規則“生財”還是關系“生財”

張曦 王陽

人情關系，是中國社會繞不開的話題。《紅樓夢》中有副對聯：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擅于經營“人脈”往往更吃香的事實，從古至今人們心照不宣。

數千年的文化積淀決定了文化形態。在古代，以權力為基礎、用關系維系的社會中，“關系”成為“禮”的一部分，牢牢附著在國人的意識中。而在快速發展的現代社會。規則制度生根發芽，關系的框架不再固若金湯。對規則制度的渴望、對人情社會的留戀，逐漸形成兩股思潮，拍打著敏感的社會神經。

規則“生財”還是關系“生財”？就這個問題，記者和專家展開了討論。

關系和規則哪個更重要

張曦（記者）：生財，這兒指的是一切獲取利益的可能性，這種利益可能是金錢，也可能是社會地位，抑或是內心的安定感。今天我們探討的是，在當下職場或社會中獲取利益，關系和規則哪個更重要？

年輕人購房置業需要排隊過戶，老父親絞盡腦汁找到交易中心某位領導，一下就拿到房本了，這是關系帶來的便利；家里下水道堵了，一通投訴電話打出去，物業人員趕忙維修，態度好得不得了，生怕二次投訴會扣光績效……這是規則帶來的實惠。

拋磚引玉地說，我更認同現代社會里規則會帶來長久的財富。

仝志斌（互聯網專欄作者）：其實人類文明一直在不斷完善規則。短期看，也許野蠻生長的關系論可以搶得先機，但長期來看，還是要靠規則。中央不是也強調，不讓老實人吃虧，這就是不讓守規則的人吃虧嘛！

王水雄（中國人民大學社會與人口學院社會學系系主任）：依我的經驗看，如果“財”指的是經濟收益，或者讓自己感官舒適的利益的話，恐怕目前的中國社會，關系（包括關系資本和“走后門、找熟人”之類的日常生活意義上的關系）仍有不可忽視的作用。

王乃乾（北京青年人才服務中心負責人）：是的，我個人也傾向關系能生財。規則是共通的，關系是加分項。關系本身也是一種資本，能降低交易成本，提高效率和成功率。

我想到一個挺有意思的例子：有家農信社面向農戶發放小額信貸，考慮到農民是相對弱勢群體，開始把信貸利率定得比較低，農戶反而貸不到錢，后來農信社又把利率調高了一些。

首先，對銀行而言，農戶并非優質客戶，單純從盈利角度出發，銀行是不愿借錢給農戶的；第二，低利率的信貸政策出臺后，一些關系戶拿走了貸款，農戶還是拿不到錢；第三，在市場上，農民群體效率不算高，能夠拿到好東西的幾率較小。

但這絕不是說，沒有關系的人就應該拿不到利益，應該說效率低的人拿不到利益可能性大。對于出現這種情況，需要政府進行相應調節。

我自己做生意，也是一邊罵著該死的關系，一邊不得不去找關系辦事。

需要強調的是，關系必須是健康的，運用關系的前提還是規則，若沒有了規則，就是粗暴生財，一不牢靠，二無法持續。

規則從古至今都有，是競爭土壤，是基礎，至于土壤上的收成，比拼的是效率、技術、成本和能力，而健康的關系，也是一種效率；規則是邊界，觸犯規則的就要受到懲罰，但是關系的效率體現一直存在。

規則也分好壞潛顯

王水雄：規則也分好壞潛顯。有相對穩定的規則，有不斷變動的規則。當人們覺得決策者能夠隨時變動規則，甚至還能“秋后算賬”的時候，就會覺得關系（包括走后門、靠熟人之類的關系）更靠譜。

王陽（記者）：對，反正規則是人制定的，我為什么不直接去找那個人！

我聽一個老板說過這樣的話：“在這個物質過剩、貨幣貶值的時代，好的關系是硬通貨。”可以理解為，規則是基礎，關系是微調。即便在21世紀，最受追捧的成功學還是告訴你怎樣經營人脈。

王水雄：我們應該把重點放在：規則與關系“誰大誰小”？究竟關系鑲嵌在規則里，還是規則鑲嵌在關系里？我想，目前我們的社會更多的是后者。

王乃乾：我不認同。雖然我信奉關系能生財，但感覺突破規則的人和現象在變少，有關系的人在規則上一般也是不缺斤少兩的，您同意嗎？

王水雄：部分同意。我們要想辦法增加規則的穩定性。這讓我想到古代商鞅變法，讓一個人去搬木頭，說給他多少錢就給多少錢。這是非常明顯的一種立規則的方法。還有就是“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這也是一種通過“去關系化”立規則（增加規則穩定性）的方法。

張曦：然而更多人關注的，是如何“兌現”。王子犯法，真的與庶民同罪了嗎？搬木頭的老實人，最后沒托關系，就拿到錢了嗎？

規則是不能觸碰的高壓線

王水雄：從文化角度來看，規則能不能實現，這就需要精心設計實施路徑了，但是顯然需要努力完善的空間還很大。畢竟是人情社會。隨著城鎮化進程的推進，這種現象會逐步好轉。

從社會學角度看，關系資本、關系網絡對企業利潤的正向作用還是存在的。應該說，這更多的是一種“合作關系”，而非“人情”。日本和韓國的大企業，比如財閥、財團，證明這兩個推崇儒教理念的國家在經濟發展過程中，一些家族關系網絡還是在“生財”過程中發揮著非常關鍵的作用，但它們是鑲嵌在一個規則社會下的關系網絡。國家對私有財產充分的尊重，體現在法律和政治中，私人可以利用穩定的規則，依靠家族的力量（關系）發展私營經濟。

王陽：所以說，關系并不一定是落后產能。與此同時，我們也要認識到規則的不完美屬性。

王乃乾：大家抱怨論資排輩等太久，結果一些地方提拔年輕干部，沒關系的人連論資排輩的機會都沒了。破格提拔如果不透明，很容易導致權力尋租。這個“格”就是規則的剛性，剛性的規則好使用，但是缺乏靈活性，一破格，靈活性又容易導致搞關系。

因此，要不斷完善規則，并盡量將剛性與靈活性包蘊其中，減少權力尋租的空間。

王水雄：規則是不能觸碰的高壓線，關系需要在有良好規則的約束下才能讓“生財”之道越走越寬。

摘編自《半月談內部版》2019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