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召：西雙版納早期農(nóng)業(yè)剝削方式研究

盧中陽

（陜西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陜西西安710119）

人類社會早期的農(nóng)業(yè)剝削方式，一直是學界探討文明和國家起源的出發(fā)點。“納召”作為西雙版納勐泐王國各級統(tǒng)治者榨取人民剩余勞動的土地，早在民國時期就受到學者的重視。“納召”為傣語，“召”釋為“主”，代指各級統(tǒng)治者，“納”意為“田”，納召即指召的田或統(tǒng)治者的田，也有學者稱之為“官田”。

納召有狹義和廣義之分，狹義納召指各級統(tǒng)治者直接經(jīng)營的土地，廣義納召還包括“召莊”和“滾很召”的土地①“召莊”，亦稱“魯郎道叭”“魯昆”，意為“官家的子孫”或“官家的親戚”；“滾很召”，直譯為“主子的人”，即土司的家臣。。本文以原始農(nóng)業(yè)剝削方式為研究對象，因此只涉及狹義納召。

1930年李文林到西雙版納考察時，觀察到各勐土司官田由人民代耕的現(xiàn)象，便提出“觀此種田地制度，頗似孟子所稱之井田制”①土司是中原王朝的稱法，泛指西雙版納勐泐王國的各級統(tǒng)治者。李文林：《到普思沿邊去》，馬玉華：《中國邊疆研究文庫·初編·西南邊疆》（第2卷），黑龍江教育出版社，2011年，第489頁。。1933年李拂一出版的《車里》一書中，亦就宣慰使“專田”由“民眾于大眾農(nóng)事完畢時隨帶耕植”的事例，指出“有若我國古時之井田制焉”②李拂一：《車里》，商務印書館，1933年，第141頁。。1938 年至1940 年，赴西雙版納考察的姚荷生，針對傣族土司田地“由人民代為耕種，產(chǎn)物完全歸諸土司”，進而肯定三代時期“田地分為公田和私田”以及“公田由人民代種”的存在③姚荷生：《水擺夷風土記》，云南人民出版社，2003年，第111-112頁。。

對納召的科學研究始自20 世紀40 年代。1940 年陳翰笙調(diào)查位于景洪的66 個村寨，并在此基礎上完成《解放前西雙版納土地制度》一書。陳氏率先將納召作為一種獨立的土地所有制類型提出來，并將納召在各類土地所有制類型中所占的比例，作為區(qū)分社會性質(zhì)的標準④陳翰笙：《解放前西雙版納土地制度》，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4年，第17、26頁。。建國后，繆鸞和、馬曜在對比西雙版納土地制度與西周“井田制”的過程中，對納召的分布、耕作方式以及轉(zhuǎn)化均有述及⑤云瀾：《從西雙版納看西周》，《學術研究》1963年第1、3、5期；馬曜、繆鸞和：《西雙版納份地制與西周井田制比較研究》（修訂本），云南人民出版社，2001年。。近年來盧中陽在研究西雙版納指定服役制度過程中，對納召的剝削方式也有所論及⑥盧中陽：《從西雙版納的指定服役制度看早期國家》，博士后研究工作報告，云南大學歷史與檔案學院，2016 年；盧中陽：《西雙版納指定服役制度研究》，《思想戰(zhàn)線》2019年第2期。。

前期關于納召的發(fā)現(xiàn)與研究具有開創(chuàng)性，然而卻遠未完善。首先是存在先入為主的偏見。納召受到重視伊始，便被扣上印證“井田制”的烙印，建國后一度又成為支持“西周封建論”學說的民族學證據(jù)；其次是研究缺乏系統(tǒng)性。在上述研究中，除了早期散論外，尤以陳翰笙、繆鸞和、馬曜、盧中陽最為專精。然陳氏側(cè)重的是各類土地所有制之間的消長，繆、馬二氏強調(diào)與“井田制”的比較研究，而盧中陽則著力論證的是指定服役制度。

針對上述存在的問題，本文將以專論形式，系統(tǒng)考察納召的來源、特點、耕作方式、衰亡過程及其產(chǎn)生原因，并把它放在世界早期文明的大背景下探討其學術價值。

一、納召的來源與分布

西雙版納民主改革前，納召包括“宣慰田”“召勐田”“波郎田”“頭人田”，它們都是各級統(tǒng)治者直接經(jīng)營的土地⑦“召片領”，西雙版納最高統(tǒng)治者，亦稱為“傣王”或“宣慰使”。勐泐王國共有三十幾個勐，“召勐”即勐之主。“波郎”為傣語，意為監(jiān)督官或代表。“頭人”是指地方基層統(tǒng)治者。趙颯颯、盧中陽：《西雙版納土地所有制的多樣性及其變動性研究：兼論“土地王有”單一性的不成立》，《云南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8年第3期。。

納，傣語意為田，“納”起頭的為田名。納召來源十分復雜。有的是征調(diào)百姓直接開墾，如召片領有一塊田叫“納三興接永”，共有1000 納，由勐永召勐派百姓來此開墾⑧全國人民代表大會民族委員會辦公室編：《西雙版納傣族社會經(jīng)濟史料譯叢·傣族調(diào)查材料之一》，全國人民代表大會民族委員會辦公室，1958年，第61-62頁。。有的是戰(zhàn)爭所得，如勐混壩區(qū)中心的優(yōu)質(zhì)田近兩千畝，經(jīng)過一次戰(zhàn)爭后，被召片領霸作私有⑨《傣族簡史》編寫組：《傣族簡史》（修訂本），民族出版社，2009年，第162-163頁。。在勐海，以曼拉悶和曼興為首的反抗斗爭失敗后，作為懲罰，土司侵占了他們大量的田地，這成為勐海召勐田、波郎田的來源之一⑩江應樑：《傣族史》，四川民族出版社，1983年，第226頁。。納召的最主要來源則是奪取“傣勐”的寨公田①“傣勐”意為“土著”或“建寨最早的人”，是傣族的早期居民。。如勐景洪的曼忠海本是傣勐寨，原占有2370納寨田，后來因殺死了召片領，村民都逃走了，1100 納寨田就變成了宣慰田②《中國少數(shù)民族社會歷史調(diào)查資料叢刊》修訂編輯委員會編：《傣族社會歷史調(diào)查·西雙版納四》（修訂本），民族出版社，2009年，第126頁。。議事庭長召景哈在勐景洪無田，強硬將曼紐的田割出250 多畝為波郎田。勐景洪曼暖典250 畝波郎田，是波郎借率領全寨群眾開溝灌田有“功”為由，從寨公田中強行劃出的③《傣族簡史》編寫組：《傣族簡史》（修訂本），民族出版社，2009年，第162-163頁。。勐遮召勐為了在全勐建立和鞏固其統(tǒng)治地位，曾經(jīng)與傣勐有過多次反復激烈的斗爭。這種斗爭突出表現(xiàn)就是土地爭奪，如傣勐老寨曼影竜、曼倒等寨反抗召勐的斗爭，都與召勐公開掠奪他們的土地有關。曼影竜的老人說：“我們寨上過去的土地要比現(xiàn)在多10 倍”。現(xiàn)在曼倒、曼莊兩寨的土司田80畝，據(jù)說就是曼倒反土司失敗后，被召勐奪占的④《傣族社會歷史調(diào)查·西雙版納六》（修訂本），民族出版社，2009年，第12頁。。至于沒收絕戶田、霸占荒田荒地等，更是各級統(tǒng)治者竊掠農(nóng)民土地的常用方式。據(jù)當?shù)乩先苏f，當初建寨子時地廣人稀，到處可以開荒耕種，以后有了“官家”要群眾供養(yǎng)，就把最好的一部分田抽去，剩下的就是寨子田了⑤江應樑：《傣族史》，四川民族出版社，1983年，第154頁。。以前傣勐普遍認為：“先有傣勐后有官家”、“召的土地是傣勐開的”。這種觀念深刻地反映了傣勐對土地的開墾以及所有權，更彰顯土司對土地的掠奪過程⑥《傣族簡史》編寫組：《傣族簡史》（修訂本），民族出版社，2009年，第185-186頁。。故而有學者說：“領主土地是通過對農(nóng)村公社土地的‘盜竊’、分封和直接掠奪過程得來的。”“就西雙版納各個農(nóng)奴寨的‘波郎田’看，其歷史來源，可能都是農(nóng)村公社的公有土地。”⑦馬曜、繆鸞和：《西雙版納份地制與西周井田制比較研究》（修訂本），云南人民出版社，2001 年，第35 頁；馬曜：《從西雙版納看西周》，馬曜：《馬曜先生學術自選集》，云南人民出版社，1998年，第45頁。

納召由于來源的復雜性，所以呈現(xiàn)出與村寨集體土地插花分布的特點。召片領的直屬土地分散在幾十個村寨里。如曼景蘭有1000納，曼灑有1200納，曼紅有1200納，曼景蚌有1000納，曼廳有1000納，曼廣有1000納，曼占宰有1000納，曼邦有1000納，曼并有300納，曼貢有500納，曼儂楓有一個400納、一個200 納、另有5 個70 納，納景勐有7 個70 納，曼暖典有200 納，曼真有一個200 納、另有4 個70 納，曼景廣有1000 納⑧4 納相當于一畝。盧中陽：《從西雙版納的指定服役制度看早期國家》，博士后出站報告，云南大學歷史與檔案學院，2016年，第308-309頁。。召勐田亦如此，如勐海的召勐田，多數(shù)分散在各個寨子里，與村寨田地交錯分布。波郎田也是插花于村寨土地之間，如議事庭官員召龍懷郎曼凹的波郎田，位于景洪的曼凹、曼滿、曼英、曼貞、曼別、曼宰、曼壩角、曼丟、曼章宰等十寨，總數(shù)約合12000 納。召龍懷郎曼轟的波郎田，分置于曼轟、曼暖典、曼醒、曼廣、曼戛、曼宰等六寨，總數(shù)6000納⑨馬曜：《從西雙版納看西周》，載《馬曜先生學術自選集》，云南人民出版社，1998年，第46、48頁。。這些田由幾十納到幾百上千納不等，插花式分散在各村寨集體土地之間，很少集中連片。

這種插花分布亦有統(tǒng)治層面的考量，勐泐王國為防止各級屬官出現(xiàn)尾大不掉的情況，除規(guī)定各級波郎對俸祿田只有占有權而沒有所有權外，同時還將波郎執(zhí)掌與波郎田在空間上分開。如議事庭官員都竜誥的祿田一共約4910 納，分散在曼窿200 納，曼暖典140 納，曼占宰70 納，曼戛300 納，曼真300 納，曼八角500 納，曼灑1200 納，曼英300 納⑩《傣族社會歷史調(diào)查·西雙版納四》（修訂本），民族出版社，2009年，第80頁。。這八個村寨只有曼窿、曼戛的波郎是都竜誥。此外，曼暖典的波郎是懷郎曼轟，曼占宰的波郎是召竜帕薩，曼英的波郎是召竜康坎，曼灑的波郎是叭頂載，曼真的波郎是頂坎，曼八角是寺奴寨。

二、納召的耕作方式

西雙版納傣族人多聚居在河谷盆地，主要種植秈稻中多少附有黏性的糯稻。作為統(tǒng)治者直屬土地的納召，一般集中居住在壩心，耕地靠近水源。

納召的耕作方式是固定由某個群體集體代耕，且世代相傳、長期不變。如召片領的直屬土地“納三興接永”1000 納，由曼東老、曼島、曼火勐耕種；“納東蘭”1200 納，由曼灑耕種；“納烘”1200 納，由曼紅耕種；“納東遠”1000納，由曼景蚌耕種；“納細良”1000納，由曼隴匡耕種；“納景董”1000納，由曼占宰耕種；“納曼喃”1000納，由曼難耕種；“納昂”1000納，由曼景廣耕種；“納坑”1000納，由景貢、曼八角耕種①《傣族社會歷史調(diào)查·西雙版納三》（修訂本），民族出版社，2009年，第94-95頁。。各勐召勐的直屬土地以及各級波郎的波郎田亦由相應村寨負責代耕。如勐旺召勐的直屬土地，在栽秧割谷時，由科連、補遠兩寨出耕牛耕田，曼遮及城子三寨負責栽秧，曼掃、曼帕兩寨負責割谷子②《傣族社會歷史調(diào)查·西雙版納七》（修訂本），民族出版社，2009年，第92頁。。勐海有一塊波郎田，由曼真寨和曼賽共同代耕，耕作時全寨除頭人外每戶去一天。老叭說：“哪天去，無定期，波郎命令到，我就叫，有時出牛。兩寨同去，有時按次輪去。至田間，犁的犁，耙的耙，栽的栽，波郎待以酒飯。”這種助耕，傣話稱為“登木甩波郎播納”，直譯為“幫助波郎種田”③《傣族社會歷史調(diào)查·西雙版納五》（修訂本），民族出版社，2009年，第43頁。。總之，各級統(tǒng)治者不同地塊的田，均固定由某一群體負責耕種。

納召最初只由傣勐負責耕作，后來才有滾很召和召莊參與進來。滾很召參與耕田的原因很復雜，大體有以下三種情況。第一種是由于交換轉(zhuǎn)嫁的，如耕種“納三興接永”的滾很召寨曼儂坎，其代耕勞役是由曼東老轉(zhuǎn)嫁給的。曼儂坎田較少，曼東老就分給其50 納土地，交換條件是分出部分召莊土地由該寨代耕；第二種是由于附屬造成的，如“納景蚌”由曼景蚌和曼達代耕，曼達轉(zhuǎn)嫁出一部分給了附屬的滾很召寨曼廣洼和曼貫④《傣族社會歷史調(diào)查·西雙版納四》（修訂本），民族出版社，2009年，第148、187頁。；第三種是晚近由土司家分出去種田的滾很召。如解放前召片領在宣慰街附近有一片直屬土地1000 納，便直接派滾很召去耕種。最初早出晚歸，后來蓋了田房，建立負責種田的滾很召寨。另如土地改革前，勐海召勐派家奴耕種位于流沙河對岸一塊直屬土地，后因耕作時往來渡河困難，就在田地附近蓋了田房和谷倉住下，成為負責種田的滾很召寨，即今天的曼掃寨⑤馬曜：《從西雙版納看西周》，載《馬曜先生學術自選集》，云南人民出版社，1998年，第101頁。。此外，有部分召莊也要承擔一定的耕種勞役。如勐滿召莊寨頂烘，要在召勐栽秧時，提供男勞動力去栽1天秧⑥《傣族社會歷史調(diào)查·西雙版納六》（修訂本），民族出版社，2009年，第117頁。。

耕種納召的方式可分為兩種類型。一種是分工合作。從犁、耙、栽種、管理、收割、打谷、運進倉庫等，都由不同的寨子來做。如勐臘召勐的水田生產(chǎn)完全由各寨分工負責：曼勒負責犁田，曼盟負責耙田，那龍負責圍田，勐遠負責栽秧，收割由各寨派工共同負責打谷，運谷由勐遠負責⑦《西雙版納傣族社會綜合調(diào)查·一》（修訂本），民族出版社，2009年，第37頁。。勐往的情況亦是如此，傣勐代耕的官田以面積大小和離村遠近配搭，分別劃給一至數(shù)寨負責，以村寨為單位實行勞役編組，某寨犁田、某寨插秧，分工明確⑧曹成章：《傣族農(nóng)奴制與宗教婚姻》，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0年，第99頁。。勐海曼真、曼賽的波郎田，在栽種時或由曼真婦女栽秧，曼賽派男子犁田；或由曼賽派婦女栽秧，曼真派男子犁田⑨《西雙版納傣族社會綜合調(diào)查·一》（修訂本），民族出版社，2009年，第31頁。。另一種是獨立完成。統(tǒng)治者直接經(jīng)營的田地，從犁、耙、栽種、管理、收割、打谷、運進倉庫等，由同一個村寨或幾個寨子來共同完成所有的耕作工序。如召景哈有波郎田100納，由曼龍楓全村共同代耕，收獲后將谷子運到召景哈家①《西雙版納傣族社會綜合調(diào)查·一》（修訂本），民族出版社，2009年，第24頁。。又如勐景洪的曼哄寨，每年要為召竜戛助耕，從栽秧到收割都要做②《傣族社會歷史調(diào)查·西雙版納九》（修訂本），民族出版社，2009年，第89頁。。

從每年雨季開始，議事庭便發(fā)布代耕命令，限定耕種日期。被征派的農(nóng)民，自帶食物、農(nóng)具，吆喝著耕畜到統(tǒng)治者的土地上去無償耕種。負責代耕的村寨，每戶出一個勞動力。農(nóng)民耕種統(tǒng)治者田地所需的種子由土司提供，直接去其谷倉中領取。但也有例外，勐龍的曼納龍寨為召勐代耕直屬土地時，種子需要農(nóng)民負擔，召勐什么也不管③《傣族社會歷史調(diào)查·西雙版納八》（修訂本），民族出版社，2009年，第94頁。。在耕種期間，統(tǒng)治者會指派一名村寨頭人作為“隴達”進行催工、督耕以及建倉和保管收獲物④“隴達”，意為“下面的眼睛”，是管理統(tǒng)治者直屬土地耕作的官。。統(tǒng)治者每天要招待耕作農(nóng)民一頓伙食。據(jù)勐海曼海村的調(diào)查資料，傣勐在耕種波郎田期間，波郎形式上要招待參加勞動的人吃一頓飯⑤《傣族簡史》編寫組：《傣族簡史》（修訂本），民族出版社，2009年，第174頁。。勐龍召勐在城子大佛寺附近有12 挑谷種（約48畝）的直屬土地，由曼鸞負責栽秧，歷時5天，召勐每天提供飯菜一餐，栽插結束后的最后一餐有酒有肉，另給茶兩斤由頭人分配給各戶⑥《傣族社會歷史調(diào)查·西雙版納八》（修訂本），民族出版社，2009年，第91頁。。納召全部收獲物，均歸各級統(tǒng)治者所有。召片領一般會在其直屬土地附近的村寨建立谷倉儲存，勐景洪壩子共有7 個倉，分別在曼景蚌、曼灑、曼廣賣、曼共、曼紅、曼被、曼真，每寨1個谷倉⑦《傣族社會歷史調(diào)查·西雙版納一》（修訂本），民族出版社，2009年，第103頁。。稻谷收進倉后，統(tǒng)治者需要時，要舂成米，再運到府邸。

三、納召衰亡的過程

納召萌生于前國家社會原始共同體的內(nèi)部分工，隨著12 世紀勐泐建國而最終確立，并成為王國的重要經(jīng)濟來源。西雙版納納召的衰亡，既有外部因素的影響，又是自身發(fā)展的客觀需要，其中外部干預起了決定性作用。

自元代在西雙版納建立土司制度伊始，便已埋下指定服役制度衰亡的種子。中原王朝除了利用朝貢向當?shù)卣魇胀廉a(chǎn)珍玩外，還有一種區(qū)別于納召的“差發(fā)”。這種差發(fā)與納召專注勞役剝削迥異，在內(nèi)容上主要集中在金銀和糧谷兩項，數(shù)額也更加明確統(tǒng)一。

如果說差發(fā)為當?shù)刈⑷胄碌亩愂绽砟睿郧宕詠磲槍ξ麟p版納的諸項改革措施，則是導致納召衰亡的直接原因。從清代鄂爾泰對江內(nèi)的“改土歸流”，到民國初年柯樹勛的劃區(qū)設治，再到1927 年徐為光的改設縣治。雖然都未從根本上廢除土官的統(tǒng)治，卻最終確立流官在當?shù)氐慕y(tǒng)治地位。由于流官與土官并濟，新舊兩套剝削體系共存，給人民帶來雙重負擔。于是，清末至民國以減稅和免役為目的的反抗運動，在整個西雙版納呈燎原之勢。清末至民國，易武、勐龍、勐宋、勐遠、勐臘等地多次爆發(fā)民眾起義。與武裝起義相比，消極反抗更具成效。傣勐在代耕官田時，將秧苗的根折斷后栽插，或把根卷起來栽植，甚至將秧苗倒插在田里。割稻時不割盡谷穗，收獲時故意將大量谷粒拋灑。他們說：“召的谷子多拋些，我們的谷子才長得好”⑧《傣族社會歷史調(diào)查·西雙版納二》（修訂本），民族出版社，2009年，第17頁。。農(nóng)民在代耕時，犁、耙等耕作都非常粗糙，一位代耕的農(nóng)民說：“四十八畝波郎田，我們只花費一袋煙的功夫就耕完了。”⑨曹成章：《傣族農(nóng)奴制與宗教婚姻》，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0年，第106頁。

當?shù)赝凉贋檫m應新形勢，被迫進行改革。在勐景洪，只有曼莫竜代耕的宣慰田收成略好些，因此召片領便規(guī)定所屬土地上的收成，一律以曼莫竜為準，不夠的要補足差額。規(guī)定代耕官田的產(chǎn)量，實質(zhì)上已經(jīng)等同于征收實物官租。后來索性取消代耕勞役，規(guī)定耕種單位面積的官田交納谷子若干，即實行實物代役租。傣族人稱這種“捐稅”形式為“烤?”。勐景洪召片領的實物代役租叫做“烤汗”，“烤”漢語意思是谷子，“烤汗”譯為“懶谷”，意思是農(nóng)民懶做，召片領也懶于監(jiān)督，只好征收實物。與此同時，在其它地區(qū)亦出現(xiàn)了“烤罵納”“烤空”“烤朗召”和“烤咖納”等實物代役形式①《傣族社會歷史調(diào)查·西雙版納二》（修訂本），民族出版社，2009年，第16-18頁。。至解放前夕，召片領在勐景洪直接占有的直屬土地，由農(nóng)民代耕的只有440 余畝，其余均已采用新的剝削方式②“白工”是指不給工錢白干活。《傣族簡史》編寫組：《傣族簡史》（修訂本），民族出版社，2009年，第175頁。。召勐的土地亦都變成農(nóng)民的份地使用，直屬土地已經(jīng)很少。但新舊轉(zhuǎn)換在這一時期并沒有最終完成，如勐宋叭誥的直接經(jīng)營土地仍由全勐代耕，不收“烤汗”。召勐以下的各級波郎，還保存著一定數(shù)量的勞役剝削。勐遮、勐龍、勐宋、景糯、勐往、勐阿、勐康等地的波郎，仍主要采取派“白工”的勞役形式。在勐滿、勐景真、勐養(yǎng)則既有“考汗”又有“白工”③《傣族社會歷史調(diào)查·西雙版納二》（修訂本），民族出版社，2009年，第17頁。。

納召徹底廢除是新中國建立以后的事情。1956 年西雙版納進行和平協(xié)商土地改革，依照《和平協(xié)商土地改革條例》，“廢除封建統(tǒng)治者土地所有制，實行農(nóng)民土地所有制”。“廢除了領主、地主的各種地租和特權剝削。”④《西雙版納傣族自治州概況》編寫組編寫：《西雙版納傣族自治州概況》，民族出版社，2008 年，第106 頁；繆鸞和：《西雙版納傣族自治州的過去和現(xiàn)在》，云南人民出版社，1957年，第67頁。至此，在法律上正式廢除統(tǒng)治者對土地的所有權，納召最終退出歷史舞臺。

四、納召產(chǎn)生的原因

納召是人類特定社會發(fā)展階段的產(chǎn)物，其在西雙版納產(chǎn)生和存在，有著深刻的歷史原因。

首先是統(tǒng)治階級大土地所有制不發(fā)達。學界認為西雙版納一切土地皆屬“王有”，并將其作為“封建領主制”的基礎和標志。然而“土地王有”結論的得出，不僅論據(jù)缺乏充分性，而且與統(tǒng)治者和傣勐爭奪土地的事實不符。歷史上西雙版納的土地所有制十分復雜，既存在統(tǒng)治階級所有、村寨集體所有和私人所有等多樣性的土地所有形式，又表現(xiàn)為變動性的特征⑤趙颯颯、盧中陽：《西雙版納土地所有制的多樣性及其變動研究：兼論“土地王有”單一性的不成立》，《云南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8年第3期。。從西雙版納的歷史發(fā)展來看，統(tǒng)治階級大土地所有制一直未占主導地位。根據(jù)1954年對8個版納之19個勐的調(diào)查結果顯示，統(tǒng)治階級直接保有和經(jīng)營的土地占全部耕地的13%，集體所有的土地占全部耕地的86%。即使是政治實力較強的景洪、勐罕、勐養(yǎng)、勐臘等五個勐，直到新中國成立后，統(tǒng)治階級直接經(jīng)營的土地也僅占到30%⑥馬曜、繆鸞和：《西雙版納份地制與西周井田制比較研究》（修訂本），云南人民出版社，2001年，第152、270頁。。加之西雙版納歷史上地廣人稀，土地并沒有成為稀缺資源。故而利用大土地所有權以征收地租為目的的經(jīng)濟剝削并沒有發(fā)展起來。統(tǒng)治者要實現(xiàn)農(nóng)業(yè)剩余勞動的榨取，只能采用超經(jīng)濟的手段，通過強迫勞役來實現(xiàn)。馬歇爾·泰莫斯基（Micha? Tymowski）曾指出：“值得注意的是，迄今為止的研究中，早期國家對人的統(tǒng)治先于對領土的控制。”⑦［波］馬歇爾·泰莫斯基著，劉慶譯：《早期國家理論在撒哈拉南部非洲前殖民地國家的運用問題》，載袁林：《早期國家政治制度研究》，科學出版社，2014年，第274頁。而對人統(tǒng)治的直接目的，便是強迫其服勞役。

其次是血緣共同體存在。解放前，西雙版納生產(chǎn)力非常落后，其中原因很復雜，既有社會和歷史的原因，又有地理和自然環(huán)境的因素。生產(chǎn)力落后，意味著各種生產(chǎn)活動只有依靠集體才能完成。直到上世紀40年代，當?shù)厝嗽诟N、打獵、捕魚和伐木等方面仍采用集體勞動的形式⑧陳翰笙：《解放前西雙版納土地制度》，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4年，第17頁。。這種集體勞動，越往人類社會早期表現(xiàn)得越明顯。在西雙版納歷史上，原始居民為了應對大自然的各種挑戰(zhàn)以及生存的需要，便利用天然的血緣聯(lián)系結成親族團體，構成了大小不一的血緣共同體。作為西雙版納地域?qū)嶓w的勐和村寨，據(jù)學者研究，一個勐最初就是一個部落，村寨最初也是一個氏族或大家族的聚居地①繆鸞和：《西雙版納傣族自治州的過去和現(xiàn)在》，云南人民出版社，1957年，第35頁；江應樑：《傣族史》，四川民族出版社，1983年，第146頁。。后來隨著人口的流動，勐和村寨內(nèi)部的人員構成日趨復雜化，但仍通過祭祀勐神（“靈披勐”）和祭祀寨神（“靈披曼”）等儀式，結成擬血緣關系。這些血緣共同體的存在，一方面意味著個人完全淹沒在共同體當中，統(tǒng)治者征派勞役的對象只能針對集團整體。傣族人認為“葫蘆同一架，祖輩是一家”，“雞有羽毛，人有親族”。有了家族才能有依靠，“脫離家族親戚，如同南瓜折斷了藤，鳥兒沒有了翅”②曹成章：《傣族村社文化研究》，中央民族大學出版社，2006年，第252頁。。共同體滿足原始居民生存需要的同時，亦成為限制個人獨立和自由的壁壘。每個人作為家族的有機附屬物，從屬于一個大的整體。統(tǒng)治者征派勞役并不能越過集團整體而針對單個人實施；另一方面，血緣公共體亦為統(tǒng)治者服役的順利實施提供保障。在血緣共同體內(nèi)部，基于原始平均主義而形成的輪替服役制度，讓每個個體在不耽誤生產(chǎn)的同時，亦有喘息的機會，從而使得統(tǒng)治者的負擔顯得不那么沉重③輪替服役制度傣族稱為“黑召”，它按照勞役的內(nèi)容和性質(zhì)在村寨內(nèi)組成幾個循環(huán)圈，由農(nóng)民依次輪流負擔。《傣族簡史》編寫組：《傣族簡史》（修訂本），民族出版社，2009年，第177頁。。

再次是生產(chǎn)力落后。民主改革前，西雙版納各地區(qū)生產(chǎn)力的發(fā)展水平并不平衡。一般來說，平壩地區(qū)水產(chǎn)力水平較山區(qū)民族高些，但總體而言都較為落后。從生產(chǎn)工具來看，雖然出現(xiàn)了購自漢族地區(qū)的鐵制農(nóng)具，但是木制和石制生產(chǎn)工具仍廣泛使用。耕作技術上，平壩地區(qū)一般采用一犁一耙或一犁二耙，卻往往是“扶犁飛跑”，深度不大，只有二、三寸深，少數(shù)三、四寸。多數(shù)不薅鋤，個別地區(qū)雖薅鋤一、二次，但耕作粗糙。田間稻稗不分，而且普遍不施肥④《傣族簡史》編寫組：《傣族簡史》（修訂本），民族出版社，2009年，第、153、154頁。。而山區(qū)的基諾族、拉祜族、哈尼族、克木人，還普遍采用“刀耕火種”的生產(chǎn)方式。就生產(chǎn)效率而言，根據(jù)1939 年陳翰笙在景洪壩子的調(diào)查，曼占宰、曼棟、曼鸞典和曼廳四個寨子，每一百納的糯稻產(chǎn)量平均不超過152 挑。每挑谷舂出的糯米是20 至30 市斤。曼占宰、曼棟、曼鸞典和曼廳各村稻谷的產(chǎn)量分別是2402 挑、1430 挑、2228 挑、710 挑，而各村稻谷的消費量分別為2836 挑、1841 挑、3109 挑、3259 挑，產(chǎn)量對消費量的百分比分別為84.69%、77.67%、71.66%、21.75%。正常年景的產(chǎn)量，遠不能養(yǎng)活全寨子的人口⑤陳翰笙：《解放前西雙版納土地制度》，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4年，第38頁。。山區(qū)則生產(chǎn)效率更低，1955年對基諾山區(qū)曼海寨的調(diào)查顯示，該寨共84 戶、432 人，全年稻谷總收入為173400 斤，每人平均約401 斤，缺糧戶的比重達65%⑥繆鸞和：《西雙版納傣族自治州的過去和現(xiàn)在》，云南人民出版社，1957年，第48頁。。由于生產(chǎn)力落后，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很少有剩余產(chǎn)品可供統(tǒng)治者榨取，故而統(tǒng)治者對糧谷的需求，就只能通過剝削剩余勞動的形式實現(xiàn)。故有學者認為：“土司制度是在此區(qū)低下的生產(chǎn)力水平上成長起來的，并與落后的經(jīng)濟形態(tài)相適應。”⑦《傣族社會歷史調(diào)查·西雙版納一》（修訂本），民族出版社，2009年，第75頁。

綜上，納召作為各級統(tǒng)治者直接經(jīng)營的土地，并且指定某一群體世代負責代耕的耕作方式，是指定服役制度在農(nóng)業(yè)上的表現(xiàn)形式⑧趙世超：《指定服役制度略述》，《陜西師范大學學報（哲社版）》1999 年第3 期；盧中陽：《商周指定服役制度研究》，（臺灣）花木蘭文化出版社，2013 年；盧中陽：《從西雙版納的指定服役制度看早期國家》，博士后研究工作報告，云南大學歷史與檔案學院，2016年；盧中陽：《西雙版納指定服役制度研究》，《思想戰(zhàn)線》2019年第2期。。納召貫穿勐泐王國發(fā)生、發(fā)展和衰亡的整個過程，是西雙版納早期國家形成和發(fā)展的重要保障。它所表現(xiàn)出的土地所有制與耕作方式在人類早期文明中具有普遍性。西周時期統(tǒng)治者的田稱為“公田”①“公”字不是“公私”“公眾”之“公”，而是“公子”“公侯”等貴族之“公”，所以公田就是公之田，亦即貴族所有的田。王玉哲：《論西周不是土地國有制》，載《古史集林》，中華書局，2002年，第135頁。，耕種公田的方式是“籍田”，即由家族集體負責耕種②《國語·周語上》韋昭注曰：“籍，借也，借民力以為之。”根據(jù)《詩經(jīng)》諸多篇章所展現(xiàn)的耕作場景，公田是由某些家族集體耕種。盧中陽：《商周指定服役制度研究》，博士學位論文，陜西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2012年，第71-72頁。；印加帝國統(tǒng)治者直接所有的“太陽田”和“印加田”，不僅面積大，而且連成片，并由專門的人群負責耕種，收獲物全部上繳國庫③［英］萊斯利·貝瑟爾主編：《劍橋拉丁美洲史》，中國社會科學院拉丁美洲研究所譯，經(jīng)濟管理出版社，1995年，第87頁；［秘魯］印卡·加西拉索·德拉維加：《印卡王室述評》，白鳳森、楊衍永譯，商務印書館，1993年，第289-290頁。；阿茲特克帝國與印加帝國相似，只不過統(tǒng)治者的田被稱為“王田”與“神田”④韓琦：《拉美歷史上的勞役分派制》，《煙臺師范學院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89年第4期。；緬甸蒲甘王朝統(tǒng)治者的田被稱為“王田”，由“拉邁”這一群體負責耕種⑤賀圣達：《緬甸史》，人民出版社，1992年，第175-176頁。；日本大和國，統(tǒng)治者擁有的“田莊”，指定由“田部民”負責代耕⑥［日］井上清：《日本歷史》（上冊），天津人民出版社，1976年，第38-39頁。；非洲姆塔帕帝國的“王田”，亦由專門的人群卡弗雷（cafre）負責耕種⑦李安山：《非洲古代王國》，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年，第184頁。。它們均與西雙版納耕種納召相似，都是作為統(tǒng)治者的田而固定由某個群體代耕，收獲物全部歸統(tǒng)治者所有。上述社會的共同特征是都處在國家不甚發(fā)達的早期國家階段。

納召對于探索早期國家起源具有重要意義。國際學界雖然沒有公認的國家概念，但已經(jīng)基本形成了一個共識，即國家應代表一種公共權力。恩格斯認為國家與氏族組織區(qū)別就是“公共權力的設立”⑧中共中央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著作編譯局編：《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4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170-171頁。。克賴森把國家定義為“一個特定類型的社會政治組織形式”⑨邢穎：《早期國家的結構、發(fā)展與衰落》，《世界歷史》2006年第5期。。塞維斯、桑德斯和普萊斯則稱其為合法的“暴力鎮(zhèn)壓工具”或“暴力機構”⑩易建平：《部落聯(lián)盟與酋邦——民族·專制·國家：起源問題比較研究》，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4年，第197頁；張光直：《中國青銅時代》，生活·讀書·新知三聯(lián)書店，1999年，第350頁。。公共權力機構的出現(xiàn)與運轉(zhuǎn)需要實物和勞役的保障。對于這一點，許多學者都曾指出其重要性。如恩格斯指出：“為了維持這種公共權力，就需要公民繳納費用——捐稅”?中共中央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著作編譯局編：《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4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171頁。。哈贊諾夫也認為：“早期國家的一個特別應當關注的特點是它直接通過征稅來實施強制性勞役和其他義務以剝削生產(chǎn)者”?陳淳：《文明與早期國家探源：中外理論、方法與研究之比較》，上海書店出版社，2007年，第154頁。。克賴森稱此為“互惠關系”?邢穎：《早期國家的結構、發(fā)展與衰落》，《世界歷史》2006年第5期。。從這一思路出發(fā)，納召作為人類社會早期最原始的農(nóng)業(yè)剝削方式，對其研究不失為探索早期國家起源的最有效途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