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西博士
“我前面就到了。”薩帕熟練地將機械腿制動,側著身說道。
他一身銀灰色的外甲,包裹著體內隱約可見的精密電路,裸露的胸腔、臂膀、小腿處微微鼓起,呈現出完美的線條,在夕陽的余暉下閃爍著一種冷色調的機械質感。
一旁的同事目光繞過薩帕的肩膀,落在了側前方不遠處的高檔小區,只見正門處赫然懸掛著“帝豪苑”三個燙金大字。
“好小子,真不賴啊!”同事拍著薩帕堅硬的手臂,咧著嘴起哄道。
“哪里哪里,現在的房子不值錢了。”薩帕的金屬臉精妙地配合著,露出謙虛的微笑。
“那明兒公司見了。”
“明天見!”
薩帕等同事們遠去了,方才回轉過身,朝著帝豪苑的方向走去,及至大門附近,他四下張望了一下,隨即低著頭,彎入小區門前左側的一條小巷,急促地小跑起來,很快,他來到了一座外形有些殘舊的開放式小高層住宅前,看光景,那樓至少得有四五十年的房齡,薩帕這一身氣派的機器人裝備實在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要知道,在當下,能自己完全擁有這樣一個機體,那可是件了不得的事情,而這還得從半個多世紀之前說起,那時候,房價一度漲到了逆天的地步,直到房屋租賃市場橫空出世,一路高歌的房市才終于緩下了腳步,于是資本紛紛撤離,游向股市,上演了滬指一萬點的瘋狂。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而每一次,都無非是把大多數人辛辛苦苦積攢的錢裝進了另一小部分人的口袋。
風卷殘云,留下一地狼藉之后,實體經濟更加一蹶不振,互聯網更是達到了瓶頸,然而嗜血的資本從來不會迷茫,很快它們又找到了新的方向。
大約是在2058年年初,生物科技和人工智能出現了里程碑式的發展,這首先得益于太空探索的發展,人體冬眠技術取得了重大突破。與此同時,在神經學領域,將人的思維意識抽離軀體導入量子腦中成為了可能。此外,在工業智能方面,人們生產出了極為完善的機械體,并實現了通過中樞系統對機械體的精準控制。
精明的商人很快抓準了時機,他們將這些技術融合在一起,打造出了一個“永生人”方案,即人可以將自己的意識存儲在由量子腦操控的機器人身體上,同時將肉身加以冬眠處理,這樣人們就可以大大地延長自己的壽命,機體功能也得到了巨大的加強。
一時間,機體成為了社會上最耀眼的明星,其價格也水漲船高,盡管國家出于穩定市場和倫理道德方面的考慮,一再對人體冬眠的期限加以限制,但對于延壽的追求以及資本家的炒作,讓機體的售價屢創新高。擁有這樣一副身體,成為了一個人最簡單粗暴的炫富方式。人們為了凸顯這樣的優越感,甚至故意放棄了機體外形上的仿人化設計,而更愿意將其最原始的金屬外殼赤裸裸地暴露在世人的眼球之下,這儼然成為了富人們的一種時尚。
很快,機體的價格突破了天際,對于常人而言,哪怕是傾其一生所有,也付不起機體一個腦袋的錢,資本家眼瞅著一波波新鮮的“韭菜”已經收割殆盡,馬上又改變了吸血的思路——你雖然買不起,但你可以租呀!于是,機體的租賃市場也迅速紅火起來。
而薩帕,作為二十出頭的年輕小伙,剛剛走出校園的象牙塔,就扎扎實實地被上了社會的第一課。
那是在應屆生的招聘會上,薩帕抱著厚厚的一沓簡歷,正暈頭轉向地穿行在眾多企業宣講臺之間,突然,中央會場響起了激情四射的音樂,薩帕被人流擠到跟前,才發現那原來是一個機體展示會。
“如何找到一份理想的工作?”
“如何給老板、同事和客戶最佳的第一印象?”
“如何讓你初入職場,社會地位便高人一等?”
“你需要一副‘以太牌機體,最低的租賃價格,最優的性價比,從租開始,造就你的黃金總裁夢。”
臺上機體極具煽動性的演講配合著激昂的音樂,讓薩帕一下子心潮澎湃起來,他和許多年輕的應聘者一樣,不知不覺間就排起了長隊,預支了不菲的信用點券,簽下了一紙租賃合約。
憑借著這一身機體,薩帕果真找到了一份滿意的工作,作為初出茅廬的新人,他甚至在入職的當天,就收獲了眾多欣羨的目光,然而這份喜悅并沒有持續多久,窘迫的日子便接踵而來。
薩帕很快發現,光是機體的租金,就耗費了自己超過半數的工資,他只得租住最廉價的保障住房,生活上省吃儉用,日子過得著實艱難。
就在剛剛,薩帕又收到了機體公司催繳租金的通知。“干脆把機體退了,打腫臉充胖子,我這又是何苦,”他自言自語地嘀咕著,“可這樣的話,以后我的臉往哪兒擱啊。”薩帕搖著頭嘆著氣,朝著面前晦暗的大門口走去。
薩帕穿過斑駁的樓道,走向電梯口,忽然機體敏銳的意識讓他注意到背后閃過的一個身影,薩帕一下警覺起來:那個身影,似乎從大門口開始,就一直畏畏縮縮地跟在他的身后。
薩帕加快了步伐,尾隨者也緊跟其后,到了樓道的轉彎處,薩帕快速閃入,又一個急轉身回頭,大喝一聲:“是誰?”
果然,一個身材矮小的中年男子愣愣地怔在了原地,他身穿一套黃灰色的工服,著黑色膠鞋,雖然衣服已經磨得有些發白,但卻洗熨得很干凈,沒有一點邋遢的感覺。
“你是誰?跟著我干什么!”薩帕再次大聲呵斥道。
“我……我沒有惡意,我只是想問問你,能不能和我,共……共用一個身體……”中年男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摸著后腦勺,結結巴巴地說道。
“你,你什么意思?”薩帕的機械臉一下子竟找不到一種合適的表情來表達自己。
“是這樣的,我叫阿西,是一個電工,我白天上班,晚上在這附近的一家裝配廠兼職搬運工,最近我想租一個機體,但一打聽,實在太貴了,以我的經濟能力最多只能承受一半的費用,于是我尋思著找一個人跟我合租。我幾次經過這里,都恰巧看到你下班回到這座單身公寓,恕我直言。”阿西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我猜想著住這樣的小區,你的機體應該也是租的,所以今天我冒昧地跟了過來,想試試運氣,看你是不是愿意跟我合租這個機體。”
“你的意思是,我租不起這個機體?”自尊心作祟,薩帕不由得氣上心頭。
“不不不,我知道你肯定租得起,主要是我自己沒用,所以才要請你幫忙,我無以為報,只能承擔一點微不足道的租金,希望你能答應我的不情之請。”
“這還差不多,但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壞人,你要租這個機體干嘛?難道只是為了去你的破工廠里跟你的工友顯擺?”
“你看,我把身份證、戶口本、電機廠的工作證和裝配廠領導開的兼職證明都帶過來了,你放心,我是正經人,家里有老有少,絕不會干什么壞事的。”阿西有些扭捏地用手搓著衣角,接著說道:“租這個機體,是……是因為我白天上班,晚上兼職,身體有些吃不消,有了機體,我意識雖然還在運作,但至少身體可以休息一下,這樣我的兼職效率也會提高,可以多掙點錢補貼家用。”
薩帕翻看著手中的證件,倒都是如假包換,他又抬起頭看著眼前的這個陌生人,雖然長得老實巴交,不像什么壞人,但合租機體的原因講得吞吞吐吐,顯然還是有所隱瞞,光是這筆租金,他得多搬多少東西才能掙回來……
“管他那么多,只要不是用來干壞事,能幫我分擔點租金,何樂而不為,況且如今的社會和諧安定得很,諒他也出不了什么亂子。”想到這兒,薩帕的口氣明顯和緩了下來,“那你倒是說說看,究竟怎么個合租法?機器上的這些東西我可不會弄。”
“這些你放心,都包在我身上。我每天只使用夜里12點到凌晨7點這段時間,到時候,我會租用一個簡易的冬眠艙放置在你的公寓內,同時在你的量子腦內單獨設置一個新的分區,白天你的生活不會受到任何影響,晚上12點你的思維進入睡眠狀態之后,我就會將它隔離儲存起來,并將我的意識導入量子腦的新分區,而我的肉身則會暫時保存在冬眠箱內,到了凌晨,我兼職回來,便會重新把我的意識導入自己的肉身,而你的思維也將再次復蘇,開始新一天的生活。”阿西滔滔不絕地解釋道。
薩帕心中不禁暗自稱道,但卻絲毫沒有表現出來,只是冷冷地說道:“那就按你說的試試看吧。”他伸出手指了指阿西渾身上下,說道:“不過,你這些臟衣服臟鞋子,還有你的冬眠艙,可不準弄臟了我的公寓,如果我發現了什么不滿意的地方,隨時會終止我們的協議。”
“一定一定!”阿西連連點著頭,臉上露出了憨厚而幸福的笑容。
就這樣,薩帕白天上班,夜里他的思維進入休息狀態,機體則由阿西接管,開啟忙碌的下半場,兩相不誤。每天清晨醒來,他都看到自己的機體被擦得一塵不染,好好地“安放”在公寓床上,而阿西則已經早早出門,屋內也總是打掃得干干凈凈,薩帕幾次想挑些刺,顯顯自己的權威,但竟是一點毛病也找不出來。
轉眼兩個多月過去了,每月的第一天,薩帕都會在床頭看到整齊碼放好的信用點券,他的生活也因此過得寬松滋潤了起來,日子平平穩穩一天天過去,一切似乎都很美好,直到那一天凌晨,熟睡中的薩帕在夢里被突然吵醒。
那是一陣極其劇烈的震動,伴隨著刺耳的汽車剎車的聲音,也許是由于機體受到的沖擊過于強烈,量子腦電勢陡增,竟將處于封閉沉睡狀態的薩帕也激活了過來。迷蒙之中,薩帕隱約感覺到了機體損傷所牽動的思維感官區塊的疼痛,他剛要發作,卻隨著機體的視角看到懷中緊緊抱著一個小孩。
顯然,此時的阿西并沒有察覺到薩帕已經醒來,只見他急切地問懷里的小孩:“小丁,你有沒有傷著?哪里不舒服,趕緊告訴爸爸。”
“爸爸,我沒事,你呢,疼不疼,我給你揉揉吧。”小孩稚嫩地說道,掙脫著要下來查看阿西的傷勢。
“實在不好意思,您受傷了沒有?”耳邊傳來一個恐慌的聲音,薩帕隨著阿西的視線回轉,看到一個司機從身后的小型面包車跑下來,忙不迭地道著歉,“實在抱歉,我昨晚忙到通宵,一大早去菜市場進貨,實在太累了,才會不小心撞上您。您……您是有錢人,就不要和我們小老百姓一般計較……”
薩帕聽完,氣不打一處來,剛要破口大罵,卻發現自己的意識雖然被激活,但機體的控制權仍在阿西手上,無奈之下,他只得等著阿西去教訓眼前的這個無賴。
誰想阿西卻忍痛挪動著受傷的機械腿,又看看被撞凹了的汽車保險桿,緩緩說道:“算了,小孩沒事就好,你也不容易,不過,這里是學校路段,你以后經過一定要記得緩行,撞到孩子,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一定,一定,我一定記得。”小貨車司機連連點頭,仿佛怕阿西反悔似的,撒腿就回到車上,一溜煙啟動了車,呼呼離去。
薩帕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所見所聞,他望著遠去的小貨車,只感覺意識中有一股憋得想要爆發的沖動,怎么會有這樣的人呢!
“爸爸,爸爸,你真的不痛嗎?”小丁站在地上,踱著步圍著阿西受傷的腿轉著,他腳上的叫叫鞋可能是壞了的緣故,發出有些漏氣的“唧唧”聲,響個不停。
“當然沒事了,小丁,你忘啦?爸爸可是超人!是鋼鐵之軀的機器人哦!”阿西將小丁舉過頭頂,一瘸一拐地轉著圈歡呼道,引得小丁一陣哈哈大笑。
“真是傻子,作為主意識,痛感至少是我的好幾倍,還在孩子面前逞能呢。”薩帕沒好氣地想著,但聽著孩子天真的笑聲,木訥的阿西似乎也連帶著有了幾分可愛之處。
阿西放下了兒子,拖著瘸腿和他一起向學校走去。
“爸爸,媽媽什么時候回來呀?”
“爸爸都說了,媽媽去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要很久很久以后才能回來。”
“我昨晚又夢見媽媽了,媽媽說她那里現在很冷,爸爸,你說媽媽帶的衣服會不會不夠呀?”
“這樣啊……”薩帕分明聽到阿西一陣哽咽,“怎么會呢?媽媽在那里過得可好了,小丁放心,爸爸現在有錢了,你看,爸爸現在和小丁同學們的爸爸媽媽一樣,也是機器人了,爸爸會寄很多很多的衣服給媽媽,讓她在那里穿得暖暖的。”
薩帕的視線隨著機體眼球的移動望向已經露出魚肚白的天邊,只聽阿西低聲地喃喃著:“媽媽每天都在看著小丁,小丁要乖乖的,媽媽在遙遠的地方才會放心,知道嗎?”
“我可乖可乖了。”小丁提高了音調,叫叫鞋踢著路牙邊上的石子,叫得更歡了。
天越來越亮,霧氣慢慢散開,前面的學校變得更加清晰起來,薩帕終于看到,那原來是市區里一家有名的私立幼兒園,此時校門口已經停滿了家長們的各種豪車,而隨處可見的還有各式各樣的高檔機體。
“那小丁今天要好好學習,放學后奶奶會來接你,自己晚上在家要聽話哦。”
“好的,超人爸爸,再見!”
薩帕看著小丁甜甜的笑臉,不自主地揮動著手臂和他道別,他只覺得此刻自己心中暖暖的,然后意識開始有些模糊,進而像個孩子一般,甜甜地進入了夢鄉。
醒來的時候,薩帕已經躺在了自己的床上,阿西照舊早早地上班去了,薩帕原以為自己只是做了一個夢,直到腳上傳來一陣痛感,他才意識到記憶里的一切都實實在在地發生過。
薩帕勉強翻身起床,看到床頭整齊地碼放著一沓信用點券,他伸手掃描了一下,卻發現比約定的機體租金要多出許多。
薩帕有些奇怪地將點券拿起,這才發現下面還墊著一張紙條,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今天我不小心在工廠里出了一點事故,撞壞了機械腿,桌子上面除了租金,還有我身上僅剩的信用點券,如果不夠的話,我會再補給你的,實在是非常抱歉。”
剎那間,薩帕只覺得心頭有些異樣的感覺,一股暖流順著臉頰流下。
“這機體還有流淚的功能,這么久了我居然從未發現。”他伸出舌頭,試著舔了舔,苦澀中竟然帶著一絲甜味。
“還真像……”
薩帕苦笑著搖了搖頭,擦干了眼淚,隨后他將信用點券放回了原處,掏出筆在紙張背后寫道,“沒關系,機械腿我會去修好的,一定不耽誤你明天送小丁上學,”頓了頓,他繼續寫道,“對了,這些信用點券,你拿去幫小丁買一雙新的叫叫鞋吧,記得挑最好看的,一定要讓小丁和他的超人爸爸一樣帥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