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心亭看雪》英譯探究

魏薇

【摘 要】《湖心亭看雪》是明末清初文學(xué)家張岱的代表作，亦是一篇經(jīng)典的小品文。全文僅用約160字的篇幅，講述了作者寒冬雪夜出游偶遇知己的經(jīng)歷，抒發(fā)了其孤芳自賞的情懷。但遺憾的是，就文化輸出而言，《湖心亭看雪》目前尚沒有完整的英譯版本。如何理解文中的詞句，如何把握作者的心境，如何保留原文的味道，都將是翻譯過程中的難點(diǎn)。此外，原文涉及到的修辭手法以及中國所特有的文化，都需要在語言轉(zhuǎn)換時進(jìn)行仔細(xì)的斟酌與推敲，有時甚至需要一定的想象力。

【關(guān)鍵詞】《湖心亭看雪》；張岱；英譯；文化；探討

中圖分類號：H315.9

張岱的《湖心亭看雪》是一篇簡潔精煉、意境深遠(yuǎn)的佳作。明末戲曲家祁彪佳在《古今義列傳序》中評曰：“其點(diǎn)染之妙，凡當(dāng)要害，在余子宜一二百言者，宗子能數(shù)十字輒盡情狀，乃窮事際，反若有千百言在筆下。”[1] 在翻譯《湖心亭看雪》時，需要準(zhǔn)確把握每句話乃至每個字的含義，用盡可能凝練生動的英文保留原文的味道。現(xiàn)附原文如下：

崇禎五年十二月，余住西湖。大雪三日，湖中人鳥聲俱絕。

是日更定矣，余拏一小舟，擁毳衣爐火，獨(dú)往湖心亭看雪。霧凇沆碭，天與云、與山、與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長堤一痕、湖心亭一點(diǎn)、與余舟一芥、舟中人兩三粒而已。

到亭上，有兩人鋪氈對坐，一童子燒酒爐正沸。見余大喜，曰：“湖中焉得更有此人！”拉余同飲。余強(qiáng)飲三大白而別。問其姓氏，是金陵人，客此。

及下船，舟子喃喃曰：“莫說相公癡，更有癡似相公者！” [2]

首先來看標(biāo)題的翻譯。“湖心亭”，是翻譯成 “Mid-lake Pavilion” “Lake-eye Pavilion” 或 “Lake Pavilion” 呢，還是直接按照中文拼音翻成 “Huxin Pavilion” 呢？在筆者看來，這幾種翻譯都是可取的。前兩種翻譯點(diǎn)明了該亭的位置；第三種以簡潔取勝；最后一種則利用音譯，可以使外國讀者直接接觸其中文名稱，因此都有其道理所在。接下來是“看雪”的翻譯。在這篇文章中，作者帶著感情與思緒眺望雪景，因此“看雪”有“賞雪”之意。但是筆者認(rèn)為，這兩者并不可以互換，且標(biāo)題中采用“看雪”要比“賞雪”更合適，因?yàn)檫@篇文章寫于明王朝滅亡之后，且由文章開篇的“崇禎五年”可以發(fā)現(xiàn)，作者依然在使用明朝的紀(jì)年法，故國之思顯而易見；而“賞雪”則帶有輕松愉悅的感覺，與作者此時的心情不符。所以在翻譯“看雪”時，筆者認(rèn)為最好不要翻譯為 “enjoying snow”這類帶有“欣賞”含義的短語，而應(yīng)譯為 “watching snow”，與原文用詞保持一致。

接下來看“崇禎五年十二月，余住西湖”這句話。這里牽涉到一個時間翻譯的問題。崇禎（1628年-1644年）是明朝的最后一個年號，“崇禎五年”即為1632年，這段歷史外國讀者未必知道，所以翻譯時需要補(bǔ)充這一背景知識。為保證譯文的簡潔性，筆者建議使用腳注，即將“崇禎五年”翻譯為 “in 1632”，在此處加注釋 “It refers to the fifth year of Chongzhen period. Chongzhen is the title of the reign （1628-1644） of Zhu Youjian who was the last emperor of the Ming Dynasty.” “余住西湖”的“住”可以翻譯為 “l(fā)ived by”；而又因?yàn)閺堘吩缒觊g喜愛游山玩水，居無定所，可以理解為他只是暫住在西湖邊，所以筆者認(rèn)為此處也可以翻譯為“resided by”。再來看“大雪三日，湖中人鳥聲俱絕”。“大雪”，是 “blizzard”呢還是 “heavy snow”呢？“三日”，應(yīng)理解為具體的“三天”呢還是虛指“多天”呢？根據(jù)常識，杭州地處中國東南地區(qū)，屬亞熱帶季風(fēng)氣候，即便再冷，也幾乎不會遭遇特大暴風(fēng)雪，不應(yīng)使用 “blizzard”。而且作者尚且能在大雪后的湖面行舟，所以筆者認(rèn)為，此處“大雪”即可翻譯為“heavy snow”，“三日”即指“three days”。“湖中人鳥聲俱絕”是說游人與鳥獸迫于嚴(yán)寒的天氣都不外出活動了，其聲音也都消失了。這句話有多種翻譯，比如 “no sound of men and birds remained on the lake” “the sound of folks and fowls had all gone” “no person nor bird could be heard on the lake” 都是可以的。“大雪三日，湖中人鳥聲俱絕”這句話，筆者自己的翻譯是： Three days of heavy snow had hushed all folks and birds upon the lake.

再看“是日更定矣，余拏一小舟，擁毳衣爐火，獨(dú)往湖心亭看雪”這句話。“更定”是指晚上八點(diǎn)左右。筆者認(rèn)為，若要與原文保持一致，則此處可翻譯為 “one evening at about eight” ；另一方面，若認(rèn)為作者所指的時間未必精確，且不提該時間并不影響整體的表達(dá)，那么使用 “evening” 或 “nightfall”這樣的籠統(tǒng)詞匯也是沒有問題的。“拏”指“撐船”，但是作者撐什么船以及如何撐船都需要仔細(xì)考慮。我們來看一些表示“撐船”的單詞。“punt”和 “pole”均指用篙撐船，顯然不符合實(shí)際情況，因?yàn)榇窃诤闲旭偟模^深，不可能靠竹篙來撐船。“row”指用槳或櫓劃船，“paddle”也表示用槳劃船，這兩個詞更能說得通。但還需注意的是，作者在船上處于“擁毳衣爐火”的狀態(tài)，且文章最后提到船上是有船夫的，因此可推斷出作者并未親自劃船，而使用 “row”或者 “paddle”會讓讀者誤以為作者自己撐了船。筆者認(rèn)為，我們不妨就將“拏”理解為“乘船”，用介詞短語 “by boat”或動詞短語 “take a boat”來進(jìn)行翻譯。“擁毳衣爐火”這句話很有畫面感。“毳衣”是指毛皮衣，即 “fur coat”。而至于“爐火”是什么，筆者認(rèn)為，此處可以參照《紅樓夢》《甄嬛傳》或《瑯琊榜》等作品中的人物在冬天手捧暖爐的形象，將“爐火”理解為“手爐”，可翻譯為 “handwarmer” 或 “heater”。所以“擁毳衣爐火”即為作者緊裹毛皮衣，懷揣手爐，可翻譯為： I wrapped in my fur coat with a heater in hands.

接著看“霧凇沆碭，天與云、與山、與水，上下一白”。“霧”即籠罩湖面的霧氣，“凇”指蒸發(fā)的水汽或指冰霜，“沆碭”是形容白氣彌漫的樣子。“霧凇”可譯為 “mist and frost”，“沆碭”可用 “suffuse” 或 “envelop”等表示“彌漫”的詞來譯，描摹湖面被冰霜和霧籠罩的情景。“天與云、與山、與水，上下一白”這句話的翻譯則可以運(yùn)用擬人的手法，將天、云、山、水視為被“畫成了白色”，即 “painted white”。

然后是“湖上影子，惟長堤一痕、湖心亭一點(diǎn)、與余舟一芥、舟中人兩三粒而已”這句話。在原文中，“痕”“點(diǎn)”“芥”“粒”用得極傳神巧妙，幾個字便把湖面上霜霧彌漫、景物影影綽綽的畫面描繪了出來，且這幾個句子都是短句，節(jié)奏感強(qiáng)，所以英文翻譯也應(yīng)盡量保留這些特點(diǎn)。在翻譯的時候，可以將“痕”“點(diǎn)”“芥”“粒”幾個量詞用比喻的手法表達(dá)出來，即將“長堤”“湖心亭”“小舟”“兩三人”分別比作“一道線”“一個點(diǎn)”“一片葉”和“幾個微粒”，分別翻譯為 “a line” “a speck” “a leaf” 和 “a couple of dots”。另外需要注意“影子”的翻譯。“影子”在英文中對應(yīng)的詞很多，有 “shadow” “shape” “reflection” “silhouette”等。“shadow”指光線被物體擋住而形成的陰影，“shape”指事物模糊的形狀， “reflection”是物體在鏡子或水中的倒影，“silhouette”指物體的暗色輪廓或剪影。在文中，作者所看到的是景物在黑夜里一片白霧彌漫下呈現(xiàn)的模糊形狀，筆者認(rèn)為 “shape”和 “silhouette”較符合情境，可選擇這兩個詞來翻譯“影子”。

再看“到亭上，有兩人鋪氈對坐”。“氈”就是毛毯，但是英文中表示“毛毯”的詞語有很多，應(yīng)該選擇哪一個呢？“blanket”一般為蓋在身上的毛毯，用于保暖；“mat”指墊子，一般為床墊或腳墊；“carpet”是地毯，較厚實(shí)；“rug”為小地毯或小毛毯； “cushion”是有緩沖作用的軟坐墊或靠墊。根據(jù)文中的描述，筆者認(rèn)為 “rug”是最貼合原文的。接著，對于“一童子燒酒，爐正沸”這句話，想要翻譯正確需要先理清其中的邏輯。有些讀者從字面上看會以為，這個小童子是把酒直接放在爐子上煮，此時正煮得滾沸。但我們稍加思考就能發(fā)現(xiàn)，這種理解是有問題的，因?yàn)槿绻丫浦苯臃旁诨鹕现蠓校也徽f酒會變得很燙，而且酒精會揮發(fā)，口感一定大打折扣，這點(diǎn)道理人家不會不懂。所以正確的理解應(yīng)該是，童子用放在爐子上的沸水來溫酒，即“沸”的不是酒，而是水，所以這句話可翻譯為： A servant boy was warming wine by the boiling water on a stove.

“湖中焉得更有此人”的翻譯也是個難點(diǎn)。這句話的意思是“想不到還有和我們一樣在天寒地凍的晚上出門看雪的人”，表現(xiàn)了兩位在亭中飲酒之人見到作者時的意外之感，更有種尋得知音的驚喜之情，因此在翻譯時要把說話人大喜的心情體現(xiàn)出來。“此人”既然是“知音”，則可以翻譯為 “soul mate”。如果要保留原文“焉（哪能）”的意思，這句話可以用 “How could there be…？”來翻譯；此外也可以用感嘆的語氣翻譯。筆者提供的翻譯是：Seeing me， they said ecstatically， “That we can meet a soul mate here is quite amazing！”

再來看“拉余同飲。余強(qiáng)飲三大白而別”這句話。“拉”是“邀請”的意思，“三大白”即“三杯酒”。“強(qiáng)”一般有兩種解釋，一是“盡力，竭力”，二是“高興地”。筆者認(rèn)為這兩種意思是同時存在的。作者能在湖中遇到知己，一定是大喜過望的，所以必然要加入喝酒者的行列。但作者又是柔弱文人，按理說應(yīng)該是不勝酒力的，所以喝三杯酒有“勉強(qiáng)”的成分在里面，因此“強(qiáng)”可以翻譯為 “try my best”或 “exert myself”等。接下來是“問其姓氏，是金陵人，客此”這句話。“金陵”即現(xiàn)在的南京，考慮到有外國讀者可能不了解這一情況，可在注釋中給予說明。“客”即“客居”，可用動詞 “reside” “sojourn”翻譯或用名詞 “traveller”表示其客人的身份。

再來看最后一句“及下船，舟子喃喃曰：‘莫說相公癡，更有癡似相公者”。首先，我們要弄清楚“下船”的意思。它是指作者從亭子上登船呢，還是返回的時候下船到岸上呢？從字面上看，有人可能會覺得它是指作者下了船上岸，但是我們想一想，難道船夫會一路上不吭聲，直到作者下船的時候才表達(dá)他對“癡人”的看法嗎？從時間上來看似乎說不通。所以筆者的看法是，這里的“下船”指作者喝完酒從亭子上“登船”，應(yīng)翻譯為 “embark （on the boat）”。

最后一個難點(diǎn)是“癡”的翻譯。“癡”其實(shí)是一個帶有中國特色的字眼，所包含的意思十分豐富，很難找到一個對應(yīng)的英文詞匯。比如曹雪芹的“都云作者癡，誰解其中味” [3] 這句話，大衛(wèi)·霍克斯老師將其翻譯為 “all men call the author fool” [4]，楊憲益老師的翻譯是 “all men call the author mad” [5]。可以感受到，不論是 “fool”還是“mad”都與“癡”存在差異，均存在語義和意境上的缺失，但是兩種翻譯都有極大的借鑒意義。在本文中，“癡”是全文文眼，表現(xiàn)了作者大晚上出門看雪的反常與瘋癲，也展現(xiàn)了其超然脫俗、孤芳自賞的性情。我們來看一些與“癡”意義相近的單詞。 “weird”表示“奇異的，怪誕的”；“queer”表示“古怪的，反常的”；“obsessed”表示“（對…）著迷的”；“infatuated”表示“著迷的，迷戀的”；“whimsical”表示“古怪的，異想天開的”；“crazy”表示“瘋狂的；狂熱的；迷戀的”。在筆者看來，此處能用來描述作者“癡”的是 “mad” “crazy”和“whimsical”，但它們也只是意思更接近，并不完全等同于“癡”。此外還要注意的是，舟子乃是凡夫俗子，所以不能將其所說的話翻譯得過于文縐縐，應(yīng)符合船夫的身份。

基于以上分析，筆者在最后給出一份自己的翻譯（帶腳注），僅供參考：

Watching Snow at the Mid-lake Pavilion

Zhang Dai

In December 1632i， I lived by the West Lakeii. Three days of heavy snow had hushed all folks and birds upon the water. One evening around eight， wrapping in my fur coat with a heater in hands， I took a boat to the pavilion alone. The lake was enveloped by mist and frost； from the sky and clouds to hills and the water was everything white. The causeway， the pavilion， my boat and a couple of people aboard， like a line， a speck， a leaf and a few dots， were the only shapes on the lake.

Arriving at the Pavilion， I encountered two men sitting face to face on a rug and a boy warming wine by the boiling water on a stove. Seeing me， they said ecstatically， “That we can meet a soul mate here is quite amazing！” Invited to join them， I tried my best to drink three cups of wine， and then said goodbye. Asked about their surnames， they said they were travellers from Jinling iii. As I embarked， the boatman murmured， “Who would say thou are crazy， Sir， when there are still crazy people like thee？”

注釋：

i It refers to the fifth year of Chongzhen period. Chongzhen is the title of the reign （1628-1644） of Zhu Youjian who was the last emperor of the Ming Dynasty.

ii It refers to the West Lake in Hangzhou， Zhejiang Province.

iii Jinling is the present Nanjing.

【參考文獻(xiàn)】

[1] 張海新. 水萍山鳥：張岱及其詩文研究[M]. 上海：中西書局， 2012：333

[2] 張岱. 陶庵夢憶 西湖夢尋[M]. 河南：中州古籍出版社， 2012：91

[3] 曹雪芹，高鶚. 紅樓夢[M]. 北京：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1996：7

[4] Cao， Xueqin & E Gao. The Story of the Stone （Trans. David Hawkes） [M]. New York： Penguin Books， 1973： 51

[5] Cao， Xueqin & E Gao. A Dream of Red Mansions （Trans. Yang Xianyi & G. Yang） [M]. Beijing： Foreign Languages Press， 2008： 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