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勇
一
我很羨慕畫家,僅憑一支筆,就可以構筑一個超越現(xiàn)實的世界。像山水畫的開山之祖、六朝時期的畫家宗炳,當年事已高、腿腳不便,他就在故宅彈琴作畫,把山水畫貼在墻上,或者干脆直接畫在墻上,躺在那里就可以遍覽天下美景,稱“臥游”,還對人說:“撫琴動操,欲令眾山皆響。”
吳昌碩也是一樣,即使在貧寒歲月里,他的筆下,依舊百花盛開、林木妖嬈。他在題識詩里寫:
有花復酌酒,聊勝饑看天。
扣缶歌嗚嗚,一醉倚壁眠。
酒醒起寫圖,圖成自家看。
閉門空相對,空堂如深山。
墻上一幅畫,讓空寂的房間與一個更大的空間(山水空間)相聯(lián)系,變得萬物蓬勃。再窮的畫家,也是視覺上的富翁,因為無論何時何地,他對世界的無限好奇與想象,都能通過一支筆得到落實。哪怕畫的觀者只有自己(像吳昌碩所說的,“酒醒起寫圖,圖成自家看”),也已足夠奢侈。
在一幅《牡丹圖》上,吳昌碩表達相似的詩意:
酸寒一尉窮書生,名花欲買力不勝。
天香國色畫中見,荒園只有寒蕪青。
換筆更寫老梅樹,空山月落虬枝橫。
酸寒尉,是當年吳昌碩捐了一個小官,任伯年見他身穿朝廷低級官吏服裝的寒酸樣,給他畫了一幅《酸寒尉像》,戲稱他為“酸寒尉”。吳昌碩一生,大部分時間生活拮據(jù),不過一介潦倒書生,愛花,卻買不起花。但他是畫家,可以創(chuàng)造世界,繪畫,就是他創(chuàng)造世界的方式之一。
那個世界,風行雨散,潤色開花。
二
吳昌碩的筆下世界,堪稱一部花的百科全書。繪畫王國的題材疆域,在他手里得到空前的擴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