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振華 上海對外經貿大學金融學院
本文受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面上項目(71173144)的資助。

郭振華,上海對外經貿大學金融學院保險系主任、教授,兼任中國保險學會理事、上海市保險學會常務理事。長期講授《保險學》《保險公司經營管理》等課程,主持完成國家自然科學基金、教育部社科基金、上海社科基金項目各一項。
當前,壽險公司利潤表最大的缺陷就是沒有嚴格貫徹權責發生制,收入不是收入,支出不是支出,導致保險業內外人士無法據此看清壽險公司利潤來源。由此,利潤來源眾說紛紜,有人認為來源于當年已賺保費,有人認為來源于投資收益,有人認為來源于剩余邊際,其實都沒說準說全,根源就是利潤表的限制和誤導。
2018年年報披露后,數據顯示平安壽險在總投資收益率大幅下滑(從2017年的6.1%下降至3.6%)的情況下,稅前利潤卻大幅增長,從2017年的506億元上升至2018年的812億元,直覺上令人驚訝,因為投資收益率大幅下滑意味著營業收入的大幅下滑,在其他條件不變的情況下,平安壽險的利潤也該大幅下滑。按照平安壽險約1.2萬億元投資資產估算,在其他條件不變的情況下,平安壽險的稅前利潤應該下滑約300億元才對,現在卻增長了306億元。總體而言,平安壽險2018年稅前利潤不降反增,差額達600多億元,這到底是如何做到的呢?
當然,大家熟知的一個影響壽險公司利潤的重大原因是準備金精算假設變動。根據2018中國平安年報,由于精算假設(折現率、死亡率、發病率、退保率、保單紅利假設及費用假設等)變動,減少2018年12月31日壽險及長期健康險責任準備金人民幣30.02億元,增加2018年度稅前利潤人民幣30.02億元。而在2017年,精算假設變動增加壽險及長期健康險責任準備金人民幣321.93億元,減少稅前利潤人民幣321.93億元。也就是說,在精算假設變更造成的影響方面,相對于2017年,平安壽險2018年的稅前利潤增加了約352億元(321.93+30.02)。
但是,精算假設變動還是無法完全解釋平安壽險稅前利潤的不降反增,或者說,只能解釋約58%(352/606)的稅前利潤變動。那么剩余42%的稅前利潤變動,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呢?相信大家對著當前平安壽險利潤表想來想去,也很難想清楚上述問題。根源是利潤表本身就有問題,難以直觀地體現壽險公司利潤來源。
不僅如此,當前壽險公司利潤表還會誤導我們,使我們認為,費用率下降可以增加利潤,但其實不一定。比如,我們節約了手續費傭金,卻會造成提取保險責任準備金的增長,利潤增加與否尚不確定。也就是說,對于壽險公司這樣經營長期業務的公司,我們很難用一般的思維方式去進行利源分析。
這就需要一個新的分析框架,想來想去,還是IFRS17分析框架最能說清壽險公司的利潤來源。
按照國際會計準則IFRS17,一家壽險公司的業務分為保險業務和投資業務,保險業務是指銷售保險合同,投資業務是指銷售投資合同(包括從保險合同中分拆出來的明顯投資部分)。在筆者看來,對壽險公司而言,投資合同或投資業務是很難賺到錢的,絕大多數利潤都是由保險合同或保險業務創造的。因此,下面專門討論保險業務的利潤利源。
依據IFRS17,保險業務利潤來源于三部分:第一部分是準備金釋放產生的保險服務利潤,包括合同服務邊際攤銷、非金融風險調整釋放和營運偏差,其中,營運偏差是指“期初預計賠付+預計費用”與“實際賠付+實際費用”之差;第二部分是折現率變動造成的保險負債變動額,稱為保險合同金融變動額;第三部分是凈投資收益,包括凈資產投資收益和保險負債息差收入。
上述利潤來源是清晰的,一家壽險公司的利潤=保險服務利潤+折現率變動導致的保險負債變動+凈投資收益。更具體而言,壽險公司利潤,第一部分來源于保險服務,實質上是假設準備金投資收益率為假定折現率(準備金計量折現率)條件下的保險服務利潤;第二部分是期末折現率變動引發的準備金變動;第三部分是凈資產投資收益和保險準備金超額投資收益(指超出期初準備金折現率假設的投資收益)。
實際上,IFRS17下的壽險公司利源分析套路,類似于當前非常清晰的財險公司利源分析套路“財險公司利潤=承保利潤+投資收益”。只不過,壽險公司不叫承保利潤,而稱為保險服務利潤,內涵也有所不同,前者假設準備金投資收益率為零,后者假設準備金投資收益率為準備金計量假設折現率。此外,考慮到壽險業務的長期性因素,壽險公司利潤還要再加上“折現率變動導致的保險負債變動額”。
如此看來,利用IFRS17框架分析壽險公司利潤來源,思路是很清晰的。但是,IFRS17還未實施,當前的壽險公司財務報告還無法提供上述詳細科目和數據。所以,我們只能退而求其次,依據上述思路和當前的財務報告,確定一個次優的利源分析框架。

按照當前的壽險公司利潤表,壽險公司稅前利潤=保險業務稅前利潤+非保險業務稅前利潤。非保險業務主要是保戶儲金業務,保戶儲金業務稅前利潤=保戶儲金投資收益-保戶儲金結算利息-保戶儲金手續費傭金-保戶儲金業務及管理費。保戶儲金業務其實很難賺到錢,對于大多數公司來說,不虧本就算不錯了。因此,我們下面的分析忽略保戶儲金業務,集中討論保險業務的利潤來源。
根據當前壽險公司利潤表,忽略分入分出業務的影響,保險業務稅前利潤=已賺保費+投資收益-(退保金+賠付+保單紅利+稅金及附加+保險業務手續費傭金+保險業務的業務及管理費+提取保險責任準備金)。
首先將投資收益分拆:
投資收益=凈資產投資收益+準備金投資收益=凈資產投資收益+(準備金當期增值+準備金息差收入)
其中,“準備金當期增值”指準備金按照“投資收益率=期初折現率假設”實現的當期增值,“準備金息差收入”指由于實際投資收益率超越期初折現率假設而獲得的超額投資收益。再將提取保險責任準備金分解為“期末保險責任準備金-期初保險責任準備金”。則,
壽險公司稅前利潤=保險服務利潤+凈投資收益=[(期初保險責任準備金+已賺保費+準
備金當期增值-退保金-賠付-保單紅
利-稅金及附加-手續費傭金-業務及
管理費)-期末保險責任準備金]+(凈資
產投資收益+準備金息差收入)
所謂保險服務利潤,就是在準備金按照其計量折現率增值條件下,保險業務所產生的利潤,即,“期初保險責任準備金”這個池子在當期不斷地流入(包括已賺保費和準備金當期增值)和流出(包括退保、賠付、保單紅利、手續費傭金等),到本期末時,“保險責任準備金池中余額”超出“期末保險責任準備金”的部分,就是保險服務利潤。
這個超額部分是什么呢?具體而言,保險服務利潤又可拆解為:1)剩余邊際釋放;2)風險邊際釋放;3)營運偏差,指當期實際賠付、實際退保率、實際費用等與期初預計賠付、預計退保率、預計費用等不同導致的經營結果偏差,也就是說,期初保險責任準備金計量時已經包含了當期的預期賠付、預期費用和預期退保,如果實際發生額與期初預期不同,其經營結果偏差就成為當期損益,稱為“營運偏差”;4)精算假設變動造成的期末保險責任準備金調整,按照當前會計準則和行業做法,死亡率、發病率、退保率、折現率等精算假設變動后,期末合理估計負債隨之調整,但剩余邊際不作任何調整,由此,期末保險責任準備金隨之調整,進而影響當期損益。
所謂凈投資收益,是指凈資產的投資收益和保險準備金的超額收益,即,凈投資收益=凈資產投資收益+準備金息差收入。所謂超額收益,是指準備金當期實際投資收益率超過準備金計量折現率而形成的超額收益。顯然,由于實際投資收益率可能高也可能低,準備金超額收益可能是正值也可能是負值。
由此,我們就可以采用IFRS17思路,按照當前財務報告,對壽險公司進行利源分析。壽險公司利潤來源可拆解成如下兩大部分:保險服務利潤和凈投資收益。保險服務利潤又分為剩余邊際釋放、風險邊際釋放、營運偏差和精算假設變動造成的期末準備金調整;凈投資收益又分為凈資產投資收益和準備金息差收入(如表1所示)。

?表1壽險公司利潤來源
表1展示的利潤來源是清晰合理的,與IFRS17思路一致,壽險公司利潤來源于保險服務利潤和凈投資收益。與IFRS17的主要區別是,當前的剩余邊際不隨任何精算假設變動而調整,而未來的合同服務邊際會隨“除折現率變動之外的所有精算假設變動”而調整。相應地,當前財務報告披露的是所有精算假設變動造成的期末準備金調整,而非IFRS17要求的折現率變動造成的準備金調整。
思路是清晰的,但實施起來仍然有困難,因為當前上市保險公司財務報告披露的內容相當有限。根據當前上市公司財務報告,僅“精算假設變動造成的期末準備金調整”有現成的披露數據,其他都需要推算或估算。其中,“凈資產投資收益”可以根據凈資產金額和投資收益率進行估算,“準備金息差收入”可以根據準備金折現率假設和投資收益率進行估算(但很難精確)。但對于剩余邊際釋放、風險邊際釋放和營運偏差,披露信息實在無法支撐我們的計算。上市壽險公司一般會披露期初和期末剩余邊際,但并不披露剩余邊際釋放金額(平安除外)。此外,所有上市公司都不披露風險邊際釋放,也不披露除準備金折現率之外的所有精算假設。
在當前的壽險公司利潤表中,剩余邊際釋放、風險邊際釋放、營運偏差、精算假設變動引起的準備金調整,都反映在提取準備金這一項變動中,外人無法將其分開。因此,說到底,準備金是壽險公司最大的黑箱,不打開這個黑箱,壽險公司的經營業績就無法看透,這是第三方財務分析者的困境。
呼吁壽險公司披露更多的信息,包括準備金的構成(傳統險多少、分紅險多少)、所有的精算假設等。只有將上述內容披露完整,外界才能夠真正看清楚其利潤來源及其核算的合理性。
當然,IFRS17的實施將是最好的推動。不少人反對IFRS17,但投資者和第三方投資分析師是樂見其成的。
在國內上市保險公司中,中國平安的信息披露是相對充分的。實際上,中國平安年報不但按照當前會計準則披露了平安壽險的利潤表,而且進一步披露了基于剩余邊際釋放如何形成利潤的過程,但計算細節是不披露的,外人也很難推斷。
下面根據中國平安年報披露的信息,按照上面討論的IFRS17利源分析思路對平安壽險2017年、2018年的利源進行分析,并據此解釋2018年平安壽險利潤為何不降反增。
(1)根據年報可以直接得到剩余邊際釋放、當期營運偏差、精算假設變動造成的準備金調整這三個數據,如表2所示。
(2)從年報中無法看到風險邊際釋放的數據,考慮到風險邊際數額不大,而且可能被包含在了其他科目中,這里忽略不計。
(3)凈資產投資收益的估算:平安壽險的凈資產2017年和2018年分別為1405億元和1758億元,年投資收益率分別為6.1%和3.6%,假設90%可用于投資,則可創造的凈資產投資收益分別為77億元和57億元。
(4)準備金息差收入的估算:平安壽險2017年和2018年的準備金分別為11015億元和12970億元,當年假設折現率分別約為3.935%和3.955%(假設折現率根據年報披露的傳統險準備金折現率和新型壽險準備金折現率加權平均得到,假定傳統險準備金和新型壽險準備金占比分別為20%和80%),實際投資收益率分別為6.1%和3.6%,則準備金息差收入大約分別為184億元和-106億元。
利源分析結果如表2所示,數據表明,相對于2017年,盡管投資收益率的大幅下降使得平安壽險的準備金息差收入下降了290億元之多,但是,平安壽險借助剩余邊際釋放增加、正向營運偏差增加、精算假設變動造成準備金提取大幅減少這三點,利潤不降反增。具體而言,第一,剩余邊際釋放增加125億元。剩余邊際攤銷大幅增長的原因包括:新業務質量高導致剩余邊際增加、營運好于預期導致剩余邊際大幅增長(如退保率假設下降導致剩余邊際大增等)。第二,當期營運偏差增加116億元利潤。原因是當期賠付、費用和退保支出低于準備金計量時的假設或預期,形成較高的正向營運偏差。第三,精算假設變動造成的期末準備金提取減少352億元。以上三項不但全部對沖了準備金息差收入減少額290億元,還額外增加稅前利潤約300億元。
上述案例表明,采用IFRS17利源分析思路對當前壽險公司財務報告進行分析,可以更清楚地分析壽險公司利潤來源,突破當前壽險公司利潤表的缺陷和限制。當然,除了中國平安之外,其他壽險公司的數據披露完整度要差一些,這給采用本文的利源分析方法帶來一定的困難,需要建立更多的假設和主觀估計。

?表2平安壽險利潤來源(以IFRS17思路分析當前財務報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