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武
在僅能勉強視物的微弱光線中,卡婭小心翼翼地行走著。
生活艙里這片荒涼區域人跡罕至,除了成堆成堆的雜物垃圾外,還有不少惡徒在黑暗中四處游蕩。她必須每時每刻都保持警惕,以免哪個黑暗角落會突然蹦出幾個人來,把懷里那幾個剛領到的小小罐頭搶走。
如果哥哥還在的話,或許惡徒們還會有所顧忌不敢硬來,可如今卡婭就只剩下自己一個人了,那些壞家伙可不會跟她客氣。
忽然間,一股微弱的異樣聲響隱隱傳來,卡婭立即停住了腳步。仔細傾聽下,她分辨出那是一種如同金屬震顫所產生的特殊嗡嗡聲。
卡婭心中一驚,是獵牌幫!他們是更為神秘的惡徒團伙,總是用面具和斗篷包裹著全身,還會用變聲裝置改變聲音以隱藏身份,專挑卡婭這樣的特殊人群下手。
她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胸口,然后迅速躲到了一堆塑料和金屬堆成的小山背后,屏住呼吸,在心里不斷祈禱,希望他們不是沖著自己來的。獵牌幫的人一般都成群結隊出現,連大型聚居地里的人們也要避讓他們三分,如果被他們發現的話,就算是哥哥在場恐怕也沒轍。

幸好那金屬般的詭異聲響只持續了一小會兒,之后便慢慢遠去了??▼I長長呼一口氣,又四下張望了一陣子才從小山背后鉆了出來。
四下回歸無聲,在黑暗與寂靜的陪伴下,卡婭向著自己的偏僻住所繼續前行。她如今的住所遠離人群聚居地,但她和哥哥都覺得這是必要的。像卡婭這樣的未成年女性在船上極其稀少,只有遠離人群才能避免不必要的麻煩。
就在臨近住所時,她眼角的余光忽然發現黑暗中有什么東西在動。她急急停下觀察了好一陣子,才勉強辨認出那似乎是個人。那人就這么躺在地上,偶爾才蠕動一下并發出一陣含混的呻吟聲。
不像是惡徒,也不是什么圈套,那些惡徒不會用這么麻煩的手段。
又觀察了四周確認并無其他異樣后,卡婭才小心地靠了過去。走近仔細一看,他身下已經有一團黑色擴散開來,觸手黏稠且有隱隱有鐵銹味,果然是一攤血。
那人似乎感覺到了卡婭,低聲喊道:“救我……”
當然會救你,卡婭心道。只要不是惡徒自然不可能不管,如果是母親和哥哥在場的話,他們也一定會做出同樣的決定。
正常的情況下卡婭肯定沒法搬得動他,但當下生活艙的狀況離正??刹畹眠h了。如今這個直徑數千米的大圓筒就只有一條位于中軸線上的帶狀光源提供微弱照明,而且旋轉速度遠遠不足,以至于重力連正常的三分之一都不到。在這種低重力環境下,即使是未成年且身材嬌小的卡婭,也能輕輕松松就扛起一個成年人。
將他帶回住所后,卡婭撕開了僅剩的一條毛巾和褲子,緊緊地纏住陌生人的腹部,剩下的便是聽天由命了。好在血慢慢止住了,陌生人微弱的呼吸也漸漸平靜下來,最后不再呻吟,昏睡過去。
當報時鐘聲過去了十次后,陌生人才醒了過來。已經餓得前胸貼后背的卡婭打開一個罐頭,湊到了他的嘴邊。
“吃吧,補充一點兒體力。”
不料那人竟不領情,嗅了嗅罐頭后居然別過腦袋去。
“你這人怎么回事?”卡婭皺著眉嘀咕了一句,只好把罐頭移開放在一旁。
虛弱的陌生人艱難地把頭轉回來,嘴唇顫動著張合了幾下??▼I不得不俯下身去,才勉強聽清了他的話。
“有沒有……素食罐頭……”
實在是不可理喻。到了這個地步居然還挑食?不過卡婭還是忍住了氣,耐心挑出一個水果罐頭打開。那人有東西下肚才慢慢恢復了些體力,聲音總算大了一點兒。
“這……是哪里,你是誰?”
“我是卡婭,這是我家。你肚子的傷沒有繼續出血,也沒人追來,應該暫時沒事了?!笨▼I早用手電查看過傷口,是人為的貫穿傷,想必是哪幫惡徒所致,但好在沒有射中要害。
陌生人沉默了下來,目不轉睛地盯著她。但卡婭隨即發現對方的視線落點居然是自己的胸口,她忙將雙手往胸前一擋正想破口大罵,這時陌生人又開了口。
“你……你是突擊隊……的家屬?”
卡婭低頭仔細一瞧,原來剛才俯身時衣服里的項鏈滑了出來,對方一直盯著的是項鏈上掛著的吊墜。那是一塊拇指大小、正發著淡淡綠色光芒的方形牌子——突擊隊員和親屬才擁有的“身份牌”。
這艘飛船的指揮官戈夫曼大副在一周前曾招募過一批志愿者,成立突擊隊對抗襲擊了飛船的外星敵人。大副說即使沒有戰斗經驗也沒關系,直接用腦波聯結的機甲就跟自己的身體一樣容易掌控,哥哥就是在那時報了名,離開了卡婭。
每位突擊隊員和其親屬都被發放了一塊身份牌,以便日后的身份確認。誰知后來身份牌的擁有者竟成了獵“牌”幫的目標,他們專挑有突擊隊的家屬下手,以至于許多人連牌子都不敢帶在身邊。不過卡婭一直沒有這么做,只要貼身帶著身份牌,她多少能有那么一點兒哥哥還在身邊的感覺。
“不必擔心……”那人又輕聲說,“我叫戴維,跟獵牌幫那些混蛋沒有關系。我敬重突擊隊的勇士……可你知道嗎,突擊隊已經危在旦夕……”
卡婭將牌子塞回上衣里,回道:“這我當然知道,突擊隊的任務是極其兇險的,他們報名時就清楚相應的風險——”
“我不是說那個?!贝骶S打斷卡婭,“戈夫曼是個大騙子,說突擊隊的犧牲榮耀高尚什么的都是在放屁,他們其實在卑賤而毫無尊嚴地死去……”
卡婭的眉毛擰起。這家伙竟然在污蔑戈夫曼大副和哥哥?
如果不是戈夫曼大副想方設法控制局面,這艘飛船還不知道會變成什么樣子。如果不是哥哥這樣勇敢而善良的極少數人站出來,就像當初他義無反顧地替卡婭擋在惡徒面前一樣,又有誰能從外星人手中保護大家?
卡婭一直以高尚而英勇的哥哥而自豪,可戴維如今卻在說什么戈夫曼是騙子、什么英勇的突擊隊卑賤而毫無尊嚴?她腦袋里的熱血猛然上涌,伸手一把揪住了戴維的衣領。
可忽然間她感覺天旋地轉,差點兒就當場摔倒在地。她知道自己是餓過頭了,只好放開戴維,轉過身把剛才開的罐頭三兩口吞下肚。
緩了好一會兒,卡婭才恢復過來,接著她從角落里抽出一根防身的金屬棍棒握在手中。在戴維面前坐定后,卡婭冷冷地盯著他。
“你剛才的話是什么意思?但愿那不是在胡說八道,你最好能給出一個足夠好的解釋……”
戴維從冬眠中蘇醒后,發覺自己身處一片混亂當中。
他原本早已完成了所有輪值義務,以為下一次醒來就能抵達目的地,在那個未曾開拓的偏遠星系展開全新的人生??蓻]想到再次蘇醒后,迎接他的卻是無盡的警報聲和刺眼的閃爍紅光。
自稱最高指揮官的戈夫曼大副在廣播中宣稱,移民船隊的主船發生了爆炸,戴維所在的副船也受碎片波及多處受損,冬眠艙因此無法繼續正常運作,才導致了所有人都被強制蘇醒。
在戈夫曼的指揮下,醒來的乘客被引導至旋轉生活艙安頓下來。但沒多久后食物供應就開始逐漸緊缺,而維持秩序的機器人又始終不足,于是一些乘客也漸漸現出本性,成了干起各種勾當的惡徒。
大多數人都認為戈夫曼大副是恪盡職守的合格領導者,如果沒有他,情況或許會變得更糟糕。但戴維的直覺卻告訴他,大副和主船爆炸有古怪。在上一個殖民地,他早就領教過這些所謂權威的虛偽,否則他也不至于落到無奈移民的境地。
于是戴維運用他嫻熟的入侵技術弄到了一艘救生艇和一些設備,搶在戈夫曼向主船派出調查小組前就進入了太空。抵達主船殘骸所在的位置后,戴維發現主船的大部分部件還是相對完整的,星際物質收集傘和推進器都仍舊完好,但占據最大空間的圓筒形生活艙則分崩離析。
他駕駛救生艙在主船殘骸中穿梭,掃描著殘骸碎片并收集它們的運動軌跡數據,甚至還穿著太空服親自進入了主船的核心殘骸,在主控室里直接提取飛船數據填入自己的模擬程序中,試圖還原出爆炸發生時的情形。
可就在他正提取著主船中樞系統數據時,戈夫曼的調查組也正巧抵達。對方二話不說便向戴維撲來,盡管他早有逃生準備,最后也不得不放棄了救生艙,并借助殘骸躲避藏身,才僥幸逃脫回到了副船。隨后他東躲西藏,好不容易才再次找到合適的設備分析數據。而幾乎就在他分析完畢的同時,戈夫曼也公布了調查結果。
雙方的結論竟截然不同。
戈夫曼聲稱主船遭到了外部襲擊,被外星人所擊毀。可戴維的模擬分析卻還原出主船最初的爆炸是從內部開始,然后才發生了一系列連鎖反應導致主船完全損毀,無一人能夠生還。
戴維相信自己的分析結果沒錯,他反復檢查過自己的數據和程序,結論依然是主船的破壞來自內部,而不是戈夫曼宣稱的外部襲擊。于是他更加確定戈夫曼大副有問題了。
就在他繼續秘密打探戈夫曼的陰謀時,戈夫曼又招募起了自愿對抗外星人的突擊隊。戴維猜不到戈夫曼下一步棋究竟是什么目的,但大副目前已經掌控了飛船,擁有調動船上所有資源的強大力量,他實在難以找到突破口。
最終,一次過于冒險的主動入侵讓戴維被守衛發現,雙方糾纏時他腹部中了一槍。所幸他還是逃脫守衛的追趕了,且在失血過多前被卡婭發現。
而在發現救他的少女身上有一塊身份牌后,戴維覺得或許能夠借助她的力量,完成自己沒能做到的事,于是他才忍著傷痛開了口……
“這是你的一面之詞!戈夫曼大副至少承擔起了他的責任,這是你沒辦法否定的事實?!?/p>
卡婭聽后仍舊無法接受戴維的說法,畢竟這只是陌生人的一番話而已。
“你仔細想想,從沒訓練過就上場操縱機甲的臨時突擊隊,有可能打敗重創主船的外星人嗎?我有數據和分析結果能夠證明爆炸來自主船內部,不過我沒帶在身邊,要等我的傷好一點兒才能去取來?!?/p>
“不必了?!笨▼I搖頭,“我看不懂,而且誰知道你是不是在里邊動了手腳。”
戴維沉思片刻,才再度說道:“好吧。我明白就算有數據在也未必能讓你相信,但我知道突擊隊員被送往了哪里,只要你親自去看一看就會相信我的。突擊隊現在的情況并不樂觀,應該有很多人已經遇害了。但如果你運氣不差的話,或許還來得及救下你的親人。”
聽到戴維重新提及了突擊隊,強調哥哥可能處于危險之中,卡婭忽然心中一顫。
如果他說的是真的呢?如果哥哥真是受騙而危在旦夕,那又該如何是好?想到這里她使勁搖了搖頭,試圖否定這不吉利的想法。
她咬著嘴唇想了一會兒,終于還是問道:“在哪兒?告訴我!”
如果是哥哥有危險,那么再小的可能性她也不可忽視。為了哥哥,無論什么她都會去做。
為了接下來的行動,卡婭把剩下的罐頭全吃了,又好好睡了一覺補足體力才出發。
她在始終昏暗的生活艙里拐來拐去,穿梭于各種因喪失能源而荒廢的廠房,跨越地面上形形色色的垃圾障礙,避開獵牌幫和惡徒們常出沒的地盤,小半天后才繞到了戴維所說的地方。
這處設施位于生活艙最邊緣的角落,大門旁的招牌上還畫著一個卡通豬頭圖標,似乎是個屠宰場。這里的情況比艙內其他地方要好得多,大體上保持著整潔,也有電力維持燈光照明。而這也就意味著侵入者會更容易被守衛發現。
卡婭躲在遠處觀察了一陣子,避開那些零星的人類守衛區域,選定了只有一個機器人巡邏的位置慢慢走上前去,暴露在它的視野當中。她瞪大了眼睛緊緊盯住那個機器人,如果它有任何反應便拔腿就跑。但那個機器人卻仿佛看不見她一般,即便卡婭來到了跟前也仍舊視而不見。
她這才松了口氣,戴維給的干擾器果然有效,能讓機器人意識不到卡婭的存在。于是她大膽地靠近了廠房,找到一處小門溜了進去。
屠宰場內相當寂靜,但各處都有零星燈光,應該是有部分設施在運作當中??▼I朝燈光最亮的方向慢慢摸過去,來到了一處較大的車間跟前。這個大車間有許多大大小小的門,但基本無人把守??▼I可以隱蔽地從門簾里窺見里邊的情形。
然而才往里邊瞥了一眼,她就用雙手緊緊地捂住了嘴巴。
只見好幾個機器人正在將一臺運輸車上的貨物卸下,而那些貨物正是一個個緊閉著雙眼的人類。他們不知是死了還是昏迷不醒,被搬動時一點兒反應也沒有。
車間里的機器人有明確的分工,其中一些將車上的人搬下,另幾個則接過手,把這些人的衣服剝掉。然后由另外一群把水和洗滌劑噴到人體上,再用抹布慢慢擦洗干凈。最后的一個步驟是用空氣槍吹干身體,再擺到一條通往另一間房的傳送帶上。
此外卡婭還發現,這些被剝光洗凈擺上傳送帶的人,脖子上都有同樣一種東西——掛有發著淡淡綠光吊墜的項鏈,就跟她脖子上的那根一樣。
它們這是在干什么?在食物緊缺的這個當口,把突擊隊員送到屠宰場里來剝光洗凈?
卡婭無法制止那個恐怖又邪惡的可能性鉆入腦海,只能捂著嘴拼命壓抑住嘔吐反應。她忽然產生了一種就這么闖進去解救那些人的沖動,有干擾器在或許她能夠做到。可她的腿卻根本不聽使喚,只能僵在原地無法動彈。
過了好一陣子,當最初的驚懼和震撼過去后,她的沖動也漸漸退卻。她明白即使機器人會無視她,也沒法救下所有人。何況還有人類守衛在外邊把守,就算只救一個出去恐怕都并不容易。
卡婭思索半晌,只得悄悄退了出去,逃離那個恐怖的設施,回到了住所。
“……我沒辦法確定主船的爆炸是不是戈夫曼的陰謀,但可以肯定的是大冬眠艙受損不在他的計劃當中。這么多人同時蘇醒導致食物供應出了大問題,他才會編造一個外星人襲擊的謊言。被騙的那些傻瓜的下場,恐怕就是化作那些定量發放的罐頭……”
戴維直接說出了那個卡婭不敢細想的可能,讓她禁不住感到胃里又是一陣翻滾,她總算理解了戴維之前為什么會拒絕掉那個肉罐頭。
“而被騙的恐怕不僅僅是突擊隊,還有他們的親屬。沒人知道獵牌幫是什么底細,那些被擄走的親屬沒有一個被放回來,也就不會再有人去追責突擊隊的遭遇,這樣戈夫曼就將后患都徹底消除了!”
卡婭越聽越覺得心中一片冰涼,不由自主地握緊了胸前的身份牌。
“但是,還不到絕望的時候?!贝骶S繼續小心地引導著,“他們還在運人過去,就說明還沒能全部處理完。如果你哥哥是在后邊幾批的話,只要能及時揭發戈夫曼就還來得及救下他們?!?/p>
聽到戴維說還有希望,卡婭抬起了頭,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心中燃起了一線希望。
“可我們該怎么做,才能揭發他的陰謀呢?你的傷不知道要養多久,而我……又能做到什么?”
“你當然可以!你能夠做的甚至比我還要多。我有一個計劃,是只有你才能辦到的……”
戴維早就連這個最后的計劃也都想好了。在遇見卡婭后他才開始謀劃的這個特殊行動里,卡婭是比他更適合的執行者。只不過其危險程度卻依然不小,一個弄不好,卡婭的小命也同樣難保。
可卡婭一點也沒有退縮。
當初她被那些惡徒圍住時,是哥哥不顧一切地跟他們搏斗,才受傷以致下半身完全癱瘓。而之后呢,為了飛船上的她和其他人能活下去,哥哥又義無反顧地報名參加了突擊隊。
如今總算輪到卡婭了,該輪到她為哥哥做點兒事了。
戈夫曼從未想過情況會變得如此嚴峻。
他被緊急喚醒的原因,是因為兩個幫派在主船上爆發了沖突。剛聽到這消息時他也覺得莫名其妙,但在了解具體的情況后,他才理解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以及事態的嚴重性。
船隊的輪值人員是從移民中隨機挑選擔任的,而這兩艘星際飛船載滿的移民中,除一小部分是為了另謀發展的貧困人口外,其他全是一些交不起罰金、政府又不愿花錢養著的輕度罪犯。很不湊巧的是,主船這一輪隨機挑出的輪值人選,竟大部分是以“孫”和“鮑里斯”兩人為首的敵對幫派成員。
這兩個幫派水火不容,很快就產生摩擦并迅速升級為械斗。當主船長被異常狀況緊急喚醒時,兩個幫派的人已經分散潛伏到了船上各個角落,伺機相互襲擊報復。船長于是下令船隊停航,并發動所有力量開始清繳兩個幫派。
副船也派出了一些人手和機器人前往增援,然而他們還是沒來得及阻止愚蠢又好斗的老孫和鮑里斯,最終這兩個家伙帶著手下弄出了一次連鎖爆炸,把小半截飛船搞得支離破碎,拉著主船上的所有人同歸于盡了。
在主船的損毀的余波中,副船多處設施被碎片擊中。副船長當場死亡,戈夫曼也身受重傷。當好不容易被搶救回來的戈夫曼剛剛清醒,壞消息又接踵而至。動力和操控系統嚴重受損,副船處于半癱瘓狀態,大冬眠艙也無法再繼續維持所有人的冬眠。
戈夫曼沒有工夫修養,立即以大副身份現穩定人心。他不敢將真相說出,以免帶來更嚴重的混亂,只是著手收拾當下的混亂局面。在勉強讓生活艙轉動起來后,蘇醒的人們有地方待了,秩序也靠機器人基本維持住了,但更嚴重的問題又隨之而來。
他發覺根本沒法喂飽生活艙里的所有人。能源緊缺讓生活艙沒法發揮生產糧食的作用,而全部食物儲備就只夠維持一個月而已。派往主船的調查組也沒能帶來好消息,他們遇見了一個不知哪來的人并被他逃脫,調查結果也是沒法靠收集主船零件來修復副船。
至此,戈夫曼面臨的是一個無法回避的絕境。
飛船無法前進也無法返航,而食物再節省也不過是多撐幾周而已。盡管他一再隱瞞真相,讓幸存的人們不至于立即喪失希望而崩潰,可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他想盡了一切辦法,計算了每一個可以利用的因素,也沒能找出一個讓所有人都活下來的辦法。
如此非常處境之下,戈夫曼明白不可再受尋常準則所束縛。只有編造一些謊言,舍棄一些仁慈,才能保住一些生命;只有舍棄掉一些人,另一些人才能夠活下去。
最終他硬下心腸,選擇了那個殘酷卻是唯一可行的辦法……
四周一片漆黑,連半點光亮也沒有。
卡婭正身處一條狹窄而黑暗的通風管道中,即便已經在微光環境中生活了數周,她也仍舊什么都看不清。唯有靠觸覺感知周遭,她才能摸索著手腳并用一步步向前爬去。
依仗自己嬌小的身材,她將通過這些成年人無法進入的通風管道,秘密潛入飛船的中樞控制室。這就是戴維的計劃,只有卡婭能夠辦到,且相對比較安全。
為了不暴露自己,卡婭不能使用照明設備,只能靠戴維制作的定位設備震動指引,在岔路中找到正確的方向。至于那些氣閘口和氣扇關卡,背包里也有自動干擾設備能確保她通行無阻。
剩下的唯一問題,就是爬行本身。
由于這里不是有人造重力的生活艙,身處通風管道中的卡婭只能靠手腳撐住管道向前爬行。而通風管道的金屬內壁又過于滑溜,事先準備好的塑膠手套效果遠低于預期,她不得不脫下手套捋起衣服,用裸露的皮膚貼緊管道才能獲得充足的摩擦力。
偶爾通風管道也會有稍寬敞的地方,讓她能略微舒展一下身體。但大多數時候管道總是狹窄曲折,而定位裝置只能發出粗略的震動提示,她無法得知這黑暗寒冷、如同地獄般的迷宮究竟何處才是盡頭。
氣流源源不斷地迎面直吹過來,每前進一步進都要耗費不小的力氣對抗風壓。管道內的氣溫也相當寒冷,只有十來攝氏度的空氣正源源不斷地奪走她身上的熱量。爬了整整一個小時后,卡婭已被勞累和寒冷折磨得渾身發抖,冰涼的金屬管壁也早已讓皮膚變得麻木,除了刺痛便沒有其他的知覺。
可她不能放棄,因為前方有拯救哥哥的希望。
在管道里又爬了不知多久,手臂上的定位裝置忽然產生了一股強力而持久的震動,提示卡婭已經接近了目的地。她這才精神一震,望向了前方的光亮之處。
卡婭放緩動作,緩緩爬到了透光的通風柵欄處,亮光讓她的眼睛感到一陣刺痛,半閉著眼等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適應過來。她觀察了一下房內的情形,發現竟無人值守,于是立即掏出工具,卸掉柵欄鉆了出來。
她直接飄到房間中央的主控臺前,從背包上抽出一條數據線接到主控臺上。包里的設備自動運行起了入侵程序,主控臺的屏幕上開始彈出不斷變化的代碼框??▼I也不由自主地緊張了起來,仿佛正在參與一場無聲的戰斗,生怕房門會突然打開,沖進幾個守衛來。
但好在什么也沒發生,入侵程序運行得似乎很順利,依靠戴爾從主船調查時獲得的幾組高級權限碼,他的程序很快就突破了中樞控制系統的防璧。沒多久后,屏幕上顯現出了一個進度條,代表著程序正在獲取廣播系統的權限。
只要進度條走到盡頭,入侵程序就能掌握船上的部分廣播權限,一條展示突擊隊員被送往屠宰場的短視頻便會在生活艙的空中播放出來,簡單粗暴地撕碎戈夫曼的謊言。
卡婭緊張地盯著進度條,數字在不停地跳動——70%、80%、90%——可就在眼看只差幾個百分點時,進度推進開始變得越來越慢,最后竟卡在原地無法再進一步。
糟了!卡婭知道肯定出了什么問題。難道要在最后一步前功盡棄?
但她只不過猶豫了一瞬間,就果斷放棄了回到管道逃走的選項,卸下背包飄到了房門旁。如果有守衛接到警報在此刻闖入的話,她至少能用自己的身體抵擋在前,為程序爭取多一點時間。
或許只需要多那么一點點時間,程序就能成功呢?
然而卡婭的決意并沒有用武之地,之后進度條不僅沒能再前進一步,進度框甚至在閃爍一下后就整個消失了。緊接著房門也同時打開,一個機器人在門后出現,輕松抓住了呆呆望著屏幕的卡婭。
完了,全完了……
入侵程序完全失敗,戴維仍有傷沒法行動,再沒人能夠及時阻止戈夫曼的陰謀,她和哥哥或許只有在死后的世界才能相見了。
因絕望而陷入恍惚的卡婭任由機器人牽著自己的手,不知被帶向何方。
渾渾噩噩的她被送上了一臺運輸車,到下車時才發現自己又來到了那個屠宰場。她終于回過神來,不由得感到一陣驚恐。但機器人只是帶她穿過那個清洗車間,七轉八轉后進入了另一個更為寬廣的房間。
這房間里的氣溫有些寒冷,里邊整齊擺放著一個個長方形的冬眠艙,透過半透明的倉蓋卡婭似乎能隱約看到里邊大部分都躺著人。機器人帶著愈發迷惑的卡婭走向那一排排冬眠艙,最后在其中一個跟前停了下來。
機器人放開卡婭的手,舉起手臂指向冬眠艙??▼I疑惑地順著它指的方向看去,發覺里邊躺著的人面孔輪廓似乎有些熟悉。她又遲疑了一下才貼近冬眠艙,仔細一瞧,那竟是哥哥迪克森的臉!
哥哥還沒死!等等,可為什么他會在冬眠?如果要做成罐頭根本沒必要冬眠啊,莫非戴維和她都搞錯了?
卡婭正驚疑不定間,一旁的機器人后退了幾步,胸前投射出了一道全息影像。她認出了影像中的人,那是每次飛船發出廣播公告時都會出現的戈夫曼大副。
“你好,卡婭。”戈夫曼的投影開口道,“你差點兒就犯下了大錯。好在我知道那些權限碼在主船被人提取過,早就添加到了防火墻的特別注意列表里,反制程序才能及時啟動阻止它。否則的話,你和迪克森的生路就要被你自己給斷送了。”
她會斷送哥哥的生路?卡婭一時之間無法理解大副在說什么。
戈夫曼繼續說道:“你打算播放的那條短片我看過了,我想你完全誤會了。你掌握的信息比普通人多,卻缺失了更進一步的關鍵信息。例如屠宰場并不只有宰殺牲畜的功能,它的冰庫還是目前船上唯一完好的、能進行冬眠預處理程序的設施。因此你才無法拼湊出整件事的全貌。
“為了解除這個誤會,我會把所有真相告訴你,但在此之我要先問你一個問題:如果這艘船上的人只能活下一部分,其他人則必須被舍棄,你會如何選擇?是選擇迪克森這樣勇敢的,還是其他那些自私的人?”
被戈夫曼的問題所引導,卡婭的思緒不禁回到了幾周之前。
大冬眠艙受損后,卡婭年邁的母親沒能順利醒來,她只能孤身一人在這場混亂中委屈求存。但不久后那些惡徒還是盯上了弱小無助的少女,如果不是路過的迪克森毅然挺身而出替她抵擋惡徒,后果將會不堪設想。可迪克森也因此不幸傷了脊柱,下半身完全癱瘓。
卡婭哭著問素不相識的迪克森為什么要這樣做,他卻笑著回答說卡婭讓他想起了妹妹,他沒法袖手旁觀。從此之后她便把迪克森當作了自己的親人,發誓不離不棄。
至于其他那些旁觀者?盡管他們沒墮落到底成為四處劫掠的惡徒,但始終是選擇了視而不見,甚至是遠遠逃開。而在招募突擊隊員為大家而戰之時,他們又是作何反應?不僅是避而遠之,竟還被卡婭偶然間聽到他們私下議論,說迪克森已經是癱瘓的廢物,還不如加入突擊隊能夠稍微派上點用場。
這些回憶讓卡婭不禁怒從中來,那些自私卑劣的家伙怎么能和哥哥比!
見卡婭握緊了拳頭,戈夫曼明白她有了答案,于是繼續說道:“我想你已經知道外星人不存在,突擊隊的任務是虛假的,也知道整個飛船面臨的困境,食物短缺已經迫在眉睫,這是誰也沒法解決的危機。我想盡了一切辦法,計算了每一個可以利用的因素,卻只得到了一個可行的方案:將主副船上所有可用的設備和能源都集中起來,拼湊出一個小型星際飛船返航,才可能有那么一線生機。
“然而遺憾的是,改裝飛船能搭載的冬眠艙非常之少,滿打滿算也僅有總人數的百分之一左右。這就意味著一個異常殘酷的局面——絕大部分人將會被舍棄,只有極少一小部分人可能逃出生天……”
卡婭這才明白戈夫曼為什么會拋出那個問題,那是他所面對的艱難抉擇。
“誰能活下去,而誰又該等死?如果他們知道這個消息,恐怕永遠都爭不出個答案。我能預料到爭論將引發一系列流血沖突,而且會讓這最后一個求生機會也隨之泯滅。
“思前想后,我決定封鎖真相,誰去誰留將由我獨自做出判斷。
“于是我編造了一個謊言,告訴大家船隊遭受了外星人襲擊,然后開始招募執行近乎自殺任務的突擊隊員,來篩選出值得拯救的這一批人。在將他們集中起來后,我還讓機器人假扮的獵牌隊追蹤埋入了信標的身份牌,把家屬們也悄悄集中起來,只等新飛船一好就送他們一起回家。
“這就是我的決斷,放棄那些自私狡猾的家伙,讓心底仍保存著善良和勇敢的人們得救。”
卡婭這才終于了解真相的全貌。她忽然感到如釋重負,雙腿仿佛沒了力氣,向前一靠,趴在了冬眠艙上。她隔著艙蓋凝視著迪克森的臉龐,眼淚止不住地落下。
——太好了,哥哥,善良和勇敢終究是會被認可的。
戈夫曼默默地看了半晌,又緩緩地說道:
“愿為他人付出之人,理應得到相應回贈。盡管這犧牲其實并不存在,但也絕非沒有意義,不是嗎?”
【責任編輯:遲 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