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 岸、顏學海

神話故事似乎是古典歌劇源源不斷的創(chuàng)作源泉。從現今所知的歷史上第一部歌劇《達芙妮》(遺憾的是樂譜已失傳),到第一部流傳至今的歌劇《奧菲歐》;從卡爾·韋伯的《自由射手》,到瓦格納的《尼伯龍根的指環(huán)》(其中包括《萊茵的黃金》《女武神》《眾神的黃昏》《齊格弗里德》4 部作品);從莫扎特的《魔笛》,到斯特拉文斯基的《俄狄浦斯王》……這些神話題材的歌劇,無不以豐富奔放的想象,瑰麗多彩的人物形象,引人入勝的故事情節(jié)和經典雋永的音樂旋律,成為歌劇舞臺上永不褪色的劇作,成為歌劇粉絲們心中永恒閃亮的經典。
法國作曲家雅克·奧芬巴赫的五幕幻想歌劇《霍夫曼的故事》,雖然也有超乎尋常的奇思妙想(把影子和生命一起獻給情人,自己卻陷入愛情的詛咒),不同尋常的人物形象(會唱歌的機械木偶,古怪的克列扎克),有離奇詭異的故事情節(jié)(召喚逝者的靈魂,違背冰冷的遺訓),但是這部歌劇的很多超前元素使它和以往的神話題材歌劇大為不同。這些元素,例如酒精靈、機械木偶、科學怪人等,充滿了“蒸汽朋克”似的幻想,既有典型的科幻色彩,又有強烈的現代工業(yè)氣息。這種氣質,不但將《霍夫曼的故事》和以前的神話歌劇區(qū)分開來,也讓它在性格上與現代社會更為接近。更重要的是,在“輕歌劇之父”奧芬巴赫這部唯一的正歌劇中,他大膽地采用了當時流行的各種歌曲、舞曲、進行曲、小夜曲等素材,音樂旋律不但流暢優(yōu)美,而且通俗易懂,使《霍夫曼的故事》成為法語歌劇中最經典的作品之一。這部歌劇首演后,當年僅在巴黎就重演了100 場。100 多年來,它在世界歌劇舞臺上光榮綻放、常演不衰,成為最受歡迎的歌劇作品之一。
2019 年,在雅克·奧芬巴赫200 周年誕辰之際,《霍夫曼的故事》的旋律在國家大劇院再次響起,用創(chuàng)新的思維重新編排,請高水平的歌唱家重新演繹,在音樂中向大師致敬,無疑是紀念奧芬巴赫的最佳方式。
五幕歌劇《霍夫曼的故事》講述了主人公霍夫曼的三段愛情故事,雖然每一段愛情故事都很奇妙,卻都以悲劇收場——不是機械木偶散落一地,就是自己上當受騙,抑或是愛人香消玉殞。幸好,音樂中流動著曾經的甜蜜,殘留著愛人的柔情,讓整個歌劇仍不失浪漫和溫暖,算是對“可憐”的霍夫曼的一點兒安慰吧!在音樂中,霍夫曼和三位女主人公陸續(xù)登場,奇幻的人生經歷和悲傷的情感結局一一展現。
這首作品又名《克列扎克之歌》的敘事曲,應該說是霍夫曼出場后的第一個性格鮮明的唱段。霍夫曼的心情不好,在呂特酒館喝得酩酊大醉,在酒館玩鬧的學生們要他唱首歌,醉醺醺的霍夫曼勉為其難地唱了這首《從前,在艾森納的庭院里》。
艾森納宮廷的侏儒克列扎克,是傳說中神秘詭異的怪人。他的肚子上長了個大肉瘤,兩只腳扭曲著,丑陋又可怕。他喜歡戴著熊皮帽子,走起路來發(fā)出咔咔的響聲。他喝醉時,渾身的汗毛會像湖中水草一樣根根豎起,發(fā)出吧嗒吧嗒的聲音。用音樂旋律寫這樣一個人物,并且通過演唱表現出來,對作曲家和歌唱家來說,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提琴有節(jié)奏地撥弦,在低音區(qū)發(fā)出的聲音穩(wěn)定、深沉,好像從遠古的黑暗中傳來。接著長笛和小提琴奏出一串級進的裝飾音,三角鐵清脆的聲響穿過厚厚的管弦樂傳出,整個音樂飄忽、戲謔。在這古怪得有些荒誕的旋律中,奧地利男高音歌唱家彼得·松飾演的男主角霍夫曼神秘兮兮地講起古老的故事,講起那個瘆人的侏儒——克列扎克。這個唱段的難度并不是很大,重在通過聲音傳達出遠古、隱晦和神秘的感覺。彼得·松的聲音清亮、明凈,特別是唱到克列扎克的名字“Kleinzach”和模仿他走路的象聲詞“cric”“crac”時咬字很重、很夸張,但是干凈利落,坐在觀眾席中甚至都能聽到他發(fā)清輔音[k]時的送氣聲。
對克列扎克這樣一個詭異、丑陋的形象,霍夫曼自然沒有什么興趣,只不過是應大家的要求,硬著頭皮來上一段而已,唱起來也是沒有生氣的,但這種音樂情緒卻需要相應的表演才夠形象、夠味道。作為一個成熟的歌唱家,彼得·松顯然深諳演唱和表演的結合對人物形象塑造的重要性。夸張的咬字、猙獰的表情和滑稽的肢體動作,把這個丑陋怪異的侏儒形象表現得栩栩如生、活靈活現。
如果僅僅是霍夫曼講了一個“丑八怪”的故事,那么這個唱段可能只是劇中的一個點綴。其實不然。霍夫曼醉醺醺地,語無倫次,大概邏輯也混亂了,又或許表面醉了,心里其實還是清醒的,幾個放慢的樂句后,唱起了對心上人的愛慕和懷念。在一段由中音區(qū)到高音區(qū)的抒情后,還是“克列扎克”的旋律,歌詞卻成了對心上人的描述。同樣是穩(wěn)定的、有節(jié)奏的旋律,卻融進了霍夫曼美好的表感。正是由于霍夫曼沉醉的抒情,大家紛紛問他是否有過女朋友。由此,霍夫曼回憶起自己的三段戀情,歌劇主體的三段故事也由此一一引出。


奧林匹亞是霍夫曼三段“悲傷”戀情中的第一個對象,她其實是科學家絲帕蘭贊尼發(fā)明的木偶機器人。奧林匹亞非常漂亮,戴上魔法眼鏡的霍夫曼不知她并不是真正的女人,被她的美貌所折服。特別是在奧林匹亞為大家唱了一首《小鳥在林中歌唱》后,霍夫曼更是陷入愛河,不可自拔。
《小鳥在林中歌唱》是歌劇《霍夫曼的故事》中最有名的兩首詠嘆調之一,也是花腔女高音試金石般的唱段,難度相當大。它充分展示了花腔女高音的演唱技巧,包含了跳音、頓音、顫音、連續(xù)級進、倚音、三連音等在內的很多裝飾性技巧,而裝飾音之間的靈巧轉換,更是對演唱者極大的挑戰(zhàn),對聲音駕馭能力有很高的要求。
在國家大劇院版《霍夫曼的故事》中,飾演奧林匹亞的是32 歲的俄羅斯女高音歌唱家達麗婭·捷列霍娃。她的聲音清亮明朗,圓潤輕巧。唱段開始的上行、下行音階中,聲音線條處理得很靈動,而且每個音都交代得很清楚,對聲音連和斷的控制很到位。第二樂句從一個長顫音開始。通常情況下,歌唱時的微顫大約在每秒鐘6—7 次。演唱長顫音常出現的問題是顫動過快、不穩(wěn)定,一般是由于歌唱者沒有足夠的、穩(wěn)定的氣息來支撐顫音。氣息不夠足的時候,顫音持續(xù)太短,失去長顫音的效果;氣息不夠穩(wěn)定的時候,顫音過快,不均勻,搖擺不定。在緊接著的樂句中,八分音符連接一連串級進、小跳,聲音既要連貫又要輕巧,似斷未斷、連中有斷。捷列霍娃此處的表現可圈可點。隨著音樂的推進,聲音進入頭腔,假聲的比例開始增加,然后唱出清亮、圓潤的跳音。高位置的保持和氣息的支撐,使她的演唱擺脫了肢體動作的影響,聲音的清晰度、顆粒性和連貫的花腔樂句行腔得到保證。
提到奧林匹亞的《小鳥在林中歌唱》,就不能不提到演唱者的表演。奧林匹亞是木偶,為了表現出木偶的特點,奧芬巴赫在音樂中有十分巧妙的安排。在演唱的過程中,木偶會因為發(fā)條松動導致唱不下去,在音樂上,以聲音半音式地降低為特點來呈現。在表演上,則是木偶的動作突然遲緩,甚至呆滯。捷列霍娃飾演的木偶,步伐沉重遲緩、手勢機械笨拙,頭部梗直僵硬,像極了一個木偶娃娃。模仿木偶看起來容易,似乎只要放慢速度,動作呆板就可以了,實際上要做得惟妙惟肖是很不容易的。
《小鳥在林中歌唱》這一唱段的性格特征鮮明,不但音樂上相當華麗,而且與表演的視覺效果緊密聯系在一起,戲劇性極強。語言和文字很難詳盡地描述和表達,還是在歌劇院親眼觀看的體驗來得真實。很多時候,這個唱段恰恰是眾多樂迷一定要親臨劇場欣賞這部歌劇的重要原因。
如果非要說出歌劇《霍夫曼的故事》中最為著名唱段,也許,《愛之夜,五月之夜》是當之無愧的。
這個唱段又被稱為《船歌》。“船歌”是音樂作品的一種體裁,終日碧波蕩漾的水城威尼斯催生了西方音樂中的“船歌”,門德爾松、肖邦、柴科夫斯基等都創(chuàng)作過船歌體裁的作品。船歌這種體裁,通常包含兩個基本要素:一個要素是“船”,波浪一漾一漾地沖擊船體,船隨著波浪輕輕搖晃,音樂中通常用拍來表現這種搖晃感;另一個要素是“歌”,船歌的旋律通常很流暢、優(yōu)美,富于歌唱性。而在《愛之夜,五月之夜》中,讓人沉醉的三拍子旋律,幾乎把這種體裁的特點發(fā)揮到了極致,以致《愛之夜,五月之夜》幾乎成為“船歌”的代名詞。
歌劇中,交際花朱麗葉塔邀請的客人聚集在她位于威尼斯河畔豪宅的客廳里,一場紙醉金迷的聚會又要拉開序幕。這時候,寶拉·加爾蒂娜飾演的尼克勞斯和南茜·法比奧拉·埃雷拉飾演的朱麗葉塔的二重唱《愛之夜,五月之夜》從遠處隱隱傳過來。
第一樂句是兩人的齊唱,從幕后隱隱傳出,隨著小船向舞臺中央“劃過來”,旋律的主題和歌唱的情緒逐漸展開。兩個樂句之后,改用復調手法,女高音在前,次女高音緊隨其后。接著又回到第一樂句,接尾聲。尾聲也采用了復調的手法,但有所變化,次女高音在前唱出“啊”后,女高音緊隨其后,最后合在一起,漸行漸遠,船兒劃向遠方,歌聲逐漸消失在夜空,意境深遠。這首唱段是《霍夫曼的故事》中最受樂迷們喜歡的唱段。即便是脫離劇情單獨來聽,也是不可多得的歌曲佳作。

作為紀念奧芬巴赫200 周年誕辰的獻禮之作,2019 年國家大劇院版歌劇《霍夫曼的故事》在布景上可謂美輪美奐,細節(jié)上的處理也十分到位。
學生們聚會的酒館設計成兩層樓,高大的拱門精致華麗,巨大的啤酒桶,幾乎真實地復原了那個年代酒館的原貌。博士的實驗室里,巨大的心形齒輪懸掛在半空。奧林匹亞高唱《小鳥在林中歌唱》的時候,齒輪開始轉動。當霍夫曼發(fā)現自己被奧林匹亞打動時,心形齒輪裂變成兩半,其中一半升上去,一顆碎了的心躍然眼前。廢棄的歌劇院,凱旋門的殘跡隱約可見,昭示已遠去的高貴與繁華。朱麗葉塔那名流匯聚的客廳,奢華唯美,客廳的右邊甚至露出宮殿的一角。貢多拉載著尼克勞斯和朱麗葉塔劃向舞臺中央時,燈光在暖色調中切換,昏暗、曖昧。既符合朱麗葉塔名妓的身份,又反映出當時名流們紙醉金迷、聲色犬馬的生活。燈光照在合唱隊的紫色長裙上,呈現出精美絕倫的光彩,加上《船歌》的旋律,讓人陶醉其中,忘乎所以。
“輕歌劇之父”奧芬巴赫的作品常用大眾喜聞樂見的民間歌舞曲調,如華爾茲、加洛普、康康舞等。他的輕歌劇既有對現實生活和人物的嘲諷,也有對貴族階層的逢迎,其娛樂性和消遣性是顯而易見的。然而,《霍夫曼的故事》的確是他作品中的一股清流。這部正歌劇華彩滿章,充滿浪漫的唯美和奇幻的想象,如同水城威尼斯終日蕩漾的碧波一樣,永遠留在樂迷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