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慧婷(東南大學 藝術學院,江蘇 南京 211189)
搪瓷,又名洋瓷。民國時期上海搪瓷行業多為日用器具生產,曾一度成為我國早期民族工商業的代表,現在卻一直缺乏對其具體研究。我國搪瓷行業的發展伴隨著早期國人對國際商業競爭與商業設計的逐步認識,提供了研究我國近代商業設計的一個視角。同時,民國時期中西方在科技、政治、藝術等各方面發生劇烈碰撞,搪瓷日用器具直接作用于廣大人民的日常生活,隱含著未被發掘的社會文化信息。
搪瓷屬于琺瑯工藝,以玻璃釉料附著金屬。早在戰國時期,越王勾踐劍的劍柄已附著有琺瑯釉料,從元代起,我國出現銅胎掐絲琺瑯工藝的景泰藍,并逐漸成為我國珍貴的傳統工藝。但1878年,搪瓷日用器具才首次由奧地利輸入我國,1917年,上海地區才出現了首家國人自辦的搪瓷廠。為何我國有同屬琺瑯工藝的景泰藍而無搪瓷?
琺瑯工藝所需玻璃釉料在古代屬于極為貴重的材料,景泰藍的制造與使用一直被皇家貴族所壟斷,其用金、銀、銅等貴重金屬,飾以各種珠寶,昂貴的制作成本與以皇家貴族為使用對象,決定了景泰藍的宮廷工藝身份,某種程度上影響了琺瑯工藝走向更多發展的可能。
搪瓷屬于畫琺瑯,其出現依托于工業發展。搪瓷制品多以鐵、鋼為坯體材料,鋼鐵雖然比重金屬價格低,但純凈、低熔點的鋼鐵對于我國早期金屬冶煉技術而言卻難以得到。此外,鋼鐵坯體更依賴于機械加工,化學原料配置及獲得大面積平整釉面同樣是技術難關。19世紀中期,近代日用搪瓷工業才誕生于歐洲。①15世紀末,法國首創畫搪瓷技術。隨后鐵和鋼冶煉技術提高,化學技術大幅前進,1850年,德國和奧地利首次將鑄鐵和鋼板搪瓷應用在商業目的上。1851年,第一篇搪瓷制造的技術論文發表,首次在論文中描述了搪瓷使用的材料和搪燒過程。原料、加工及技術要求使得搪瓷制品難以直接誕生于我國傳統的生產環境中,故我國早期并不具備自主生產搪瓷制品的條件。
材料、加工工藝、使用對象的不同使得景泰藍和搪瓷展現出完全不同的風貌。基于我國民國早期的社會環境和機械制造水平,搪瓷行業的發展注定要經歷一段艱難的歷程。
從初創到發展高潮,再到不斷的起伏,民國時期上海搪瓷行業的發展伴隨于國家運勢及經濟環境。隨著對商業發展的思索、社會各層人員的參與,設計的重要性被日益凸顯,民族搪瓷行業在不斷突破自我中逐漸占領市場。
上海因其獨特的地理條件與歷史原因,成為我國早期工商業聚集與發展之地,也成為現代都市生活的代表之地,譽為東方時尚之都。兩次鴉片戰爭之后,中國沿海地區已逐漸形成一個發達的商品流通網,商品進口與交易活動空前發達。
一戰前,我國搪瓷以德奧輸入為主,一戰后以日本為主。1916年,我國首家搪瓷廠——廣大工廠,由英國人麥克利在上海開設,培養了中國第一代搪瓷業工人。1917年,中國人自辦的首家搪瓷廠中華美術琺瑯廠(中華制造琺瑯器皿公司)成立,黃炎培先生創辦上海“中華職工教育社”設琺瑯實習工廠。之后上海地區多家搪瓷廠相繼建立,卻不斷更名易主。1924年,國民政府大幅提升進口貨物關稅,加之國貨運動影響,洋商及華洋合資搪瓷廠全部停產,我國民族搪瓷行業終于形成。
隨后,我國搪瓷行業迎來第一個發展高潮。1925年,“五卅”事件發生后,全國抵制洋貨,提倡國貨,為民族搪瓷行業的發展創造了有利時機。1929年,上海搪瓷工廠發展到16家,工人數達2300人。新廠四起,技術不斷改良,品種大為豐富,逐漸與洋貨相匹敵。至1931年上海各搪瓷廠營業額折合銀元410萬元,占國貨營業額94.5%。出現專門的制坯廠、琺瑯廠。部分搪瓷廠設立分廠,開始燒制搪瓷衛生潔具、醫用器具,各類搪瓷產品相繼開發。產品遠銷美國、朝鮮、英國等22個國家,出口品占生產總量的80%以上。1937年,日本侵華戰爭爆發,上海工廠大多被毀或落入敵手,損失不可估量(圖1)。

圖1 1937年日暉港益豐搪瓷廠遭敵機轟炸搪瓷器具狼藉滿地
我國搪瓷行業的第二次發展契機處于抗戰初期。1937年至1941年,上海租借人口稠密,各搪瓷廠在租界覓地重建,南洋市場進一步擴大,市場重新繁榮。1940年,上海搪瓷行業出口值增加40倍之多。1941年,日軍占領上海,上海各大工廠陷入停頓狀態,市場亦斷絕。
1945年抗日戰爭結束后,搪瓷行業出現了短暫的繁榮景象,但1947年后因國民政府實施的外匯管制,原材料緊缺,價格飛漲,民族搪瓷行業難以維持。1949年4月,上海各搪瓷廠全部停工。[1]
可見,近代我國搪瓷行業在技術逐漸成熟后,一旦時局稍有平穩,便如雨后春筍般蓬勃發展,當時民族搪瓷行業與英、美、日等國貨物一同競爭國內外市場,巨大的國貨銷售量背后隱藏著時人對設計怎樣的認識。
面對政治時局和外國商品的大肆傾銷,民國時期多次爆發了國貨運動(圖2),但如孫中山先生所言:“一時為愛國心所激動,寧可愿意犧牲,但是這樣的感情沖動,是和經濟原則相反,那便行不通。”對于國貨運動的反思,國人提出 “改良國貨即是實在維持國貨”,可如何才能“貨而改良,見著生愛”呢? 1937年《良友》第二期有言:“商業發展,有賴于美術者,如圖案之構成,色彩之渲染各方面,俱能以尖銳刺激,使見者注目而收招來之效。惜我國一般商界對此尚少注意,以致未能與舶來品媲美。” 此段文字雖多嘆息,但卻透露出人們逐漸意識到當時稱為工藝美術或圖案的重要性,亦即是設計。[2]8

圖2 國貨運動時期某路口廣告

圖3 1929年西湖博覽會上展出的富裕爐與紀念盤
20世紀初,部分留學生歸國,設計類課程、學校陸續出現,圖案等專業書籍相繼出版,報刊雜志專有介紹西方工藝與藝術,倡導藝術進入生活,上海商業美術嶄露頭角。對于搪瓷行業,除了中華職業學校設置的琺瑯科提供教學,較大搪瓷廠內部均設有學習班,招收、教育學徒。“美術”為搪瓷廠單獨部門,搪瓷廠內聘請專業畫師,繪制花樣圖案的畫稿,畫稿再經過處理成為樣品,各科室人員集中進行討論選擇,投入生產,而畫稿也會按照時間順序裝訂成冊[3]。例如中華琺瑯廠是以提高產品質量改進花色品種和改善服務態度來樹立良好商譽,其在研究瑯粉、美術及搪燒技術上都做出了巨大改進,使其產品的造型更為創新,色彩更為生動[4]。“美術”的優劣成為各搪瓷廠家改變競爭力強弱的共識,有組織、有意識地發展“美術”工作也成為搪瓷廠家的必思之事。
此外,商界、工界的各類聯合會相繼成立,這些聯合會一方面對消費者心態作長期研究,集中推廣國貨。另一方面大力介紹國外先進的機器及工廠發展情形。各類展會亦層出不窮,為優秀的搪瓷器物提供了宣傳、評比的機會。1926年,上海益豐搪瓷廠“金錢”牌面盆獲得美國費城展覽會的琺瑯器類金牌。1929年,繼中華國貨展覽會結束后,可稱為中國第一個設計大展的西湖博覽會召開,琺瑯器具為單獨門類。中華琺瑯廠專為西湖博覽會制作了系列紀念圓盤,其在會中展出的富裕爐(圖3)獲得博覽會的金盾獎。博覽會后,會方還推出了詳細的研究會報告書,分別對各種參展產品的制作技術、美工圖案、花樣款式進行詳細分析,對當時各類國貨的設計發展具有重要意義。[2]90
功能、造型和物質技術條件是產品設計的三個基本要素[5]。對于搪瓷造型,最直接的影響便是坯體的加工,民國時期搪瓷設計者在器型開發條件有限的情況下,有意地擴大產品種類,挖掘著更符合當時人們生活場景的日用器具。
民國早期搪瓷生產的機械化程度不高,基本由手工敲打、彎折、焊接各部件而成。受加工條件限制,器型與產品種類較為單一,造型簡單且做工粗糙,大多為矩形鐵皮卷成的圓筒狀。坯體鐵皮純度及釉料等問題導致產品表面起伏不平、釉料易脫落。(圖4)
在無沖壓設備的條件下,手工新器型開發較為困難,尺寸大小成為同類產品細分的一個重要依據。例如口杯,有專為小孩準備的7寸小口杯,普通日用10寸,而為工人準備的搪瓷口杯,考慮到工人需要大量、迅速補充水分,口杯達12寸(僅需進行不同的尺寸剪裁)。對不同人群需求進行細分,為搪瓷行業帶來更廣的市場。

圖4 雙提手圓桶與口杯
雖然早期搪瓷產品不盡如人意,但如大衛·佩伊所言:“凡物皆有缺點”是器具的共同特征,這也正是器具演進的推力。[6]
搪瓷相比陶瓷、木質等其他當時常用材質,以結實、抗菌、易清潔、色澤鮮麗等優點被大眾所喜愛,隨著加工器械的采購與各項技術的掌握,20世紀30年代,上海搪瓷日用器具的產品種類已大為豐富。
1935年,華洋月報刊登搪瓷價目廣告產品還基本局限于飯碗、口杯、蓋杯和食籃。1936年,廣告中產品已經包含各類盆、盤、杯、痰盂、點燈罩、便器等產品,加之尺寸與裝飾方法不同,產品分類多達90余種。至1940年,廣告中產品已逾百種,出現平底飯鍋、洗衣桶、肥缸、火油灶等新產品。僅杯子根據器型不同可分為普通口杯、蓋杯、德式口杯、仿瓷杯,面盆類有小面盆、深形面盆、寬邊面盆、標準面盆等。牛奶壺、咖啡杯等代表時尚與新潮的西式生活的產品也屢見不鮮。①以上資料由上海圖書館所藏民國時期報刊電子文獻資料整理所得。
從器型而言,其同時存在的早期簡單器型,也存在仿造外來搪瓷器具的式樣,但如仿瓷杯、深形面盆、寬邊面盆、得勝盆等為國人自主開發的器型,其模仿中國傳統器物或加深加寬原有器物,更貼合中國人對器物的傳統認知習慣與生活需求。

圖5 民國時期搪瓷食籃與熱水瓶
設計者不斷開發新產品,創造著新的需求,其適應又塑造著人們新的生活方式。搪瓷食籃(圖5)脫胎于中國傳統編織食籃,食籃從3格到5格,不同直徑尺寸盡有。一般食籃最下面一格的食格高度較高,中間多層等高,最上層以一飯碗倒扣閉合,飯碗底座較高,避免了搪瓷隔熱能力差而導致的不易握取問題。某些食籃在食格和飯碗間會加一個小盤子,提供更廣泛靈活的使用。食籃提手位于頂端,兩股金屬條從木質提手延伸出,穿起食格并緊壓,加之每一層食格底部微微外凸一圈,食籃被緊密重疊在一起,不易松動。這些結構巧妙的食籃符合著中國人飲食習慣,又以簡潔的形式、便捷安全的特征與初起的都市生活一起構成了民國時期上海的城市記憶。
20世紀30年代,上海地區都市化進一步發展,各類新職業人員出現,汽車、鐘表等為人們帶來直接的新生活的感受,而如搪瓷這種淹沒于平淡而又風靡一時的日用器具,也在悄然推動著我國現代生活的轉變。
如搪瓷器型發展一般,民國時期搪瓷裝飾圖案也是從簡單到復雜,從粗糙到精細。早期搪瓷器具多為白、綠、藍等純色素面,1924年,國人首創堆花描金工藝問世,標志著我國搪瓷器具由素色走向了花色時代。隨后噴花、貼花等工藝的出現,加之釉色配置更為豐富,搪瓷制品的裝飾圖案逐漸豐富。某種程度上,搪瓷堪稱那個年代的奢侈品,裝飾著一個家庭的體面生活。[7]這些圖案又使搪瓷日用器具超越著一般日用器具的功能與意義,記錄著那個時代的香甜美夢與動蕩不安。
阿德里安·福蒂在《欲求之物》中指出,韋齊伍德“皇后”牌瓷器的簡單樸素的外形與多種裝飾圖案相組合的風格,是為縮減器型模具開發成本。無獨有偶, 1929年西湖博覽會中華琺瑯廠推出“天真爛漫”“玉媚香嬌”“雙鶴”系列圓盤,以相同圓盤分別繪以兒童玩樂、翠鳥春花、大海帆船不同主題畫面。如圖6兩個20世紀40年代的搪瓷面盆,其一噴繪“心是芭蕉”,而另一個圖案僅將芭蕉樹換為竹子,再改變局部配色,并在相同的位置題字“心是如竹”。顯然,這兩個搪瓷盤不僅器型一致,噴花所使用的模具也部分一致,這無疑在豐富著搪瓷產品的同時,還為搪瓷廠帶來成本的有效控制。此外,畫面落款所書“吳下高曉山畫”,高曉山是清末民初一位擅長人物仕女的畫家,搪瓷廠家已選用名人畫作以增加產品的附加價值。
福蒂認為商家不斷追求產品的多樣化,一方面給消費者似乎更可靠的購買的理由,另一方面商家不確定不同的消費人群的獨特要求。這些原因都根本指向著為商家帶來利潤,設計成為成本與利潤間的某種調控。

圖6 20世紀40年代局部變化的搪面盆瓷
歷史學家理查德·布什曼在研究美國中產階級中表明,美國中產階級在19世紀中葉達到的優雅是物質和環境發展的直接結果,與家庭教養、城市發展和品味培養緊密相關的。[8]以價格觀之,民國時期有精美圖案的搪瓷制品主要消費人群是富裕人家和中產階級,對主要消費人群品味的滿足,優雅又充滿生活情趣成為搪瓷日用器物圖案設計的一大特點。
搪瓷裝飾圖案的優雅一類來自于傳統繪畫的借鑒。圖案的主體對象或以梅蘭竹菊、雀鳥靈蟲或傳統山水風景為主,或繪以傳統故事如“陶淵明愛菊”“王羲之愛鵝”“漁夫樵夫”等,常以大量留白并配以題詞、落款、印以畫家或搪瓷廠印章,無論是題材上還是畫面構成都類似傳統文人畫的清雅意境。(圖7)

圖7 傳統故事與類似文人畫的搪瓷圖案設計稿

圖8 如連環畫般適用產品不同部位的搪瓷圖案設計稿
另一類以時興事物為題材,頗具生活趣味,如西式裝扮兒童的玩樂、泛舟游弋、閑情垂釣等愉快自然之景。小姐、太太們喜歡有看頭的畫面①2018年6月筆者與搪瓷收藏家謝黨偉先生的訪談。,便在搪瓷器物的不同部位繪制變換的場景,如面盆類圖案設計稿常以盆內圓面作一幅主圖,側方繪制對應不同小景,如連環畫一般具有可讀性,妙趣橫生,也是為搪瓷器物類所獨創的裝飾形制。(圖8)此類圖案畫面用色清新,清雅靈動,頗具玩味。
優雅情趣帶來對清雅生活的感悟,而部分搪瓷器物也以傳統吉祥圖案傳達著對世俗生活的祝福。(圖9)此類圖案多選用有吉祥寓意的瓜果、花卉、動物等,表示長壽、多子、福祿雙全等含義。其中大紅搪瓷以因其喜慶紅色,常作為禮品相送,各種器型皆有大紅或全紅彩噴一類。全紅的釉面,繪以“雙喜”“福”等吉祥文字作為核心圖案,背景圖案多用環繞的花卉,其他部位同以花卉、鳥鵲共同營造出喜慶之感,色澤濃郁、形狀飽滿。也有吉祥文字變形為心形,圍繞以鮮嫩纖細枝葉,充滿清新時尚的氣息。新中國成立后,大紅搪瓷產品依然經久不衰。由此可見中國人特定的心理結構和審美愛好在某些方面始終延續。[9]

圖9 吉祥寓意搪瓷圖案設計稿
20世紀前半葉,交通、傳媒等的發展為國人帶來初次的全球觀念,此時恰值西方現代設計形成時期,對于搪瓷圖案而言,中西強烈碰撞所體現的一方面是西方藝術的直接影響,包括西方藝術題材和立體空間的表現、幾何抽象等藝術手法,(圖10)為搪瓷圖案設計帶來直接的、新的設計語言。另一方面,西方科技文化等帶來對當時國人生活方式的改變,對西式教育的向往、強身健體的潮流、女性形象的變化等,展現出近代國民向現代生活的逐步轉變。
與時興的月份牌一樣,搪瓷器物中的兒童、時髦美女、“現代母親”②沈小蘭、于青選:《現代母親.上海兩才女:張愛玲、蘇青散文精粹》,花城出版社1994年版。蘇青在《現代母親》中描繪到:“‘哇’的一聲,胎兒產出。于是,‘現代母親’的頭銜便取代‘皇后’‘小姐’‘校花’等而代之。”的形象,打破了中國傳統文化中三綱五常的道德規范局限,身著時裝,自由歡樂,充滿自身角色自信與魅力。(圖11)對于搪瓷器物而言,它沒有強烈呼喚女性地位或過分引領潮流時尚的要求,把握時興,順應潮流,創造更多的商業價值或許更是這類設計稿的目的,但這些抽象的關于女性地位、現代生活等觀念,搪瓷恰為其提供了一個具體的方式浸入于廣泛的日常生活中。溫情安康的畫面迎合著普通市民家庭幸福美滿的祈望。[10]正如福蒂所言:觀念在普通人的頭腦中往往是混亂而矛盾的,而設計以一種清晰具體、無可否認的形式將其展現出來。[11]

圖10 從左至右依次為搪瓷廣告盤、金字塔、月光女神、法國花、旋轉面

圖11 “兒童戲犬”畫稿與搪瓷上的時髦美女、母親們
無論是體現出西方文化還是時尚潮流的搪瓷器具,其被追捧與消費,最終都無聲而廣泛地構筑起人們對世界、新型家庭生活的想象,構建出關于現代生活與國際視野的新圖景。

圖12 民國時期搪瓷圖案畫稿
20世紀早期,德英美等國都建立了工業或設計類同盟,旨在樹立國家文化的辨識度和國家認同,并維護其在國際市場上的地位。產品成為個體認知與國家建立間的某種媒介。搪瓷日用器具以自身的產品形式,亦發揮起國民身份認同和民族意識的宣傳與教育作用。
五卅運動后,部分搪瓷制品印上了“勿忘五卅”“一片冰心盟白水,滿腔熱血照丹青”的標語,甚至推出“中山盆”。新生活運動中,健康運動成為風尚,在搪瓷器物的裝飾圖案畫稿上,身穿運動服裝正在奔跑的男女,旁邊書寫“比肩疾走腰腳健,預求強國先健身。”在國家內外憂患時,“雄獅睡醒”成為繼拿破侖評價中國“沉睡的雄獅”的一大口號,搪瓷畫稿中繪以猛獅并題詞“凜凜威風不能屈,一聲長吼萬山搖”。(圖12)搪瓷以畫面、實物的具體形式宣傳國家活動,雄振國民信心。
不同于西方國家有意識引導某種風格的形成,民國時期搪瓷設計更顯自發性,特定時代背景為其附上一層說教意味,方式直白,以文字、配圖直面國家問題,喚起民族情感。對國家認同的表達無法脫離與之相伴隨的物質文化。[12]搪瓷產品成為國家進程中的參與者、見證者與記錄者。器物表現出人的情感與所處社會的氛圍,反之,又不斷刺激與加強著這種情感與氛圍。
民國時期搪瓷日用器具,產品的多元化開發至始貫終,一方面體現出搪瓷日用器具與消費者的聯系,折射出豐富的社會信息。另一方面,也體現出設計者的“中性人格”。①參見沈榆、劉小康:《中國現代設計觀念史》,《裝飾》2016年第10期。該書中解釋“中性人格”:在接受、宣導主流文化的前提下自主地、現實地引導民眾適應順從時代,產生與社會潮流大致相同、比較協調的行為方式。搪瓷日用器的設計者吸收社會的流行之物,又以精致優良的產品給予人們更好生活的向往。
言之民國時期的器物,便無法脫離其所處的社會背景。不論是為商業上吸引消費者,還是出于設計者的情感,讓人最為動容的是形態各異的搪瓷產品散發出對生活、對國家、對未來的永恒熱愛與憧憬。搪瓷日用器具直面著廣大的普通人群,承載著人們思想觀念的變遷,而這些變動不斷構成和深化著人們的對未來世界的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