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人心弦
——談楊剛的藝術

2019年5月，接友人電告，楊剛因病情突變與世長辭，深感痛惜！這位極有天賦、又正處創作旺盛時期的優秀藝術家，竟這樣離我們而去，實為當代中國藝術界的損失。

我和楊剛初識的情景歷歷在目。那是20世紀“文革”末期，一個偶然機會朋友們在中國美術館相約聚會，一位風塵仆仆的壯實青年進屋，友人介紹：這是我們中央美院附中的同學楊剛，長期生活在內蒙古牧區，他剛從內蒙古歸京，為人寬厚、坦蕩，深得同學敬佩！暢談中，大家傳看他從大背包中取出的厚厚的一大沓速寫，生動的畫面、流暢奔放的線條、從中閃現出的充滿才情的生命氣息使我眼前一亮。他談吐謙和、內秀，給我留下了極好印象，我也由此常關注他的境況。

后得知他“文革”后進入了中央美術學院第一屆研究生班，師從葉淺予、蔣兆和、盧沉、周思聰等先生，專事中國畫工筆人物畫的創作。1981年調入北京畫院，擔任專業創作干部，期間創作了大量優秀作品。其中，1980年畢業創作《迎親圖》獲葉淺予獎學金，1984年《摔跤手之歌》獲全國美展北京地區甲等獎，2001年《風云牧人》獲國際藝術博覽會一等獎。然楊剛的成就與興趣并不局限于上述工筆人物畫的創作。由于他在美院附中打下了扎實的繪畫基礎，亦中亦西，他在書法、油畫方面也多有突出建樹。其中油畫作品我記得除了早年的《打靶歸來》《雪霧霞輝》《人在旅途》《打草山日落》外，近期展出的《霽》《白毛風》等也得到了業內人士的好評。的確，楊剛的藝術才能是多方面的，亦中亦西，皆達到較高水平，有關這些大作，這些年業內已有眾多評論。

這里我想介紹的是，最近楊剛過世后我去看望其家人時，在其畫室有機會看到了眾多過去很少示人的黑白大寫意佳作。楊剛夫人董正賀介紹，這批作品大多是他平日抒發心志時的有感而發，或醞釀作品時的創意小稿，或靈感出現時的隨心所作。正因是無拘無束的心智流露，才自由地展現了他的天賦才情。

這些動人的作品，包括《登上山頂》《落日熔金》《樂隊》《群英會》《拉丁舞者》《鼓手》《摔跤手》《草原布和》《朔風千里》《套馬圖》《太極拳》《風從大洋來》等眾多大小不一的作品以簡練明確的筆墨語言，奔放堅定的線條，準確、細致、概括地抓住對象的形體特征和鮮活形態，把豐富的事物變成活生生的藝術形象，直抒畫家心緒。形式上，力求單純、凝練，以大塊黑白對比使畫面充滿激情與張力，蘊含具象表現中的抽象美，展現了磅礴的氣勢而動人心弦，讓我不能忘懷。就我視野所及，他的這類黑白大寫意作品在當代中國畫畫壇似無人可與之比肩。

楊剛 賽馬 紙本水墨 27 cm×64 cm 2000年

楊剛 朔風千里 紙本水墨 46 cm×121 cm 2001年

值得重視的是他的一些作品筆墨揮灑自如，雖寥寥幾筆，卻簡約而不簡單，整體概括又具細節特征的豐富性，大處得其神，小處盡其妙。如《鄭小瑛的指揮》形體結構的處理，《母與子》相互偎依的親情表達，《摔跤手》《草原布和》《套馬圖》《鏈球手》《速滑》《踢踏舞》盡顯速度和力量的沖擊力，充分顯示出楊剛敏銳的對人體運動中的造型特征的把握能力，絕無一般黑白大寫意作品的概念化傾向和流俗之弊。

同時，這批作品的另一特色是其蘊含的生命活力、筆墨的音樂感，例如他給自己作品集取名為“樂之靈”。他對藝術韻律感的把握，緣于他自幼對音樂的熱愛。在《賽馬》《古戰場》《自由長旅》等作品中，我們可深切感受到鐵蹄拍擊大地時的節奏和韻律。觀者似乎能從《樂之靈》《鼓手》《小樂隊》《和聲》《鋼琴手》中的人物形體動作下聽到陣陣樂聲。《冰舞》《踢踏舞》《風從大洋來》《大漠長煙》又似乎視覺化地展現了余音舒展、裊裊不絕的蒙古族長調……

楊剛的瑞士友人藝術家古布克曼先生在觀看了他的畫作后發表感言：“楊剛作品中的音樂氣息，強烈的黑白對比，經常會把原有主題進行發展與轉化。其中線條的走勢就像音樂里的漸強與漸弱，時而充滿擔憂，時而云淡風輕而具有動人的韻味。”楊剛生前也自述：“記得小時候，除了繪畫，我對音樂旋律最為敏感。當音樂響起時，常有一種類似電流通過全身的感覺，使我興奮不已。我雖然沒有選擇音樂專業，但音樂卻一直伴隨著我的人生。”

另外，從宏觀來看，楊剛藝術上的成就離不開長期在牧區生活的經歷，他全身心融入了當地風土人文環境。無論是在內蒙古寬廣的烏珠穆沁草原放牧、蒙古包中親情聚懷，還是風雪襲人時的救援、婚喪喜事的操辦，都讓我對牧民生存環境產生了深深的眷戀之情。細致入微的觀察，為他的作品創作提供了無盡的資源。我們說：心靈感受只能造就藝術的一個方面，如何把現實生活詩化為藝術形象，則是需要通過高超的技藝來實現的。應該說楊剛藝術的成功與他令人嘆服的勤奮是分不開的。人稱“拼命三郎”的他在牧區生活的這些年創作了大量速寫，據他同學介紹有上萬張之多。許多動人的速寫本身就是藝術精品。速寫還培養了他獨特的造型能力和極強的記憶默寫能力，使他能在創作中揮灑自如，隨心所欲地表達內心世界的感受，創造出作品所需的動作和生活環境。

特別令我感到欽佩的是，楊剛在藝術上取得的成就，與他謙遜、樸實、善良、內秀的品格是分不開的。他有遠大志向和目標，但從不張揚自己，專心在藝術海洋中探索。他深知 “功夫在畫外”，平時勤于閱讀，對音樂、書法、歷史、文學諸多方面有關注，故他的藝術創作具有豐富的精神內蘊。據其夫人董正賀介紹，他日常做事精益求精已成習慣，不少作品都要修改加工好幾輪，直到自己滿意為止。確實，去年我在組織全國性的以“古代文明與當代社會”為主題的“‘一帶一路’藝術考察專題研究展”時，選用了他的幾幅內蒙古牧區題材的油畫作品。這些作品本已在畫展上取得好評，展完作品退件后他又根據展場中得到的感悟，對參展作品重新進行了加工。用他的話來說，對作品負責就是對自己的人格負責。

楊剛 遇 紙本水墨 49 cm×77 cm 2001年

楊剛 套馬圖 紙本水墨 49 cm×69 cm 2001年

正是他的內心修養及為人品質的高標準要求，使得他的作品經得起歷史的檢驗。令大家感到遺憾的是，已70多歲的他迄今為止還未舉辦過一次較全面的個人藝術作品展。我相信，楊剛的藝術，絕不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湮沒，相反，必將會放射出更加璀璨的光彩。

楊剛 自由長旅 紙本水墨 94 cm×122 cm 2000年

楊剛 白毛風 布面油畫 61 cm×81 cm 2001年

楊剛 古戰場 布面油畫 40 cm×50 cm 2002年

最后，我想說的是，今天我們緬懷楊剛這位優秀藝術家，梳理他的藝術成就，弘揚其人品、藝品，對今天的美術創作中普遍存在的兩個現象具有特別的意義。一個是對一些精確復制物質現實的寫實繪畫傾向來說，藝術反映生活，并不等于照搬生活現象，簡單地照抄現實生活，會扼殺藝術精神，使畫家失去藝術的本性。而另一個是無限地夸張個人精神的傾向，同樣是回避當代現實社會生活而偏離藝術本性的做法。在這個意義上，楊剛的藝術通過對現實生活的再創作取得了強烈的精神感召力，使藝術與生活達到和諧統一。不但把現實生活的表象轉化為情感表達的藝術形象，而且對當代生活的感悟進行提煉、概括，使所創造的藝術形象更加適應時代審美觀念，從而創造出具有強烈時代精神和個性特征的優秀作品。這里！楊剛的一生為我們提供了重要的啟示！

楊剛 打靶歸來 油畫 1975年

楊剛 雪霧霞輝 布面油畫 50 cm×60 cm 2001年

楊剛 套馬之七 布面油畫 40 cm×50 cm 2004年

楊剛 錫林浩特往事 布面油畫 140 cm×180 cm 2000—2018年

楊剛 白毛風 布面油畫 140 cm×180 cm 2016年

楊剛 套馬 布面油畫 72.5 cm×91.5 cm 2003年

楊剛 霽 布面油畫 140 cm×180 cm 2009—2011年

楊剛 牧民迎親圖 布面油畫 140 cm×180 cm 201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