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 璐 王思明
(南京農業大學 中華農業文明研究院,江蘇 南京210095)
大運河由京杭大運河、隋唐大運河、浙東運河三部分構成,綿延3200公里,至今已有2500多年,是世界運河中規模最大、線路最長、延續時間最久的運河。大運河作為“活著的、流動著的人類遺產”,堪稱中華文明的瑰寶,流淌在華夏大地的史詩,迄今依然發揮著重要作用。2014 年中國大運河成功入選世界文化遺產名錄,成為全人類的精神財富。
“文化遺產”出自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于1972年公布的《保護世界文化和自然遺產公約》中的“物質文化遺產”以及于2003年通過的《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公約》中的“非物質文化遺產”相關定義疊加。中國在借鑒國際表達,經過學界吸收與本土潤色之后將“文化遺產”取代之前的“文物”用詞,并將“文化遺產”界定為:由先人創造并保留至今的一切文化遺存,包括物質文化遺產和非物質文化遺產兩部分①賀云翱:《文化遺產學初論》,《南京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07年第3期。。文化遺產是民族國家重要的文化資源、有效的記憶之場,文化軟實力的重要戰略組成。
目前,隨著大運河進入“后申遺”時代,其作為文化遺產的內涵、價值與外延越來越受到研究者的重視,在中國知網檢索“大運河”及“文化遺產”這兩個關鍵詞,總共搜尋到33篇CSSCI期刊文章,這些文章聚焦在傳承與保護(15篇)、大運河文化帶建設(8篇)、文化線路(3篇)、遺產廊道(2篇)、地域形象傳播(3篇)、非物質文化遺產(2 篇)等六大主題。厘定已有成果的價值,分析其不足,展望其未來研究方向,正是本文的起點與意義。
對于大運河這種特定類型的文化遺產,學界用兩種文化遺產的現成概念去闡釋,即文化線路與遺產廊道。源于歐洲的文化線路概念更重視對文化的挖掘與保護,興起于美國的遺產廊道概念對景觀和游憩功能給予了格外關注。
在1994 年馬德里文化線路世界遺產專家會議上,文化線路被首次定義是由多種有形要素組成的,這些要素在文化上的顯著性來自于跨國或跨區域之間的交流和多維度的對話,展示了沿線區域在時空上的互動。②戴湘毅、姚輝:《國際文化線路理念演進及中國的實踐》,《首都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7年第1期。作為文化線路的大運河,它一方面是時間的,“強調文化、歷史與非物質文化遺產的綜合體,特別強調文化線路無形的精神屬性和連通古今的可傳承性。”③王吉美、李飛:《國內外線性遺產文獻綜述》,《東南文化》2016年第1期。另一方面,又是空間的,大運河北部連接國家首都,南部連接富庶的江南城市,“促進了南北文化這兩大中國主流文化的交流,也大大影響了沿運地域文化之間的融合,進一步推動了中華民族文化大一統的發展。”④劉士林:《大運河與江南文化》,《民族藝術》2006年第4期。作為文化線路的大運河遺產研究還強調文明與文明之間的交流,“它一端通過長安(今西安)承接陸上絲綢之路,另一端通過浙東運河連通明州(今寧波)聯系著海上絲綢之路,不僅包括中國與東亞的日本、韓國、東南亞諸國,還包括了隋唐時期的阿拉伯世界,以及元代以后的基督教世界。”⑤陳怡:《大運河作為文化線路的認識與分析》,《東南文化》2010年第1期。此外,作為文化線路的大運河特別強調產品與要素,有研究者從量化的方法入手分析大運河線性文化遺產的主題特征、空間特征和資源特征。⑥李永樂:《線性文化遺產系列博物館群:理論構建與實證分析》,《東南文化》2017年第2期。.
遺產廊道(Heritage Corridor)概念則是美國綠道運動、景觀建設和遺產保護理念共同發展與作用的產物。“2000 年美國國會通過了伊利運河國家遺產廊道法案,法案中肯定了伊利運河在美國的發展進程中所起到的積極作用,同時強調了對該廊道的保護與利用將在歷史、文化、娛樂、教育和自然資源的保護等方面具有‘無與倫比的民族意義’。”⑦奚雪松、陳琳:《美國伊利運河國家遺產廊道的保護與可持續利用方法及其啟示》,《國際城市規劃》2013年第4期。“從遺產廊道分類看,國內遺產廊道大致可分為河流線路型遺產廊道、道路交通型遺產廊道、其他類型的遺產廊道等。”①張定青、王海榮、曹象明:《我國遺產廊道研究進展》,《城市發展研究》2016年第5期。大運河無疑屬于河流線路型遺產廊道。“從歷史資源看,大運河遺產廊道屬于‘古道’,大尺度的‘古道’,或跨經度線東西橫亙,或跨緯度線南北縱貫,沿線的文化遺存呈帶狀分布,形成‘遺產廊道’,如絲綢之路、大運河、茶馬古道等。”②梁保爾:《古道游研究》,《旅游科學》2015年第2期。遺產廊道比文化線路更強調規劃與整合,更強調人與自然的結合。對于大運河來說,“運用規劃設計手段將某些具有某種聯系的遺產資源聯系在一起,結合功能相關、歷史相關和空間相關進行遺產廊道的再次構建。”③柯彬彬、張鎰:《海峽西岸遺產廊道構建意義及謀略》,《嶺南師范學院學報》2016年第1期。
“大運河文化帶”的提法從2017年陸續在論文中出現,有的研究者著眼于歷史,“大運河的興衰無疑是影響中國歷史進程的關鍵環節之一,由此造就的地域文化在空間上展現為一條縱貫南北的運河文化帶。”④孫冬虎:《運河文化帶:自然與人文的交響》,《前線》2017年第8期。而“大運河文化帶”這個概念在2018年官方文件正式提出后,有研究者開始從區位空間布局入手,提出大運河文化帶北連“環渤海經濟帶”,南接“長江經濟發展帶”,縱貫“一帶一路”三大經濟帶。“同時從長遠角度分析大運河將重塑中國地理格局、加快沿岸經濟社會發展、影響城鎮體系變遷、促進南北文化交流,對沿岸地區經濟社會發展產生深刻的影響。”⑤孫久文、易淑昶:《大運河文化帶建設與中國區域空間格局重塑》,《南京社會科學》2019年第1期。較為可惜的是,這樣一些深入研究與精彩論述并不多,更多的文化帶論文著眼于某一特定地域的研究,聚焦大運河沿河某一地域的文化帶建設,希冀打造地域文化名片,建設歷史文化名城。可以說,尚缺論文從遺產本體、遺產特性等縝密論證何為大運河文化帶,為何用文化帶命名而不是文化線路、遺產廊道,或者比較文化帶與文化線路、遺產廊道的同與異,以及評估該命名是否有可能是對世界文化遺產類型概括的拓展與補充,這些正是值得深入研究的研究方向。
大運河目前的研究中,傳承與保護研究最為充分。保護什么,這牽涉到對大運河文化遺產的總體邊界與相關內容的界定與認知。“大運河文化遺產的構成,首先是有形的文化遺產,多種分類與介入方式,有研究者著眼于運河水文化本身,將運河水文化遺產可以分為三類:物質形態水文化遺產、制度形態水文化遺產和精神形態水文化遺產,圍繞著水、水事、水利所創造的物質財富與精神財富的總和。”⑥張志榮、李亮.:《大運河杭州段水文化遺產的內涵與價值》,《中國文化報》2012年8月16日。“也可以從水、岸、城三種劃分,水是大運河的根本,岸是大運河的經絡,城是大運河的明珠。可以結合大運河沿線各地的特點和優勢,采用水、岸、城建設一體推進的思路。”⑦夏錦文:《保護好流動的大運河文化帶》,《人民日報》2018年12月24日。
無形的文化遺產保護主要集中在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保護傳承方面,非遺的傳承與保護可為研究大運河對流經區域文化的形成、發展、傳播提供鮮活的實證材料。目前研究是沿河沿線分段式的探索,集中在個別地段,如有學者對運河淮安段展開調查,初步整理以下文化遺產類型:“與運河相關的神話及民間傳說;與運河文明結合在一起,形成了富有個性特點的民俗;富有藝術張力的民歌、戲劇、舞蹈;創造了富有個性特征的技藝;運河哺育地域歷史與文化。”⑧張強:《京杭大運河淮安段文化遺產保護與利用研究》,《南京師大學報(社會科學版)》2018年第2期。也有學者聚焦山東段,“發現其運河沿岸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內容豐富,有國家級、省級、市級、區縣級的不同等級,如聊城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有11 項,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45 項等等。”⑨徐奇志、王艷:《大運河(山東段)文化遺產及其活態保護》,《理論學刊》2018年第6期。可以說,任何一個單一地段的文化遺產整理是需要的,但是一種宏觀的、整體視角更是呼之欲出,運河沿線整體非物質文化遺產的摸底與歸整還待進一步展開。
如何保護聚焦整體性與活態性。“整體性針對運河文化遺產的分布沿線廣、體量巨大而考量的,有學者針對運河遺產的范圍界定不清,遺產賦存狀況缺乏清晰的調查、發展程度不均,保護意識淡漠,保護理念缺乏科學性,認為急需進行統籌協調,呼吁建立一門全新的‘運河學’學科;并建立健全多部門協調合作、分工明確、共同管理機制。①劉慶余:《“申遺”背景下的京杭大運河遺產保護與利用》,《北京社會科學》2012年第5期。活態保護是文化遺產保護的世界通行規則,可以為探尋大運河文化遺產在現代社會中的生存空間并確保其持續生命力提供路徑。有研究者提供了文化遺產活態保護的路徑:“恢復和延續大運河的原始功能——航運、打造大運河文化遺產廊道、特別重視活態博物館和遺址公園等等。”②徐奇志、王艷:《大運河(山東段)文化遺產及其活態保護》,《理論學刊》2018年第6期。有學者更強調“文化遺產網絡與系統的相關性,強調文化遺產與人、自然環境、社會環境密切相關的統一整體,探索基于復雜巨系統的‘活態’遺產保護。”③陽建強:《基于文化生態及復雜系統的城鄉文化遺產保護》,《城市規劃》2016年第4期。
以文化帶命名大運河這種文化遺產,首先應承認大運河是復雜巨系統文化遺產類型,值得注意的是20世紀80年代錢學森先生提出開放的復雜巨系統理論,其應用研究在各個學科領域產生了許多重要的成果。具有以下四個特征:
(1)“系統是‘開放的’,也就是系統本身與系統外部環境有物質、能量和信息的交換;(2)系統包含很多子系統,成千上萬甚至是上億萬,所以是‘巨系統’;(3)系統的種類繁多,有幾十、上百甚至幾百種,所以是‘復雜的’;(4)正因為以上幾個特征,整個系統之間的系統結構是多層次的,每個層次都表現出系統的復雜行為,甚至還有作為社會人的復雜參與。”④姚迪:《巨系統文化遺產保護的探究及現實困境的思索——以大運河保護規劃為例》,《城市規劃》2010年第1期。
大運河遺產體量巨大,共包括中國8個省、直轄市的27座城市,河道遺產27段,以及運河水工遺存、運河附屬遺存、運河相關遺產共計58 處,河道總長度1011 公里。大運河種類豐富,作為巨型文化遺產,涵蓋河、岸、城,綜合物質、精神、制度三種遺產類型。既包括具體的文化點,也包括名街、古鎮、城市等文化片。“同時文化帶中的點、線、面又與周邊環境、運河母體時刻進行著物質、信息與能量的交流,是一個開放的系統,也是不同文化空間交匯而成的連續性統一體。”⑤路璐:《擦亮大運河文化帶這一國家名片》,《紅旗文稿》2019年第13期沿河城市與村鎮作為鑲嵌在河岸的明珠,有效構成了文化帶的“寬度”。2019 年國務院發布的《規劃綱要》明確的“河為線,城為珠,線串珠,珠帶面”的整體思路正是一種綱領式的概括。
其次,大運河文化帶的提出是中國文化遺產特色與世界文化遺產標準之間的有效對接。對于運河類文化遺產,歐洲常命名為文化線路,美國常稱之為遺產廊道,雖然不同概念背后暗藏的是特定文化語境母體對特定文化遺產的價值認定與保護途徑選擇,如文化線路更強調產品與要素以及不同文化時空之間的鏈接與交流,而遺產廊道則更聚焦人與自然的融合,文化空間與生態環境的全民共享等等,但是它們都指向“融物質性遺產與非物質性遺產于一身及連通古今的可傳承性特征以及動態生成與富有生機的、其動態性和歷史文脈已經生成并可能仍在繼續生成相關的文化要素。⑥賀云翱:《文化遺產學初論》,《南京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07年第3期。大運河文化帶聚焦“文化帶”這一關鍵詞才剛剛開始,可以初步判斷的是,從“帶”狀空間看,大運河文化帶既是不同歷史時段沉淀的歷史文脈,也是不同文化空間的交融與交匯,是物質文化遺產、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匯聚,城市與村鎮構成了“帶”的“寬度”。對于文化帶這種中國特色的文化遺產類型的提法,學界還需深入研究與闡釋。
大運河文化帶第一重特性是多樣性。大運河文化帶的多樣性體現在包羅萬象:無論是古運河還是今運河,無論是河道行船、船閘衙署、天下糧倉、沿河水利、碼頭、蓄水庫乃至運河名城與村鎮,還是全國各地的戲曲、曲藝、文學、藝術、美食、園林民謠等等。齊魯文化、燕趙文化、楚漢文化、淮揚文化、吳越文化等多重區域文化在大運河的流波中聚匯融通。然而,這種多重區域文化“并不是雜亂堆砌,而是多元中的統一,因為大運河沿岸各特色地域文化均貫通著中華民族文化認同,攜帶著厚德載物、自強不息的文化基因,正是在共同文化魂魄的統攝下,多元發展的地域文化會在歷史的煙波中走向融合,成為整體文化的一部分”。①路璐、王思明:《準確理解大運河文化的流動性》,《新華日報》2019年2月12日,
第二重特性是流動性。流動的文化大運河首先體現在時間。大運河距今已2500多年的歷史,歷史上的改道、拓展、改建各個時代都在發生,如秦漢時期江南運河的形成、隋代南北大運河的形成,唐宋開鑿龜山運河等,明清京杭大運河的蓬勃以及與國運起伏相連的“廢漕令”等等,這條世界上開鑿時間最早、規模最大、流程最長、運行最久的大河是一部流動的厚重史書。大運河文化的流動性還體現在空間上的傳播,融通多元文化區域,勾連中華民族對自我與世界的想象。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把大運河文化特點歸結為“它代表了人類的遷徙和流動,代表了多維度的商品、思想、知識和價值的互惠和持續不斷的交流,并代表了因此產生的文化在時間和空間上的交流與相互滋養”,突出的就是它流動中的文化融通這一卓越特質。
大運河文化絕不是靜止的文化,把大運河看作歷史遺留物的研究是有問題的,因為這種研究視角所架構起來的整套話語,帶來的不僅是大運河本身的理論研究危機,而且也會造就大運河文化遺產在民族—國家文化體系的危機。變遷是大運河文化遺產的“生命”本質,包涵了它在具體時空層面生成、傳承,革新的全部進程,標志著永不停滯的深層生命運動和豐富久遠的歷史文脈傳承。
德國哲學家黑格爾說:“傳統并不僅僅是一個管家婆,只是把它所接受過來的忠實地保存著,然后毫不改變地保持著并傳給后代”。文化遺產是對歷史的一種承續,也是面向未來的一種姿態,對其的價值梳理應該首先真實地梳理歷史,才能清醒地面向未來。
歷史學家黃仁宇在其專著《明代的漕運:1368-1644》開篇先拋出一個問題:1368-1644 年西歐把中世紀拋在腦后,大步跨入現代社會,科技急速發展,工業革命和資本主義興起,而同時期的中國,在任何意義上來說,政治環境和社會環境都不錯,卻錯過了這一段使人奮發的歲月?
或許宏觀解答是中國大運河是農耕文明的產物,而中國古代社會正是基于皇權標準的社會控制,未從農耕文明轉變為近代工業文明形態,也未能產生實現這種轉變所依賴的先進技術基礎與制度條件。從中觀角度聚焦有明一代的運河,不難發現明朝漕運的悖論:明代依賴漕河這種內陸運輸的同時卻在15世紀后半期嚴厲禁止海運,大運河就成為了一個孤立的內循環體系,“其性質是強迫中國不依賴外在環境”;明代漕河體系的運作解決了南糧北運的問題,但付出了高昂的代價,“設置了許多成本大、浪費多的程序”;對于民眾,漕河并未使沿河地域的經濟真正活躍起來,而“明代帝王和大臣常常把子民的康樂掛在嘴邊,但他們的目的不過恰好使百姓能夠生存下來,并不努力向上去改善子民的生活。”②[美]黃仁宇:《明代的漕運》,張皓、張升譯,鷺江出版社,2015年,第45頁。我們今天開采大運河這個歷史的富礦,更多地需要辨析、挑選,擇其精華而點石成金。
歷史學家葛劍雄犀利地指出應當實事求是了解和研究大運河歷史,不要因為歷史事實與今天的目標不同就回避隱瞞,更需要清醒辨證地看待“大運河文化”的歷史價值與創造性轉化:
大運河的修成和通航對國家統一、政權鞏固、首都地位的維持發揮了決定性作用,也付出了巨大的代價。大運河文化中地方服從中央、舉國一體、創新文化等精神需要弘揚和提升,而其中腐敗、奢靡和秘密會社性質的糟粕應當堅決拋棄。工程、建筑、水利、規劃、管理、園林、飲食、書畫、戲曲、工藝、風俗等物質和非物質文化要盡可能加以保護、保存、記錄,但在繼承發揚時也要有所選擇,進行創造性的轉化。①葛劍雄:《大運河歷史與大運河文化帶建設芻議》,《江蘇社會科學》2018年第2期。
從世界運河范圍看,運河是人工河流,比自然的產物更能承載歷史的贈予、國家的意志,是制度與文化的產物。大運河當然是古代中國偉大的工程創造,大運河遺產包括歷史、藝術、科學和文化價值,但是古代的大運河也是深嵌在時代的背景中與傳統的文化模式里,因此當今我們在梳理、承續、開采大運河歷史文化資源時,也需要清醒地看到社會語境的整體變遷以及文化整合的當下形態,這樣才會有更清晰地承接與創新。
傳承與重構并非天然對立的,傳承不簡單局限于保護,重構也并非只是慣常認為的開發。傳承與重構有內在的勾連,它們是富有張力的一組概念。其一,傳承與重構都是深嵌在時代的背景板中。文化遺產的重視是在一戰、二戰之后人類在殺戮與毀滅的瓦礫與廢墟中站立起來,在黑色的思想背景中朝往日家園中回眸凝望,試圖尋找往昔田園牧歌的寧靜。文化遺產保護的思潮與實踐,正是當代社會對現代化進程深刻而不無沉痛的反思,與吉登斯所說的“反思性現代性”息息相關;文化遺產的保護也是在現代化急劇發展對文化遺產的大量損壞后,甚至可以說,現代人的鄉愁恰恰是在不能還鄉之后,對文化遺產的珍視與保護恰恰是在毀壞之后。
其二,傳承與重構辨證生成,傳承本身就是某種重構。傳承的本質是關于“過去”,而德國學者揚阿斯曼在《文化記憶》中闡釋“過去”本身在任何記憶中都不能被完全保留,留存下來的只是其中為“社會在每一時期中,借助這個時期的參照框架所能重構的部分,回憶中沒有百分百純粹的事實”。②[德]揚·阿斯曼:《文化記憶》,金壽福、黃曉晨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34頁。而重構也具有傳承性,因為它的具體方式就是將歷史中富有意味的場景、符號與記憶“拉進”當下的框架中,因為“作為斷裂的后果,當代人對自己時代的文明成果接受歷史的挑選時并沒有足夠的信心,因此,文化遺產作為一種命名,它不僅僅是面對過去的繼承行為,還是面向未來的傳承行為,它雖然是當代的事件,卻保持著對過去的追溯和在未來的持續。”③劉壯:《論文化遺產的本質——學科視野下的回顧與探索》,《文化遺產》2008年第3期。以此可見,傳承并不必然屬于歷史的范疇,重構也不必然屬于當下,它們都游弋在歷史、當下與未來之間。
把握傳承與重構的張力,可以給我們提供一個深邃的研究思維框架。傳承與重構在這條溝通南北,貫穿古今的大河中參差互見,我們需要保護記憶之場中的多重性文化空間。借用諾拉的關于文化“復數”的說法,活態的歷史鄉村文化資源建構了“復數的鄉村文化空間”:江南的水鄉情韻、蘇北運河的大河橫陳、千年農耕文明、近代工業遺產、信息化時代的ETC 過閘系統、新媒體時代的漂浮的運河虛擬體驗等等都是不同的文化景觀。傳承運河文化遺產,就是要體認它的多樣性,體認其在不同記憶之場“蜿蜒曲折之處,以概念所特有的起承轉合方式表現出最糾葛纏繞的樣式,以及無比細微的真相——歷史并非一個以一貫之的線索,而是類似于磚塊的堆砌。”④藍江:《從記憶之場到儀式— —現代裝置之下文化記憶的可能性》,《國外理論動態》2017 年第12 期。
還應看到,世界運河范圍內,重構在某種程度上是不可避免的。重構有三個維度即價值轉向、國族呈現與主體追尋。世界上大部分運河都有價值轉向,里多運河、米迪運河等等原先開掘目的多著眼于軍事用途,現都成為后現代社會文化品牌與旅游品牌的打造與競爭。如加拿大里多運河節展示了里多遺產、積極生活方式、世界遺產—環境節日三個主題。“三大主題包括藝術和攝影展覽、運河船閘站的導游參觀、世界遺產廣場的現場舞蹈和音樂表演、加拿大自然博物館的里多生態展覽、生物圈能源博覽會、里多船隊游行、遺產步行和獨木舟旅游,還有煙火。”①Donohoe Holly M:Sustainable heritage tourism marketing and Canada's Rideau Canal world heritage site,Journal Of Sustainabal Touris,XX(January,2012),PP,121-142.米迪運河誕生時具有重要的商業運輸和航運安全的價值,為法國提供了一個從地中海到大西洋的內部水路運輸路線。“1996年法國米迪運河被列為世界文化遺產名錄后重點開發自身豐厚的歷史文化遺存,憑借著其獨特的運河建筑風格、令人心曠神怡的自然環境、獨具浪漫氣息的風土人情、領先世界的葡萄酒文化品牌將周圍的文化遺產與景觀有機的串聯起來,成為法國南部重要的風景與娛樂資源。”②Comair、Geogers、Frendrich、AugustineJ:Water Management for the 17th Century French Royal Canal of the‘Two Seas’,World Environmental&Water Resources Congress,(May,2015),PP,194-203.
國族呈現。民族國家積極征用文化資源,呈現國家形象,形成文化認同,如美國的伊利運河自建造以來至今不到兩百年的歷史,在這近兩百年內卻經歷了巨大的變革。按照約瑟夫·奈對軟硬實力的區分,而伊利運河正是軍事硬實力向文化軟實力價值轉型的典型個案。“往昔伊利運河在維護美國南北戰爭中維護國家統一,在經濟和政治上的重要地位確保了美國在五大湖跨國地區的支配地位。”③Carol Sheriff:Stairway to Empire:Lockport,the Erie Canal and the Shaping of America by Patrick McGreevy,Journal of American History,Volume 97,Issue 1,(June,2010),Pages 174-175.當下,伊利運河主題公園、遺產廊道、綠道小徑等等成為伊利運河聚焦的文旅項目。民族國家往往征用文化遺產作為文化身份的標識,伊利運河采用了“美國的象征”的核心敘事母題,以“力量與發展”、“連接與溝通”、“發明與創造”、“統一與多樣”四個次級主題進行敘事建構④奚雪松、陳琳:《美國伊利運河國家遺產廊道的保護與可持續利用方法及其啟示》,《國際城市規劃》2013年第4期。。
強調沿河主體的當下生活感受。這是強調運河文化保護中的社區建設與當下的生活面向。運河文化的傳承與開發并非只有博物館類型的保護和旅游市場與產業兩種非此即彼的選擇,世居于運河主體的文化感受往往是最重要的。如日本小樽運河保護運動由當地居民自發組織沿河社區居民自己去尋找城鎮中有意思的建筑、街道、色彩等元素,富有人情味的民宿接待游客,并把他們的生活感受傳遞給游客。
大運河文化遺產研究需把握“下沉”與“上升”的張力。“下沉”是夯實基礎性研究,聚集專題式研究,特別是要聚焦大運河研究的根與魂——農耕文明。例如江蘇是中國大運河的起源地,江蘇省委省政府專門成立江蘇省大運河文化帶建設工作領導小組,婁勤儉書記任組長,并由江蘇省社會科學院承擔并建立了大運河文化帶建設研究院總院,落實省委省政府提出的江蘇大運河“文化遺存保護、文化價值弘揚、生態保護修復、沿線環境建設要走在前列”的具體要求。2018 年,研究總院以大運河沿岸城市為依托,建立了蘇州、淮安、徐州、揚州四個城市分院。2019 年5 月26 日,江蘇省內首家大運河農業文明研究專題分院——南京農業大學大運河文化帶建設研究院農業文明研究分院正式成立,這是江蘇省內首家批準成立的專題式分院,它的成立將進一步推動大運河文化帶建設專項研究。
分院所依托的中華農業文明研究院聚焦農業科技史、農業經濟史、農業文獻學、農業文化遺產,是學界知名的中國農業歷史與文化的科學研究中心和學術交流中心,為大運河農業文明研究奠定了良好的研究基礎。分院以農業文明為研究切入點,充分發揮其農耕文明研究優勢,立足于以農耕文明與商業文明融合、農耕文明與沿岸村落與城鎮興衰互動、農業倉儲設施及水利設施的發展、農業風俗風情與社會聯系相互影響、運河傳統文化資源與鄉村振興等形成的多維融合文化體系,集結各方資源,形成運河文化遺產研究的復合體,希冀真正實現2019年2月國務院發布的大運河《規劃綱要》中要求的:深入挖掘和豐富大運河文化內涵,充分展現大運河遺存承載的文化,活化大運河流淌伴生的文化,弘揚大運河歷史凝練的文化。
“上升”,文化遺產本是一種標示自在狀態的文化資源,當其被命名為遺產時就是一種公共文化的選擇—產生機制,整個社會已將其選定為本民族的文化身份和文化標識之一,完成了對其價值評估與社會命名而成為公共文化。大運河作為中華文明的宏偉史詩,對其文化認知與認同指向民族身份認同的宏大議題,理應上升到公共文化空間,它的復興途徑絕不僅僅局限于學者理論研究的書桌上,也不僅僅是文化產業與旅游景點中驚鴻一瞥的風景點綴。大運河從蒼茫的歷史中走來,應真正走向民眾的日常生活,運河的風物掌故、歌謠詩賦、風味美食、民俗民風都應上升到全民共享的公共文化空間,并在其中開枝散葉。
“上升”還包括面向世界的運河研究,積極參與世界運河遺產的研究對話,發出中國聲音,擁有國際學術話語權。在Web of Science 檢索相關SSCI 論文,從2009 年到2019 年運河類文化遺產SSCI 文獻共246篇,多集中在“伊利運河”、“米迪運河”、“里多運河”,跨學科研究頻繁,角度也較為新穎。目前,隨著2014 年中國大運河的申遺成功,中國的大運河文化遺產的論文已受到國際學術界的關注,自申遺成功以來國際學術界共有8篇SSCI相關英文文獻。其中也不乏優秀之作,如有學者認為“當前的保護與開發的重大挑戰是忽略了多個文化景觀之間的區域或跨區域聯系。因此,文化景觀不能從宏觀和全球的角度整合到一個統一的體系中,很難確定保存和識別具有重大價值和意義的核心要素的優先順序。”①Wang fang:Belt or network?The spatial structure and shaping mechanism of the Great Wall cultural belt in Beijing,Journal of Mountain Science,2018(9).還有學者關注京杭大運河作為世界遺產的社會價值的探討。②Qiaowei Wei:Negotiation of Social Values in the World Heritage Listing Processes:A Case Study on the Beijing-Hang‐zhou Grand Canal,China,Journal of the World Archaeological Congress,2018.也有學者將“傳播學與文化遺產學融合,探索新媒體時代大運河的虛擬化敘事與沉浸式體驗”③Shengnan Chen:A case study of user immersion-based systematic design for serious heritage games,Multimed Tools Ap‐pl,2013,62:633–658.,但是就國際高水平文獻的整體發表情況看,大運河作為文化遺產的研究只能說剛剛開始,量與質都需要加強。
在“后申遺”時代,大運河的保護運動中舉國動員與深耕民意是矛盾的嗎?時而聽到不斷出現的對立論,如有學者認為:中國大運河的八年申遺歷程,彰顯出典型的中國特色;申遺過程中的國家在場與各相關利益群體間的權力博弈,彰顯了文化遺產申報背后的‘遺產政治學’,其造成了對原有社區歷史的矯飾和文化靈韻的銷蝕。因此,保護好大運河就在于國家力量退場,解決建立以權利為基礎的遺產保護的社區參與問題。④劉朝暉:《“被再造”的中國大運河:遺產話語背景下的地方歷史、文化符號與國家權力》,《文化遺產》2016 年第6期。
把握好這組關系之間的張力,首先要問國家力量在場意味著什么?這要從聯合國對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談起,學者張舉文提到在過往的時代,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收到一封來自玻利維亞共和國外交和宗教部部長的信,“信中核心觀點是,文化遺產需要得到國際法的界定,將其界定為國家財產,為國家擁有和管理的遺產。”⑤沃爾迪瑪·哈福斯坦、張舉文:《山鷹之行: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制造過程》,《文化遺產》2018年第5期。這是聯合國對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的開端,這個開端肇始于第三世界國家用國家力量保護非遺,其本質在于民族文化資源本身就不是“自然”的、“天賦”的,它對民族整合和國家認同具有戰略性的重要意義。環顧當下,動用國家力量保護文化遺產不僅局限于發展中國家,發達國家也是如此,美國的伊利運河國家遺產廊道被認為承載著美國形象,加拿大的里多運河被定位為“國家寶藏”被加拿大政府和3000多家企業聯手打造為“經濟和社會可持續發展的基石”。而我國的大運河保護與建設從2014年多哈申遺成功到2018年大運河文化帶的建設倡議、2019年國務院辦公廳又倡導建立由國家發改委等17 個部門以及北京市等八個省(市)組成大運河聯席工作制度,國家力量正是在一路推動大運河的保護與建設。
其次,舉國動員與深耕民意是否殊途同歸,并行不悖?或許在有的學者眼里,舉國動員強調的是一種宏觀的集體記憶,而深耕民意、征召個體強調一種微觀的、屬于個體性的記憶。如果一定要把個體記憶與集體記憶對立起來,這本身就陷入了非此即彼的二元論窠臼。哈布瓦赫認為記憶的主體只能是集體或許是激進的,但記憶受社會因素的制約卻是不爭的事實。阿斯曼認為集體記憶與個人記憶的關系,可以用一種“凝聚性結構”來解釋,它是參照框架,“生活在社會中的人利用參照框架來記錄和尋回回憶,記憶不可能存在于這個框架之外。”①[德]揚·阿斯曼:《文化記憶》,金壽福、黃曉晨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6頁。人只有在其社會化的過程中才形成記憶。凝聚性結構聯接昨天與今天,使刻骨銘心的回憶與經驗固定下來并保持現實意義;凝聚性結構通過象征意義體系聯接當下生活的主體,使我成為我們。國家力量的介入往往正是通過凝聚性結構這種富有意味的中介,用節日、儀式化以及重復的記憶將集體記憶提升到文化記憶,因為這事關一個民族的回憶、認同與文化延續。
對于大運河來說,舉國動員與深耕民意的理想狀態在于它們能高度結合,大運河在一個國家的文化記憶中正是“被喚醒的空間,被經歷的時間。”這條開鑿于春秋,完成于隋,繁榮于唐宋,取直于元,疏通于明清的河流是中華文明的重要標識,是中國文化的記憶之場。記憶之場是在自然空間中加入符號,大運河整體被升華成中華文明的重要記憶符號,因為它“北接長城文化帶,西挽陸上絲綢之路,東聯海上絲綢之路,運河文化本身的歷時演變與附著其上的文化脈絡編織了一個巨大的文化網絡,鑒真東渡、玄奘西行、馬可波羅游記中的繁華盛景等等穿插其中,這條文化線路勾連起中華民族自我與世界的交流。”②路璐:《擦亮大運河文化帶這一國家名片》,《紅旗文稿》2019年第13期。
作為歷史靈韻的保有,大運河確實需要以當下生活主體熱愛的方式深耕民意,集體記憶需要個體記憶的源頭活水,國家力量也需要下沉,需要為每一個個體提供文化身份與文化認同。可以說,鮮活的文化記憶與強烈的地域文化認同通常潛藏在沿河民眾日常生活的各類民俗事象和風俗文化中,如金龍四大王信仰,它在明清時期盛行于大運河區域,被稱為運河漕運之神,是運河沿線供奉最多的水神。淮安,宿遷,蘇州,聊城等都有,僅淮安就現存14 座金龍四大王廟;再如洪澤湖漁鼓舞是一種江蘇省的傳統民間舞蹈。早期洪澤湖流域湖區漁民燒還愿或祝禱時的祭祀舞蹈形式,具有著濃郁的漁家風格與廣大的流布范圍;還如“運河傘棒舞”是位于魯西地區的一種集傘棒舞、扭秧歌、火流星等為一體的綜合表演形式等等,這些構成了吉奧喬·阿甘本的“神圣儀式”。如果沒有這些,徒有其表的物質外殼與記憶之場也會淪為一種沉默的、喪失生命氣息的存在物。阿甘本敏銳地看到,當時鮮活的、具有生命形式的存在物不可能在當下的語言裝置和影像裝置中復活,因為被復活的永遠是贗品——一種與當下現代文化完全同質的文化空間。③藍江:《從記憶之場到儀式——現代裝置之下文化記憶的可能性》,《國外理論動態》2017年第12期。所以,其精神核心都在于文化共同體的的情感交流與意義分享,這對當下的運河保護具有非同一般的意義。
深耕民意還需注重開放話語體系,立足當代生活主體的美學旨趣,積極利用新的媒體傳播方式。“既要重視權威和精英主導的自上而下的傳播,也要重視草根和大眾的自我創作和市場擴散,讓與運河相關的文化活動與藝術事件像陽光,水和空氣一樣融入到日常生活的場景。”④戴斌:《文化遺產的功能重構與價值實現》,中國旅游研究院官網,2019—05—06,http://www.ctaweb.org/html/2019-5/2019-5-6-10-3-06311.html。特別注重新媒體虛擬環境中打造“我與運河一起重生”,用虛擬景觀、虛擬運河社區,通過動畫剪輯展示大運河水運景觀體系全貌,勾勒出運河沿線的主要文化遺產,展示古城的文化遺址,通過用戶與全景的互動展示,允許用戶通過虛擬導航切實感受與運河相關的文化、歷史、藝術和故事。這頗有些像德勒茲提出的“水晶象”,古運河、今運河,流動的河,歷史的河,生活的河流,不同生命體的歷史在此交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