)
PE=β0+β1Xi+β2IN+β3EV+β4PV+μ
(4)
GT=β0+β1Xi+β2IN+β3EV+β4PV+β5PE+μ
(5)
(1)式為網絡新媒體與政府信任關系的直接效應模型,(2)~(5)式為多重中介效應模型。其中GT代表因變量政府信任,IN代表自變量新媒體影響力,EV、PV和PE為中介變量,分別代表倫理層面、政治層面的“后物質主義”價值觀以及政府績效評價,Xi代表各項控制變量,βi(i=1,…,5)為各項回歸系數,β0和μ為常數項和誤差項。
相關性分析結果表明,新媒體影響力與“后物質主義”傾向的倫理價值觀(r=0.09,p<0.001)、政治價值觀(r=0.28,p<0.001)顯著正相關,與績效評價(r=-0.23,p<0.001)和政府信任(r=-0.12,p<0.001)顯著負相關;政府信任與倫理價值觀(r=-0.09,p<0.001)、政治價值觀(r=-0.49,p<0.001)顯著負相關,與績效評價(r=0.564,p< 0.001)顯著正相關;中介變量中,政府績效評價與政治價值觀顯著負相關(r=-0.48,p<0.001),但與倫理價值觀之間并無顯著相關性。上述結果在一定程度上驗證了前文提出的直接和中介效應相關假設,但具體情況仍需逐步回歸及Bootstrap分析的進一步驗證。
表1匯報了多重中介效應的逐步回歸分析結果,其中模型1是新媒體影響力對政府信任的直接效應的驗證。報告結果顯示,在控制人口學變量之后,新媒體影響力對政府信任具有顯著的負向影響(β=-0.063,p<0.001),因此假設H1得到驗證。
依據模型2和模型3結果顯示,新媒體影響力對受訪者的“后物質主義”倫理價值觀(β=0.112,p<0.001)和政治價值觀(β=0.220,p<0.001)有顯著的提升作用,假設H2a和H2b均得到驗證。為進一步驗證兩種“后物質主義”價值觀在媒介影響力與政府信任之間的中介效應假設,模型5將倫理和政治價值觀變量納入回歸方程。結果顯示“后物質主義”倫理價值觀(β=-0.095,p<0.001)和政治價值觀(β=-0.251,p<0.001)顯著負向影響政府信任,新媒體影響力為顯著的正向影響(β=0.070,p<0.001)。表2中匯報了Bootstrap分析的中介效應顯著性結果,從由5000個重復抽樣樣本導出的“偏差校正置信區間”可以發現,倫理價值觀的間接效應(Me1)已達到顯著性水平(Effect=-0.011,95%置信區間不包含0);同時政治價值觀在新媒體影響力和政府信任之間所產生的間接效應(Me3)也已達到顯著性水平(Effect=-0.055,95%置信區間不包含0)。因此,假設H3a和H3b均得到了驗證。

表1 多重中介效應的逐步回歸分析結果
注:*、**、***分別代表5%、1%和0.1%的顯著性水平。
表1模型4的回歸分析結果顯示,新媒體影響力會對受眾的政府績效評價產生消極作用(β=-0.087,p<0.001),故假設H4得到驗證。模型5中將新媒體影響力與績效評價同時納入回歸方程時,發現績效評價顯著正向影響政府信任(β=0.390,p<0.001)。同時,Bootstrap分析結果顯示,政府績效評價在新媒體影響力與政府信任之間的中介效應(Me5)已達到顯著性水平(Effect=-0.034,95%置信區間不包含0)。因此,假設H5得到了檢驗。
假設H6a和H6b分別提出在新媒體影響力與政府信任之間的兩種多重中介效應假設。表1中模型4結果顯示,“后物質主義”倫理價值觀對政府績效評價具有顯著的負向影響(β=-0.042,p<0.01),而這種影響在政治價值觀上表現更加明顯(β=-0.369,p<0.001)。表2的Bootstrap分析結果顯示,盡管倫理價值觀與績效評價的多重中介模型(Me2)達到統計學顯著性水平(95%置信區間不包含0),但間接效應估計值非常小(Effect=-0.002),并不具有實際意義,故認定假設H6a未得到驗證。與之相反,政治價值觀與績效評價的多重中介模型(Me4)則完全滿足顯著性要求(Effect=-0.031,95%置信區間不包含0),因而假設H6b得到了檢驗。
為驗證整體中介效應與其內部各條中介路徑之間的效應差異,表2還匯報了全部中介模型的整體效應(Total)和基于已驗證假設的6個對比中介效應(DM1~DM6)。具體來說,總體中介效應值為-0.134,而置信區間不包含0,具有顯著性。就中介效應比較情況來看,Me1與Me3的差異DM1,與Me4的差異DM2以及與Me5的差異DM3均達到顯著性水平(95%置信區間不包含0)。綜合三者的估計效應發現,整體模型中倫理價值觀在新媒體影響力與政府信任間的特定中介效應效果最弱。Me3與Me4的差異DM4以及Me3與Me5的差異DM5同樣都滿足顯著性水平(95%置信區間不包含0)。對比DM1、DM4和DM5的估計效應發現,整體模型中政治價值觀在新媒體影響力與政府信任間的特定中介效應效果最強。Me4與Me5的差異DM6的置信區間包含0,未達到顯著性水平,說明政治價值觀與政府績效相結合產生的多重中介效應與政府績效的特定中介效應相當。

表2 Bootstrap分析的中介效應顯著性結果
注:用于估算偏差矯正置信區間的重復抽樣樣本數(Bootstrap samples)為5000。
依據逐步回歸和Bootstrap分析對多重中介效應的檢驗結果,我們進一步修正了原理論模型:刪除倫理價值觀與政府績效評價的多重連續中介效應。為更直觀地闡釋研究各變量之間的關系并確保研究結果的穩健性,使用Amos軟件對修正后的整體模型進行路徑分析。所得路徑分析模型擁有較為理想的模型配適度:絕對擬合指標χ2/df=1.724小于2.00臨界值;RMSEA=0.015小于0.05臨界值;GFI與AGFI均大于0.90;相對擬合指標NFI、IFI、CFI均大于0.95,達到可接受水平。最終的中介模型路徑估計(含完全標準化參數)如圖2所示,新媒體影響力與政府信任之間的4條中介路徑估計均達到顯著性水平(p<0.001)且系數方向與Bootstrap分析估計結果一致。因此,上述假設驗證結果具有穩健性。

圖2 新媒體影響力對政府信任的間接影響路徑
通過對“中國網民社會意識調查”中3390個樣本的實證分析,本文探討了網絡新媒體對政府信任的影響機制,重點對文化主義和制度主義因素的復合多重中介效應進行了驗證。研究發現:第一,網絡新媒體對受眾的政府信任水平具有負向影響,接收來自微博、微信等新媒體平臺的政治信息并對這類信息信賴程度較高的受眾,表現出較低的政府信任水平。然而在控制“后物質主義”價值觀、政府績效評價等變量后這種負向影響則轉化為積極作用,說明新媒體影響力對政府信任的削弱效果在很大程度上是通過影響公眾的文化價值和績效評價實現的。第二,在進一步研究中發現新媒體影響力對政府信任的負向作用存在4條中介路徑,即“后物質主義”倫理價值觀的特定中介路徑、“后物質主義”政治價值觀的特定中介路徑、政府績效評價的特定中介路徑、“后物質主義”政治價值觀與政府績效評價的連續多重中介路徑。第三,在全部中介路徑中,“后物質主義”政治價值觀的特定中介效應值顯著大于其他3個中介路徑,而“后物質主義”倫理價值觀的特定中介效應則在全部路徑中最弱。由政治價值觀和政府績效評價構成的多重連續中介效應同政府績效評價的特定中介效應同樣在其中發揮了重要作用,但兩者在效應值上并不存在顯著差異。
依據上述研究結論得到如下研究啟示:任何技術手段都具有雙重社會效應,決定其方向的根源在于人類的認知水平。快速發展的互聯網技術在一定程度上消解了公眾政府信任水平,然而通過對其影響機制研究發現,文化主義與制度主義因素仍然在構建政府信任關系中發揮著至關重要的作用。由此可見,新媒體環境下的公民價值文化變遷與制度績效評價下降,是當前我國政府信任建設面臨的核心問題。
首先,“后物質主義”價值的特定中介效應表明,由公民價值變遷引發的政府信任流失在新媒體時代的中國已初現端。互聯網加速了公民意識覺醒,公眾對個體權利、社會監督和公共參與的價值追求與日俱增。政治價值需求的轉變與那些經由互聯網無限放大的社會矛盾相互交織,引發了政府績效心理預期與現實感知的巨大落差,嚴重制約公眾對政府的信任水平。因此,思想宣傳和價值引導應成為我國政府信任塑造工程的重中之重,必須積極融入互聯網發展思維,充分利用網絡新媒體傳播優勢有序展開。相關部門要密切關注網絡輿論發展動向,善于從輿情分析中總結社會思想價值發展趨勢,提升核心價值引領的時效性;要加快推進媒介融合步伐,以媒介技術融合開辟并擴大核心價值傳播的新媒體戰場,以媒介內容融合構建全新思想宣傳和價值傳播的內容載體和話語體系。
其次,政府績效評價的特定中介效應路徑表明,受新媒體傳播的政治信息影響較大的受眾更易對政府績效表示不滿,從而導致政府信任加速流失。新媒體時代網絡空間已成為公共輿論交鋒的主戰場,社會轉型時期衍生的社會問題和負面情緒在匿名的網絡互動空間集中爆發,稍有治理不慎,便會引發輿情危機甚至波及現實社會成為群體性事件的導火索,所以加強網絡空間治理不僅決定公眾對政府的信任走向,更關系到網絡和現實社會的穩定發展。營造良好網絡壞境,要推進網絡法制化建設,構建完善的網絡治理法律體系,還要建立完善的網絡輿情監測、研判和處理機制,提升復雜網絡輿情應對能力,更要增強網絡空間的公共議題設置能力,掌握網絡空間內容傳播的主動權。
最后,政治價值觀與績效評價的多重中介效應表明,網絡新媒體加速了公眾對于政治參與、權力監督等后物質主義價值的需求,從而對政府相關制度績效提出了更高要求。推進持續有效的政府信任建設,必須順應時代發展要求,加快推進電子政務新媒體建設。信息公開是公眾政府信任態度建立的重要前提,相關政府部門不僅要依托新媒體平臺優勢積極打造多元信息發布渠道,更需要加強對網絡信息公開渠道的維護和運營管理,提升公共信息獲取效率。同時,要大力發展電子化民主,形成完善的公共網絡參與機制,實現公眾與政府的新媒體互動常態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