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祥穩 李祥凝 戴家翠
(1.安慶師范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安徽 安慶246113;2.南京農業大學 中華農業文明研究院,江蘇 南京210095;3.安慶師范大學 財務處,安徽 安慶246113)
根據明代杭州人田藝蘅《留青日札》中的“御麥……吾鄉傳得此種,多有種之者”①[明]田藝蘅撰,朱碧蓮點校:《留青日札》,浙江古籍出版社,2012年,第395頁。判斷,玉米最早傳入長江下游的時間在1573年前;其后至當代,玉米以杭州為起點向杭嘉湖地區輻射,由徽州祁門一帶向皖南山區東北方向、沿長江而下向皖蘇兩岸傳播,且集中在杭嘉湖、皖南、皖西南和皖東蘇西等山地丘陵區(山區),形成約40 個縣域種植區(見下圖),成為種植區的大春當家旱糧,到建國后的若干年,絕大部分種植區才出現玉米“種植面積逐年減少”②婺源縣志編纂委員會編:《婺源縣志》,檔案出版社,1993年,第238頁。或基本絕跡的景況。那么,玉米在長江下游山區日漸獲得廣泛傳種的動因何在呢?對此,羅爾綱等學人有過涉及③代表性成果有:羅爾綱《玉蜀黍傳入中國》、陳樹平《玉米和番薯在中國傳播情況研究》、何炳棣《美洲農作物的引進、傳播及其對中國糧食生產的影響》、郭松義《玉米、番薯在中國傳播中的一些問題》、李昕升和王思明《清代玉米在浙江的傳播及其動因影響研究》、藍勇《明清美洲農作物引進對亞熱帶山地結構性貧困形成的影響》、吳敵《清代長江流域雜糧推廣與經濟作物種植》、趙岡《清代的墾殖政策與棚民活動》、吳青林等《環境、移民與清代浙江山區經濟開發》、王保寧和朱光涌《從抵制到接受:清代浙江的玉米種植》、張祥穩和惠富平《清代中晚期山地廣種玉米之動因》等。,但其在研究的成果、時空和視角等方面存在諸多缺憾。故本文試著從自然和社會的雙重視角,對相關動因予以全程和全域性探討,涉及的地域包括今天蘇浙皖3 省的長江下游地區、安徽祁門和江西省婺源縣④安徽祁門縣集水在長江流域中下游分界點的江西湖口注入長江,玉米在清代、民國和當代普遍種植;相鄰祁門的玉米生產大縣婺源在清代及民國時期隸屬安徽省,該縣集水也在湖口注入長江。故本文將祁門和婺源的相關問題納入研究視野。,時間跨度為明末至21 世紀初,玉米別稱有六谷、菉谷、六谷米、鹿角米、蘆谷子、苞谷、包谷、包蘆、苞蘆、苞蘿、蘆粟、薏米、觀音粟、珍珠粟、玉蜀黍、珠珠粟、玉子、蜀黍、御麥、御米、芋粟、藍等22個。
自清代康熙末年始,長江下游出現了日益尖銳和普遍的人地糧矛盾,即種植傳統五谷雜糧的耕地不足和口糧短缺,難以養活與日俱增的人口,故康熙帝已有“生齒日繁,田土仍舊”⑤《康熙起居注》第3冊,中華書局,1984年,第2439頁。而糧食不足之憂,其后的清代和民國時期,人地糧矛盾更加凸顯,建國后的若干年里情形仍不容樂觀。其具體表現為:
自康乾盛世始,長江下游與全國其他大部分地區一樣,“除海拔較高的山地外,能夠開墾之地已墾種殆盡”⑥張祥穩:《清代乾隆時期自然災害與荒政研究》,中國三峽出版社,2010年,第210頁。,即能夠種植傳統糧作的耕地已無擴展空間,糧作耕地資源日益缺乏,其中以杭嘉湖地區最為突出。如:明代初年至乾隆朝的人均耕地面積,杭州由3.01 畝降為1.01 畝,嘉興由3.5 畝變為1.58 畝,湖州由3.6畝降至1.2畝⑦參見范金民:《明清杭嘉湖農村經濟結構的變化》,《中國農史》1988年第2期。,乾隆十年於潛縣僅有0.64畝⑧葉建華:《浙江通史》第8卷《清代卷》(上),浙江人民出版社,2005年,第122頁。,其后,面積繼續減少;這就意味著乾隆時期的杭嘉湖耕地已無法養活域內人口,因為據清初張履祥估算,當時浙江桐鄉一帶的非上等“百畝之土,可養二三十人”⑨[清]張履祥:《楊園先生全集》,中華書局,2014年,第327頁。,今人葉建華認為清代杭嘉湖地區“人均3~6畝可以基本解決生計。”⑩《浙江通史》第8卷《清代卷》(上),第122頁。其它地區耕地缺乏情況雖稍好于杭嘉湖,但相關問題也普遍存在和日趨嚴重,如:20 世紀80 年,在相對于安徽其他地區來說地廣人稀的皖南,“按農業人口平均,每人占有耕地1.1畝”①安徽師范大學地理系編:《安徽農業地理》,安徽科學技術出版社,1980年,第119頁。。
康熙朝晚期,皇帝哀嘆“今人民蕃庶,食眾田寡,山地盡行耕種,此外更有何應墾之田為秋谷之計耶!”②《清實錄·圣祖仁皇帝實錄》(三),中華書局,1986年,第5501頁。實際上,康熙帝此語與實情不符,因傳統“秋谷”難以在“山地”種植,故絕大部分山地并沒有種糧。長江下游亦然,其山區農業墾殖肇始于東漢末年,但直到乾隆朝前期,因山區農業生態環境和傳統五谷雜糧生物特性等因素制約,山地很少種植傳統糧作,如:乾隆十四年前后,長興縣“山土高燥多石,不利稻麥,種苧最為相宜”③[清]譚肇基修,吳棻纂:乾隆《長興縣志》卷10,乾隆十四年刻本。;同治時期,湖州天目山“石多土薄,不宜黍稻”④[清]宗源瀚修,周學浚等纂:同治《湖州府志》卷32《輿地略?物產上》,清同治十三年刊本。;晚清包世臣對皖南山區的考察結論是:“其田農,就山嶺開地種麥者,實為非計。山去家遠,糞溉不便;山多赤土,雜以沙礫。二麥弱根,難為滋茂”⑤[清]包世臣:《齊民四術》,中華書局,2001年,第13頁。。因此,山區糧食生產上普遍存在“閑土”資源豐富與“山多田少”⑥相關史料中,長江下游大部分玉米種植區都有相同或類似的文字記載,恕不一一注明出處。耕地不足的現象。
由于糧作耕地資源的不足,使得自清代康熙朝至建國后的若干年,乏食問題一直困擾著社會,即使乾隆盛世也“是一個饑餓的盛世”⑦張宏杰:《饑餓的盛世——乾隆時代的得與失·序》,湖南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6頁。。在我國經濟中心區的長江下游特別是山區,乏食問題更加普遍和嚴重,糧食嚴重依賴外援,其中以杭嘉湖最為突出,皖南次之。如:在杭嘉湖,清康熙年間,嘉興府食糧“每不能自給,待食于轉輸者十之三”⑧[清]吳永芳修,錢以塏纂:康熙《嘉興府志》卷10《風俗》,康熙六十年刻本。;同治年間,湖州和杭州“本地所出之米,納糧外,不足供本地之食,必賴客米接濟”⑨同治《湖州府志》卷32《輿地略·物產上》。;民國時期,臨安縣“山區貧苦之家以玉米、小麥為主食,還常有不繼,罕見白米”⑩臨安縣志編纂委員會編:《臨安縣志》,漢語大詞典出版社,1992年,第757頁。,常以野菜為食。20世紀60年代,湖州等地糧食生產形勢嚴峻,如和合生產隊“糧食問題,在目前,是和合生產隊的一個最尖銳的問題”?《湖州農業經濟志》編纂委員會:《湖州農業經濟志》,黃山書社,1997年,第15頁。,1960 年人均口糧僅198 公斤。在皖南和皖西南山區,清嘉道年間,徽州祁門等縣“即豐年亦仰食江楚十居六七,勿論歲饑也”,本地產糧“僅資三月之食”?[清]程道銳等修,馬步蟾等纂:道光《徽州府志》卷4《營建志下?水利》,道光七年刻本。;太平天國運動后期,皖南“口糧極缺……百姓則皆人食人矣”?曾國藩:《曾國藩全集·家書二》,岳麓書社,1986年,第997頁。。民國時期,涇縣“每年所產糧食,僅敷民食半年之需”?《中國經濟志·安徽省涇縣》,建設委員會經濟調查所出版發行,民國二十五年八月,第14頁。,“平均人均口糧只200 市斤(稻谷)左右”?涇縣地方志編纂委員會編:《涇縣志》,方志出版社,1996年,第119頁。;婺源縣山民至“冬月多挖蕨根以充饑,至夏麥登,則屑籺雜米”?婺源縣志編纂委員會編:《婺源縣志》,第526頁。;寧國縣普遍存在“農民無飯吃”?華東軍政委員會土地改革委員會編:《安徽省農村調查》(內部資料),1952年,第218頁。;宿松縣山區“大多數農民只能吃到半年糟糠半年糧。遇到災年歉收,就只有尋覓野菜摻糠充饑”?安徽省宿松縣地方志編纂委員會編:《宿松縣志》,江西人民出版社,1990年,第605頁。等。建國以后的若干年里,皖南口糧形勢依然嚴峻,如1958年青陽縣人均口糧僅180公斤;1980年代,皖南山區“糧食生產遠遠不能自給”,皖西南山區“不少地區糧食生產不能自給”?分別見:《安徽農業地理》,第124頁和103頁。。
鑒于人地糧矛盾,迫使社會希望墾殖“閑土”以產出更多的食糧,但這一愿望的實現只有在被明末田藝蘅稱為“異谷”的玉米出現后才有可能,且事實上,玉米正是長江下游山區墾殖“閑土”與緩解糧食危機的橋梁和紐帶,因為玉米適合山區惡劣的生產環境和艱苦的生活環境。其“異”表現在:
今人王思明等認為,玉米“適合山地的水土、氣候條件”①李昕升、王思明:《清代玉米在浙江的傳播及其動因影響研究》,《歷史地理》編纂委員會編:《歷史地理》第30輯,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年,第299頁。而具有穩產優勢;對此,當代科學研究從莖、根、葉和根毛分泌的有機酸等遺傳特性上,揭示了玉米具有耐瘠、耐肥、耐旱、耐雨霧、耐蔭蔽、抗寒、抗風、抗病蟲害、抗倒伏、幼苗破土力強等抗逆優勢而穩產的原因②參見劉仲元著《玉米育種的理論和實踐》,上海科學技術出版社,1964 年,第42-44 頁;佟屏亞等編《玉米史話》,農業出版社,1988年,第32頁;湯起麟編著《玉米》,新知識出版社,1956年,第4-10頁。。早在清代,長江下游有人對玉米在山區種植的穩產優勢已有一些感性認識,如:晚清包世臣發現,玉米在皖南“生地、瓦礫、山場皆可植”③《齊民四術》,第6頁。,黃皖子和吳嵰解釋了其緣由:玉米“苗高而根又極尖銳,草木不能與之爭長也”④[清]黃皖子撰:《致富紀實》,光緒二十二年抄本,南京農業大學圖書館藏。,且“百谷之中,惟苞(即玉米,筆者注)……不計土之肥磽”,“獨苞實繁而壯,根小而堅,但得石罅,撮土即能深入,性又喜燥,故免水旱之虞。”⑤[清]王元基輯:《淳安荒政紀略》,《中國荒政書集成》第5冊,天津古籍出版社,2010年,第3078頁。另外,玉米的強抗逆能力還表現在抗病蟲害上,因為其明末清初以來罕見,僅當代《貴池縣志》《杭州市志》第三卷和《黃山市志》(2006)中有只言片語的記載⑥詳情參見貴池市地方志編纂委員會編:《貴池縣志》,黃山書社,1994 年,第349 頁;杭州市地方志編纂委員會編:《杭州市志》第3 卷,中華書局,1999 年,第466 頁;黃山市地方志編纂委員會編著,《黃山市志》(2006),黃山書社,2010年,第1364頁。。
玉米在長江下游山區旱糧中的高產優勢體現在單產和畝收入兩個方面。對于單產優勢,晚清包世臣有過結論:“收成至盛,工本輕”且畝產“為旱種之最。”⑦《齊民四術》,第6頁。筆者通過將民國和當代多個種植區的旱糧單產和市價結合考察發現,玉米的高產優勢主要有三:一是玉米畝產雖不及山芋,但后者有“易致腐爛,不堪收貯”⑧[清]李撥:《請種包谷議》,[清]朱珪修,李撥纂:乾隆《福寧府志》卷12《物產》,清光緒六年重刊本。、田間管理費時費力、薯干制作煩難、品質和口感不如玉米、市價不及玉米三分之一等比較劣勢。二是豆類單價雖高于玉米約10%,但玉米畝產是豆類的1~1.5倍,因此,單位面積豆類的經濟收益遠不及玉米。三是大春玉米與小春麥作不存在爭地問題,但“二麥弱根,難為滋茂”⑨《齊民四術》,第13頁。,使玉米的畝產是麥作的1~3倍,加之麥糧單價僅高于玉米約25%,因而山民顯然對玉米情有獨鐘。當然,玉米的高產優勢在水稻面前蕩然無存,因為玉米與稻谷單價大體相當,但單產僅是水稻的三分之二左右,故水田種植水稻而不是玉米。
玉米之“異”還體現在不同品種可在春夏秋的多個節氣中播種,同一品種播種在不同節氣和環境中的發育期不一,因而也有了春夏秋冬多個收獲期,而其它作物則不能如此。對此,清人已有所認識,如晚清黃皖子在《致富紀實》中有玉米“早種早生,……早熟”的記載。民國時期特別是建國以后,隨著玉米品種的更新換代,各種植區都有早、中、遲三個系列玉米品種,可早種、早熟和有多個播種、收獲期的優勢更加凸顯。當代科學研究發現:玉米可早播的原因在于“種子發芽最低溫度為8℃,……一般在12℃以上即可正常發芽”①王在德:《玉米》,科學普及出版社,1983年,第28頁。,且玉米“苗期能忍受—2℃至—3℃的低溫”;同一品種玉米在山陽、山陰和不同海拔旱地上播種而發育期和收獲期不一,是由于“玉米是短日照作物,栽培在日照較短的地方,就會加速生長發育”②湯起麟編著:《玉米》,第10頁。,“在海拔較高的地區,它的生育期往往要比海拔較低的地區有所延長”,反之亦然;同一品種玉米可在不同節氣播種和收獲,是因為“在不同播種期的情況下,……遲播比早播生育期會有所縮短”③《玉米育種的理論和實踐》,第234~235頁。。
長江下游各玉米種植區生產者的生產和生活條件極其簡陋,且他們還必須花費一定的時間和人力物力等兼顧副業,否則無法維系生產和生活,而以玉米為主要糧作有利于副業,因為玉米的收獲、存貯和食用等極其便捷。如:籽粒成熟后可長期滯留于耕地上而不會脫落和變質,即嘉慶朝嚴如熤所說的“經歷霜雪,粒更堅實。山民無倉收貯,往往旋摘旋食”④[清]嚴如熤撰:《三省邊防備覽》,《續修四庫全書》(732),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年,第297頁。的情況,且可“熟時摘穗而歸”⑤[清]張天如原纂,魏式曾續輯:同治《永順府志》卷10《風俗》,《湖南府縣志輯》(68),江蘇古籍出版社等,2002 年,第352頁。而置秸稈于田地;籽粒在貯藏時“只要稍加注意就不會發生霉爛變質的情形”⑥湯起麟編著:《玉米》,第1頁。,因為其“最外層,是由子房壁發育而成的果皮和胚珠壁發育而成的種皮所形成的,二者緊密連接,不易分開;……它的表面光滑,包圍了整個胚乳,有保護內含部分的作用”⑦張祥穩:《玉米育種的理論和實踐》,第55頁。;玉米的食用也異常簡便,即晚清周赟所說的“食便,無舂鑿蒸煮之煩”⑧[清]張達五修,鄭思賢增修,周赟纂:《寧國縣通志·藝文志》,清光緒二十五年成書,安徽省圖書館藏。甚至可以生吃。但其他糧作須在成熟后及時將籽粒與秸稈一道收割、上場、脫粒、翻曬或翻土挖掘,謹慎晾曬和存貯,以防籽粒脫落和腐敗,還必須經過舂碾去殼和蒸煮等多道工序方可食用。
與其他糧作相比,玉米的莖、葉、花、果穗和籽粒等在形狀、高度、顏色、大小和植株結構等方面具有奇特性。對此,田藝蘅的《留青日札》早有描述:“干葉類稷,花類稻穗。其苞如拳而長,其須如紅線,其粒如芡實,大而瑩白。花開于頂,實結于節”⑨《留青日札》,第395頁。;其籽粒顏色也引人注目,如同治《安吉縣志》記載“有紫黃二色”⑩[清]汪榮、劉蘭敏修,張行孚、丁寶書纂:同治《安吉縣志》卷8《物產·谷屬》,同治十三年刻本。;當代《望江縣志》有“本地種有黃、白兩色”?望江縣地方志編纂委員會編:《望江縣志》,黃山書社,1995年,第112頁。、《涇縣志》有“紅、白、黃三種”?涇縣地方志編纂委員會編:《涇縣志》,第126頁。、《婺源縣志》有“紅、黃、雜三色”?婺源縣志編纂委員會編:《婺源縣志》,第240頁。,《石臺縣志》有“白玉米、黃玉米、黑玉米、淡黃玉米、深黃玉米和紅玉米”?石臺縣地方志辦公室編:《石臺縣志》,黃山書社,1991年,第101頁。。所有這些,應該易于吸引人們的眼球和產生好奇心而將玉米傳種。
就在長江下游山區“閑土”資源豐富和山區種植穩產高產的玉米并存之際,官方一以貫之的免稅墾殖“閑土”、晚清招民進山墾殖、當代“以糧為綱”和“向荒山要糧”①分別見石臺縣地方志辦公室編:《石臺縣志》,第98 和177 頁。這一文字在多個當代縣志中出現,恕不一一注明出處。等政策和口號的出臺和提出,一次次吹響了對墾殖山土傳種玉米最具引領和感召力的時代號角。
清乾隆五年,鑒于“各省生齒日繁,地不加廣,窮民資生無策”問題,皇帝認為“當籌畫變通之計”,于是諭令“凡邊省內地零星地土,可以開墾者,嗣后悉聽該地民夷墾種,免其升科。”②分別見:《清實錄·高宗純皇帝實錄》(二),中華書局,1986年,第9737和9968頁。至于“零星地土”的面積范疇實際上沒有限制,且這一政策延續至當代。這就為長江下游民眾免稅墾殖“閑土”提供了國家層面的法律依據和保障,更重要的意義在于開啟了“閑土”向玉米地的轉化的新時代。如:在杭嘉湖地區,1573年前杭州已有玉米,但“在明末清初一直局限在浙北平原”③李昕升、王思明:《清代玉米在浙江的傳播及其動因影響研究》,《歷史地理》第30輯,第298頁。而沒有大規模進入山區,主因就是花費大量人力開墾的玉米地,在三五年內因水土流失使玉米收獲量銳減甚至完全廢棄,而此時6年左右的免稅墾殖期限將滿,墾山種植玉米得不償失且有地去稅存的隱患,而免稅政策的出臺則徹底消除了這一后顧之憂。
這一政策的制定和實施是在太平天國運動失敗后若干年中的杭嘉湖和皖南山區,雖然其并未確指是為了山區玉米生產,但客觀上吸引了大批客民進山墾殖,并將穩產高產的玉米作為主要旱糧。如:在皖南郎溪縣,“同治三年,招徠客民墾種,至光緒初年,全縣共墾熟荒田地233135畝”④郎溪縣地方志編纂委員會編:《郎溪縣志》,方志出版社,1998年,第183頁。;宣城縣在招徠“客民協力開墾”過程中,流民“絡繹而來,歲無虛日”⑤《客民禁入皖省宣城示》,《申報》同治甲戌年十二月十一日,第1頁-第2頁。而人滿為患;在湖州,同治八年“創立招墾之法,墾荒令下,省內外客紛紛前來墾荒”⑥《湖州農業經濟志》,第24頁。,其中,安吉縣“寧紹溫臺及兩湖江北之民云集”⑦[清]汪榮、劉蘭敏修,張行孚、丁寶書纂:同治《安吉縣志》卷7《風俗》,清同治十三年刻本。。由前圖可見,當時這些地區屬于玉米種植區,因而招墾政策對玉米傳種形成一定的推力。
在建國以后的若干年里,面對長江下游的乏食問題,為了使山區成為耕地和糧食新的增長點,官方在延續清代山土免稅墾殖政策的同時,制定了“以糧為綱”國策并相應地提出多個口號,使墾殖山區“閑土”現象普遍,并將玉米作為首選大春糧作,多個種植區的玉米面積、產量達到歷史巔峰,這在皖南和皖西南表現明顯。如:在皖南石臺縣,官方在1961 年號召全縣農民“向荒山要糧”、文革期間提出“林農茶農不吃商品糧”口號而“一度掀起毀林、毀茶種糧食的高潮”⑧分別見石臺縣地方志辦公編:《石臺縣志》,第98、144和177頁。,使玉米面積激增;寧國縣在農業學大寨運動中,強調“以糧為綱”,提出“向山要糧”口號,開荒墾種面積15.09萬畝,而其時玉米“占當年旱糧總產的99.1%。”⑨分別見寧國縣地方志編纂委員會編:《寧國縣志》,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7年,第219和160頁。在皖西南舒城縣,文革期間“提出‘向山上要糧’,盲目開荒,毀林開荒,毀林種糧”⑩舒城縣地方志編纂委員會編:《舒城縣志》,黃山書社,1995年,第162頁。,玉米面積由1949 年的5.5 萬畝增長到1970 年的363119 畝;1976 年以前,太湖縣官方提出了山區摘掉吃“回銷糧”帽子的口號,“挖山種糧不斷”?太湖縣地方志編纂委員會編:《太湖縣志》,黃山書社,1995年,第192頁。,大面積擴種玉米。
對于山區的玉米傳種者來說,其傳種最直接和最根本動因則在于墾殖“閑土”進行玉米生產能獲得豐厚的經濟利益,獲益者既包括傳種的始作俑者棚民,也包括山主和本地佃戶等;就乏食社會的動力而言,玉米在山區的傳種,可為種植區甚至更大范圍社會提供食糧。
自乾隆年間始至民國末建國初,在“窮民資生無策”①[清]彭元瑞纂:《孚惠全書》,《續修四庫全書》(846),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年,第288頁。之際,官方承諾流民“隨地乞食,原可聽其自便”②托津等纂:《欽定大清會典事例(嘉慶朝)》卷602《刑部》,沈云龍主編:《近代中國史料叢刊三編》第682 本,(臺灣)文海出版社,1991年,第1109頁。,因而給民眾流徙乞食提供了法律依據,進而使乏食民眾“背井離鄉、流浪在外,逐漸匯集成浩浩蕩蕩的流民大軍”③張祥穩:《清代乾隆時期自然災害與荒政研究》,第244頁。;其中,部分流民涌入長江下游杭嘉湖和皖南山區,其源動力就是嘉慶朝皖撫初彭齡和蕪湖道憲楊懋恬所說的“利其土膏”④呂小鮮選編:《嘉慶朝安徽浙江棚民史料》,《歷史檔案》1993年第1期。和“布種苞蘆,獲利倍蓰。”⑤《道憲楊懋恬查禁棚民案稿》,道光《徽州府志》卷4之2《營建志·水利》。
1.棚民以極小的付出可獲得最基本的生產資料
入山流民通過與山主簽訂“興山合約”即可獲得山土作為最基本的生產資料,并自搭或由“地主建筑一個簡單的茅棚”⑥《浙江省農村調查》,第10頁。,將它們作為安身立命之所(即棚民),部分流民還因此獲得定居權。棚民所租山場的租金極低甚至不需租金。如:在乾嘉時期的祁門縣,從潘有義、徐成花、趙雙聲、朱相元、汪光生、許正明、鮑勝保、張義⑦參見劉伯山編《徽州文書》,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5年,第1輯(7)第154、269、230和400頁,第1輯(8)第39、83和168頁;王鈺欣等編:《徽州千年契約文書·清民國卷》卷11,花山文藝出版社,1994年,第331頁。等所租山場的界址四至文字可見其面積可觀,但租價僅為其中一二畝地的玉米產出;嘉慶年間,湖州出租“山地價值不多”⑧同治《湖州府志》卷95《雜綴》。;道光年間,杭嘉湖“山之糧稅,約較田稅十分之一”⑨[清]汪元方:《請禁棚民開山阻水以杜后患疏》,《清朝經世文正續編》(3),廣陵書社,2011年,第428頁。;民國時期,寧國一帶租價“一種是一九租額……另一種是二八租”⑩《安徽省農村調查》,第121-219頁。,臨安專區租價“約為產物的百分之一〇~百分之二〇”;同時,承租者還可僅為山主提供勞力種樹即可獲得山土種植玉米,如:民國時期,臨安專區“地主不收租”,租賃者僅需“為地主培植樹林”?《浙江省農村調查》,第244頁。,建德縣山主“募貧民,先種雜糧,例不取租,三年后,以牲酒勞之,承種者始為植苗。”?夏日璈等修,王韌等纂:民國《建德縣志》卷2《地理·林場》,民國八年鉛印本。所有這些,對于“吃在肚里,穿在身上,無一人不孑無長物”?《皖省水災》,《申報》光緒廿二年六月十七日。但有力氣之棚民的吸引力也就不言而喻了。
2.棚民租墾“閑土”可獲取基本生活資料等多重收益
棚民租山主要是為了種植玉米,因為這樣可獲得最基本的生活資料——口糧玉米以維系生命和生計,即道光朝趙仁基所說的“以養其生,以贍其家。”?[清]趙仁基:《論江水十二篇》,《清朝經世文正續編》(4),第672頁。如:清代徽州祁門等縣租山棚民主要是“鋤種苞蘆”①《徽州文書》第1輯(7)第214頁。,寧國府旌德等縣“租山賃種”棚民重點從事“種苞蘆”②[清]陳炳德主修,陳良澍總修:嘉慶《旌德縣志》卷5《食貨·物產·谷屬》,嘉慶十三年刻本。,杭嘉湖墾山棚民亦是“種植苞蘆”③[清]周紹濂主修,張凱、孔繼洙纂:嘉慶《德清縣續志》卷4《法制志》,嘉慶十三年刻本。;民國時期,廣德縣租山之“外來戶……開荒種苞谷。”④《安徽省農村調查》,第121頁。棚民收益除了口糧外,還有馬克思有所說的“最文明的民族也同最不發達的未開化的民族一樣,必須先保證自己有食物,然后才能去照顧其他事情”⑤《馬克思恩格斯全集》卷9,人民出版社,1961年,第347頁。,即以玉米生產為前提從事副業而獲益,否則難以維系生計。如:民國時期,臨安專區租山者在“種苞蘆”的同時獲得“外婆錢”——自己在山場所植樹木成才后售值的10%~30%⑥參見《浙江省農村調查》,第244頁。;寧國一帶租山棚民“一面砍柴賣來維持生活,一面開荒種苞谷”,同時“種桐籽;給地主砍樹得些工資;就地主的柴山燒炭、采野茶、放排、作棺材”⑦分別見《安徽省農村調查》,第121和219頁。售賣而獲益。另外,棚民“賃山墾種苞蘆”還享有“稅輕而無派費”⑧《書寧國縣田賦后》,同治《寧國縣通志·藝文志》。之利,即沒有來自官方的經濟負擔。正因為棚民租墾山場收獲頗豐,使得嘉慶年間皖南棚民對租賃山場種植玉米“趨之若鶩”⑨《道憲楊懋恬查禁棚民案稿》,道光《徽州府志》卷4之2《營建志·水利》。,乾嘉年間官方在勒令皖南和杭嘉湖山區棚民禁種玉米之際對棚民有“改業利微,致滋事端”⑩《嘉慶朝安徽浙江棚民史料》,《歷史檔案》1993年第1期。的擔憂。
對于山主而言,山林經濟投資大、周期長和見效慢,即包世臣所說的“收利略遠”?《齊民四術》,第13頁。;加之,山土難以種植經濟作物,即淳安知縣吳嵰所說的栽植“茶漆之費,倍重難償;……靛青之性與煙葉同,非膏腴之地,斷難使之繁衍”?《淳安荒政紀略》,《中國荒政書集成》第5冊,第3078頁。;墾山種植玉米則不然,其可在當年甚至60天左右獲益,且還可能獲得其他方面的更大利益。因此,玉米到來后,山主以出租和自墾山場兩種方式獲得玉米等收益。
1.山主出租山場獲得地租、林木甚至不義之財
山主出租山場的經濟動力是“利其荒稅,為目前計,不無徵獲”?民國《建德縣志》卷2《地理·林場》。,可獲得實物地租、租金以及租山者所植林木的大部分或全部。此舉在清代和民國時期的杭嘉湖和皖南山區普遍存在,出租的對象是外來棚民和當地佃戶。如:在祁門縣,乾隆三十九年,汪時道租佃程發秀等人山場“鋤種苞蘆,補插苗木”,程可獲得玉米租和三分之二的“合塢山場苗木成材”?《徽州文書》第1輯(7)第214頁。;嘉慶三年,汪光生承佃程發秀等人山場,山主獲得“苞蘆租”和山場“日后苗木長大成材”的80%;嘉慶九年,鮑勝保等承佃程加燦等人山場,山主獲得玉米租以及山場“栽坌苗木”成材后的70%?《徽州文書》第1輯(8)第83頁。。在杭嘉湖,光緒年間,湖州西部棚民為了“種包谷”而“以重金啗土人賃墾山地”?[清]潘玉璇修,周學浚纂:光緒《烏程縣志》卷35《雜識三》,光緒七年刊本。,山主可獲豐厚租金;民國末年,臨安專區山主“可以坐享其成”出租山場的多種出產,包括租賃者“種六谷每年還要向地主交百分之二十的租谷,并替地主栽植樹苗,樹木成林則全部為地主所有”;有的山主可獲得租山“種植苞蘆”者所植成材樹木的70%~90%?分別見:《浙江省農村調查》,第17和244頁。。
另外,部分山主將山場出租給棚民種植玉米,還與其心懷鬼胎、恃強凌弱而獲利等因素相關。如:嘉慶年間,徽州祁門等地有“貧乏不能自存”之人將族內股份制山地“盜召租佃”與棚民種植玉米,而“該族長每有明知故縱于先,直待已租之后,始紛紛控理,并有串通族支公同得銀,而事后以一二人出名,呈請驅逐,希圖白得價銀,情同騙局”①《道憲楊懋恬查禁棚民案稿》,道光《徽州府志》卷4之2《營建制·水利》。;道光年間,在浙江官方山場禁種玉米令下達后,杭州一帶“山主明知干禁而樂其佃種者,往往以成熟之日,援例得請禁逐,則己可坐享其成”②《淳安荒政紀略》,《中國荒政書集成》第5冊,第3077頁。;民國時期,寧國一帶出租山場所產玉米等雜糧按“一九租額”交租的佃戶,“可以在山上栽樹,種三四年后桐子、杉苗長大了,地主就要加租,佃戶出不起租,只好連山帶樹還給地主,地主就這樣白得了樹木”③《安徽省農村調查》,第219頁。。
2.山主自墾山土收獲玉米
清代乾隆朝至民國時期,山主自墾山土種植玉米日漸普遍;建國以后,山區全體民眾成為山主,成為墾山種植玉米的唯一行為主體,種植面積、產量和人數達歷史巔峰,且主要是為了獲得玉米等糧食,而不是以往的兼顧山林經濟的情形。如:在杭嘉湖山區,民國時期,臨安專區山主“開山種六谷”,其“產品以六谷為主”④分別見:《浙江省農村調查》,第252和255頁。;民末建初,杭湖等地“農民長期以開墾荒山荒坡作為解決糧食問題的手段”⑤《浙江生態環境保護》編委會編著:《浙江生態環境保護》,中國環境科學出版社,2012年,第205頁。,主要種植玉米;1990 年代后,臨安和余杭等縣的山民仍將種植玉米作為墾山的主要目標。在皖南山區,明清時期,今天的黃山市域內土著“開山種植玉米”⑥黃山市地方志編纂委員會編著:《黃山市志》上冊,黃山書社,2010年,第429頁。;祁門縣自清乾嘉年間始,“土著愚民間亦效尤”⑦[清]王讓修,桂超萬纂:道光《祁門縣志》卷12《水利志·水碓》,道光七年刻本。棚民墾山種植玉米;嘉慶年間,績溪縣土著“刊伐山木,廣種苞蘆”⑧[清]清愷等修,席存泰等纂:嘉慶《績溪縣志》卷3《食貨志·土田》,嘉慶十五年刻本。;同治年間,寧國一帶“墾種苞蘆,……土人墾者亦漸多”⑨《書寧國縣田賦后》,同治《寧國縣通志·藝文志》。;民國時期,皖南山區土客民合力,墾山“種植莊稼如苞谷等”⑩《安徽省農村調查》,第207頁。。20 世紀90 年代前,東至、祁門和涇縣等縣山主仍是“種植玉米較為普遍”?涇縣地方志編纂委員會編:《涇縣志》,第127頁。。民國時期的太湖和宿松以及建國后的岳西、太湖、潛山、宿松、舒城、江浦、全椒和來安等縣能夠成為玉米種植區,主要是山主之功。
自康乾年間至建國后的若干年,玉米在長江下游山區傳種,使大片“閑土”變為玉米地,且玉米“又不與五谷爭地”?《清代玉米在浙江的傳播及其動因影響研究》,《歷史地理》第30輯,第299頁。,因此可為山區甚至更多地區增加糧食供給,有助于緩解饑餓社會的糧食危機,發揮著玉米最突出的社會功能,這是玉米獲得廣泛傳種的最根本社會動因。
1.玉米為山區甚至山外提供了新品種食糧
在長江下游,雖然說玉米品質和口感給晚清周赟和包世臣分別留下了“性不足以益人,品不足以供客”?《書寧國縣田賦后》,同治《寧國縣通志·藝文志》。和“味黏澀”?《齊民四術》,第6頁。等不佳印象,但它能夠成為種植區的主食之一,甚至惠及更大范圍,是因為“在建立在貧困的社會中,最粗劣的糧食就必然具有供給最廣大群眾使用的特權”?《馬克思恩格斯全集》卷4,第105頁。,即饑餓和貧困的民眾在米、麥等傳統主糧缺乏之際的無奈之選。如:在徽州祁門縣等地,嘉慶年間的玉米等雜糧“不僅足贍一人,于民食亦不為無益”①《嘉慶朝安徽浙江棚民史料》,《歷史檔案》1993年第1期。,道光年間的玉米成為“穄秫資生類”②道光《徽州府志》卷5之2《食貨志·物產·谷粟》。糧作;同治年間,寧國一帶玉米起著“可充饑”③同治《寧國縣通志·藝文志》。的作用;民國時期,婺源縣玉米在傳統糧作不足情況下“佐所不給”④婺源縣志編纂委員會編:《婺源縣志》,第237頁。,寧國縣玉米“足濟稻米之不足”⑤[清]楊虎修,李丙麢纂:民國《寧國縣志》卷7《物產志·植物·谷類》,民國二十五年鉛印本。;今天的黃山市域內在玉米傳入后長期被“山農視為主要糧食”⑥黃山市地方志編纂委員會編著:《黃山市志》上冊,第447頁。;建國后的若干年里,玉米的食糧作用更加凸顯,種植區普遍存在“農民把擴種玉米作為增產糧食的捷徑之一”⑦臨安市農業志編纂委員會編:《臨安市農業志》,2000年,第95頁。和“深山地區以玉米為主食”⑧岳西縣地方志編纂委員會編:《岳西縣志》,黃山書社,1996年,第472頁。的現象。
2.玉米發揮著救助饑荒的功能
玉米可在春夏秋冬的多個節氣收獲,特別是生育期短的品種雖“產量不高,但可供‘立秋’后失時補種及災后搶種之用”⑨《杭州市志》卷3,第452頁。,加之玉米在形成籽粒后可隨時食用甚至生吃,因而對于人地糧矛盾尖銳的長江下游來說,玉米還有著今人王思明先生所說的“對廣大農民來說有救荒之奇效”⑩李昕升、王思明:《清代玉米在浙江的傳播及其動因影響研究》,《歷史地理》第30輯,第302頁。的作用。如:清代道光年間,皖南山區的玉米因為可“賴以濟荒,故種之者廣”?[清]廖大聞等修,金鼎壽等纂:道光《桐城續修縣志》卷22《物產志·谷之屬》,道光七年刊本。;同治年間,寧國一帶玉米“荒日可濟”?《書寧國縣田賦后》,同治《寧國縣通志·藝文志》。乏食;民國時期,當涂縣玉米因“歉年用以充糧”而“山地多種之”?魯式谷編纂:民國《當涂縣志》,《輿地志·物產·谷類·玉蜀黍》,民國二十五年刊本。。建國后特別是1954 年水災后和1959-1961年三年困難時期,在官方的號召和引領下,玉米的濟荒功能發揮至極致,如:舒城縣通常在“災荒年份和產水稻很少的山區”以玉米“填補”主糧大米之不足,1954年“在山上開荒種糧5萬畝”種植玉米等進行生產自救;1959 至1961 年“為解決吃糧問題,山區群眾開荒種糧”?分別見舒城縣地方志編纂委員會編:《舒城縣志》,第555和161頁。,黃山、安吉和臨安等市縣“農民又把它(指墾山種玉米,筆者注)作為迅速解決口糧的有效措施”?《臨安市農業志》,第95頁。。
長江下游山區玉米傳種的巔峰時期并不是在以往學界關注的清代而是在當代,其動因還與當代農業新技術應用促進了玉米增產增收有關,這集中體現在玉米優良新品種的引進、培育和推廣上。如:建國初期,“玉米產量高,選用優良品種起著很大作用”?農業資料編輯委員會編:《建設繁榮幸福的新山區》,農業出版社,1958年,第169頁。已成為共識,因而長江下游大部分玉米種植區史無前例地重視抗逆能力強且高產玉米新品種的引進、自配、自制、自繁、試種和推廣,以替代地方傳統品種,其中以舒城、來安、全椒、宣城、青陽、石臺、涇縣、郎溪、廣德、望江、岳西、祁門、婺源、湖州、嘉興、杭州、臨安、長興、江浦等市縣成效最著,特別是1970 年代始注重引進或培育雜交玉米,岳西、臨安、來安、舒城和壽昌等5縣還建立雜交玉米培育基地,來安、岳西和臨安等市縣還“基本實現全縣玉米雜交化”?來安縣地方志編纂委員會編:《來安縣志》,中國城市經濟社會出版社,1990年,第109頁。。絕大部分當代新品種特別是春玉米和雜交種分別具有“收獲早,避開了秋旱影響”①《臨安市農業志》,第96頁。和“雜交優勢強、株型緊湊、抗逆力強、豐產性好”等優點②《嘉興市志》編纂委員會編:《嘉興市志》中冊,中國書籍出版社,1997年,第1224頁。,使種植者可有效規避種植風險且增產增收,如金皇后、馬齒種白玉米、宿單2 號、皖當2 號、旅曲、丹玉6 號、春玉米、臨雙一號、壽昌八十工與金皇后雜交一代種、壽雜4 號等,其單產比傳統品種提高20%~65%。
另外,當代農業新技術對于玉米傳種的推動還表現在:玉米間套種技術朝著多樣化和立體化方向發展,種植者獲得包括玉米在內的糧食、西瓜、蔬菜、野菜和樹木等多種收益;玉米栽培技術上,全椒、宣城、長興和臨安等縣實施“人工輔助傳粉,提高了結實率,增加了產量”,③全椒縣地方志編纂委員會編:《全椒縣志》,黃山書社,1988年,第91頁。其他當代縣志亦有類似記載。,改直播、散播為育苗移栽、條播和點播,實現合理密植;皖南和皖西南部分山區采用玉米地膜覆蓋栽植技術,“都取得顯著增產效果。平均每畝增產玉米50~75 公斤”④安徽省地方志編纂委員會:《安徽省志·農業志》,方志出版社,1998年,第85頁。;田間管理技術上,在中耕、施肥以及病蟲草鼠獸害的防治等方面也有發展,特別是使用化肥并“提倡科學用肥”,以化學藥物替代傳統的土農藥和燒、灌老鼠等手段防治玉米病蟲鼠害,以捕殺野獸替代傳統的“搭篷夜守,擊竹驅獸,輔以狩獵”⑤婺源縣志編纂委員會編:《婺源縣志》,第243頁。手段防治獸害。
對于源自美洲、1573年前才傳入長江下游的玉米來說,能夠成為傳統五谷雜糧以外的“六谷”,還與玉米得到了該域飲食習慣以及糧食、租賃、借貸市場等認可和接納有關。
長江下游山區民眾飲食習慣對玉米的認可和接納,主要表現在兩方面:一是認為玉米具有較好的口感和較強的耐饑性。如:對玉米的口感,清代來安縣有“氣味香美”⑥[清]俞廷槐纂修,余培森修訂:宣統《來安縣志》卷4《食貨志下·物產·谷之屬》,宣統元年刊本。之說,臨安縣民認為玉米“性溫味甘”⑦[清]彭循堯修,董運昌纂:宣統《臨安縣志》卷3《食貨志五·物產·谷類》,宣統二年刊本。。對玉米的耐饑性,雖然包世臣認為其“米舂為飯,亞于麥,惟不耐饑”⑧《齊民四術》,第6頁。,但長江流域多地的玉米食用者感到“大米不及包谷耐饑。”⑨[清]嚴如熤:嘉慶《漢南續修府志》卷之20《風俗·山內風土》,嘉慶十八年刻本。二是玉米的食用方法和食品形式多樣。如:清代安吉縣將玉米棒蒸食,廣德縣以玉米屑作飯作餌和蒸食,婺源縣有玉米餅,涇縣有玉米飯、餅和炒玉米,懷寧縣將玉米碾屑煮食。民國時期,寧國縣有苞蘆馃,臨安縣將玉米作為野菜粥中的點綴品,嘉興縣將嫩玉米蒸煮作零食。建國以后,祁門和婺源縣分別有苞蘆馃、苞蘆果,東至縣有玉米粉粑和糊,安慶地區有玉米糊,涇縣有玉米粉糊、面條和餅團,臨安縣玉米作口味調劑品,江浦縣有玉米粉餅和面糊,來安縣有玉米粉粑粑、糊、窩窩頭和煎餅等;另外,玉米還融入了少數地區源遠流長的酒文化中,如解放前臨安縣“山區農民以玉米……釀燒酒”⑩臨安縣志編纂委員會編:《臨安縣志》,第757頁。。所有這些,有助于玉米食用者調換口味和提升食用興趣,豐富飲食文化內涵。
在民國和當代長江下游的民間和官方糧食市場上,玉米不但成為一種商品且單價較高,這也吸引山民追求玉米生產的經濟效益而推動玉米傳種。如:1936年前后,臨安專區“每石六谷在秋收后的市場價格則可換米六斗至八斗”①《浙江省農村調查》,第255頁。,即玉米的市場價為稻谷的1.2~1.6 倍;同年,富陽每石糧食的市價為玉米8元、粟3.3 元、高粱5 元、黃豆9 元、番薯1 元、甘薯2.4 元②參見建設委員會調查浙江經濟所統計課編:《浙江富陽縣經濟調查·全縣物產一覽表》,(南京)建設委員會調查浙江經濟所,民國二十七年七月版,第4頁。,即玉米價格在旱糧中最高。建國以后,杭州市在玉米下山之前的計劃經濟體制下,官方糧食市場對玉米也予以接納且定價較高。如:1953~1987年,玉米的收購價與早秈稻持平,是綠豆的39%~66%、大豆的49%~61%和鮮番薯的6~11倍;銷售比價也大體保持這一水平;官方在糧食提價之際亦適當提升玉米價格,如1966 年3 月,杭州糧食提價幅度是秈稻11.49%、粳稻13%、玉米10.34%、高粱5.26%③參見杭州市糧食志編纂領導小組編:《杭州市糧食志》,杭州大學出版社,1994年,第159~166和154頁。。長江下游其它地區的相關情況也大致如此。
租賃市場的接納和認可主要存在于清代和民國時期的皖南和杭嘉湖山區。借助上文述及的租山契約相關內容可見,玉米在清代該域山區普遍成為一種實物地租,民國時期情形依舊,如臨安專區“農民租入山主之山,……實物地租多半以玉米、茶葉和稻谷為主。”④《浙江省農村調查》,第252頁。這不但便利了以租墾山場種植玉米為主要生產活動且貧困的承租者交納地租,也有利于“閑土”租佃關系的建立,推動山場墾殖和玉米傳種,并促進山場綜合型經濟的發展。同時,部分地區的借貸市場上也出現了玉米,因而擴展了玉米在市場上的使用范圍,有利于玉米傳種。如:乾隆四十一年,祁門縣王之祿“借到陳艮兄名下苞蘆九拾斤正,其苞蘆言定來年秋收加利付還,不得短少”⑤《徽州文書》第1輯(7),第333頁。;在“借貸關系較多”的民國時期,懷寧縣天青鄉三民圩,借貸市場上有“放包谷。一般說秋天放的較多,放期一年或半年。利分三種。”⑥《安徽省農村調查》,第178頁。
可見,自清初至建國以后的數百年里,玉米在長江下游山區日漸獲得廣泛傳種,其主要動因除了今人王思明先生等所說的“玉米傳播的動因是政治、經濟、社會多方面的”⑦李昕升、王思明:《清代玉米在浙江的傳播及其動因影響研究》,《歷史地理》第30輯,第306頁。之外,還有山區的農業生態環境和玉米生物特性等自然因素。至此,我們也就不難理解:為何玉米自1573 年前首先在杭州出現至山區廣泛傳種之時存在百年的蟄伏期,山區玉米傳種者由個別現象漸變為種植區山農的全民行為,山區大面積“閑土”日漸成為玉米地以及玉米傳種者的“樂土”,乾隆末嘉慶初被官方定性為非法作物的玉米隨即成為“合法”,嘉慶朝后期至當代社會不再視山區玉米生產者如寇仇,禁種玉米遏止水土流失等環境問題的呼聲逐漸銷聲匿跡;同時,相關動因的梳理結果,也證明了今人何炳棣的玉米等美洲糧作使“中國土地利用糧食生產確實引起了一個長期革命”⑧何炳棣:《美洲作物的引進、傳播及其對中國糧食生產的影響》,王仲犖主編:《歷史論叢》第5 輯,齊魯書社,1985年,第223頁。的觀點也適用于長江下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