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醫學引論*

劉 虹

人文醫學是當代醫學的重要組成部分，是體現醫學人文本質的必要建構，是1979年廣州醫學辯證法講習會召開以來，中國醫學人文運動風起云涌40年的主要成果，是當代醫學發展過程中的顯要事件。

我國人文醫學創建人，著名人文醫學學者杜治政教授指出：人文醫學與醫學人文之間存在的不是名詞之爭，而是存在內容、特征與價值方面的區別之實。厘清人文醫學與醫學人文的關系，闡明人文醫學的本質特征與獨特價值，是人文醫學存在與發展的基礎。人文醫學研究有三個問題無法回避：一是人文醫學與生物醫學的聯系與區別；二是人文醫學與醫學人文的聯系與區別；三是人文醫學與醫學人文學科的聯系與區別。第二和第三個問題是關鍵，也是本文重點闡述的內容。

1 人文醫學

1.1 人文醫學的研究對象

人文醫學是以醫學人文精神和醫學人文關懷為研究對象、涉及醫學價值世界和身體感受性的醫學分支學科，是當代醫學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人文醫學的研究對象的表述中，為什么采用“醫學人文關懷”而不是“醫學人文實踐”？現代關懷理論認為，“關懷”是包含情感和態度的行為，不僅僅止于關心、關注；不僅僅局限為理論的表現形式。“醫學人文關懷”是包含著人文情懷的人文行為，包含“醫學人文實踐”的內涵，突顯人文情懷和人文行為。

人文醫學的概念有兩種含義，一是指一門獨立的學科，二是指一個學科群。作為獨立學科意義上的人文醫學，具有獨立的研究對象、研究內容和研究進路，其人文醫學研究對象具有三個特征。

人文醫學研究對象的特征是以求善為目標。當代醫學體系龐大，分化精細，以生物醫學為主干，都以求真為目的；唯有人文醫學將涉及醫學本質的醫學人文精神和醫學人文關懷作為自己的研究對象，以求善為目標。醫學因具有醫學人文精神和醫學人文關懷而具有人的屬性，人文醫學因以醫學人文精神和醫學人文關懷為研究對象而得以顯現其在現代醫學體系中的價值。

人文醫學研究內容的特征是以追問醫學世界的價值為使命，從總體的視角研究醫學之善、醫學之美、醫學之圣、醫學之愛、醫學平等、醫學和諧等醫學價值形態，澄清醫學的大是大非問題：什么樣的醫學、醫院和醫生是“好”的，是體現醫學的人文本質的；什么樣的醫學、醫院和醫生是“壞”的，是違背醫學人文本質的。

人文醫學研究進路的特征是以身體的整全性為方法學亮點。醫學體系中各學科如基礎醫學、應用醫學和技術醫學都是從不同方面研究軀體，以軀體的某一個結構或功能為研究進路；唯有人文醫學將身體作為軀體與心靈、物性與神性、感性與理性、自然與社會的整全統一體，研究醫學對身體感受的人文關懷。人文醫學是醫學體系中唯一全方位地、整全性地研究身體的學科。

作為一個學科群意義上的人文醫學包括醫學倫理學、衛生法學、醫患溝通學、醫學哲學、醫學史等。人文醫學之獨立學科與學科群中諸學科在研究對象、內容、方法等方面，尤其是研究視角和學術位置方面是有區別的。衛生法學、醫學倫理學、醫學史等，分科清晰，都是從特定專業角度，研究發生在醫學場域中具體的專業問題。如衛生法學是從法學專業的角度，研究發生在醫學實踐中的衛生法學問題。

可以這么說，作為獨立學科的人文醫學是從總體的視角研究人文醫學一般性問題的學科，是總論性質的學科；作為學科群的人文醫學，由醫學倫理學、醫學哲學等諸學科組成，是從各自專業的角度研究發生在醫學場域中專業性問題的學科團隊。

1.2 人文醫學的主要內容

1.2.1 厘清概念

厘清人文醫學、醫學人文、醫學人文學科群、醫學人文學等概念及其關系是人文醫學正名立足的基本工作。基本概念準確清晰是學科體系的邏輯基礎，否則可能導致以名亂名、以實亂名、以名亂實的后果。厘清概念是人文醫學學科建設和發展的基礎工作，也是人文醫學不可或缺的內容。

1.2.2 追根溯源

人文醫學是醫學在當代社會情境中產生的新的醫學形態，是一門正在成長和發展中的年輕醫學。但人文醫學的思想源遠流長。發掘、梳理和傳承中外醫學思想史中的人文醫學思想，探尋人文醫學的思想根源，揭示人文醫學發展的歷史脈絡，是人文醫學正本清源之舉。

1.2.3 基礎理論

醫學是研究身體的學科，或者說人文醫學的問題說到底是研究醫學與身體關系的學科。因此，人文醫學的理論基礎應該包括如下的維度：

生物醫學身體學說。作為醫學的分支，生物醫學關于身體的研究成果，包括軀體的結構到功能的學術研究的描述性的、一般性的結論，毫無疑問是人文醫學的理論基礎之一。如從基因-軀體研究的前沿進展、腦-意識的研究進展等。建立在生物醫學基礎之上的人文醫學，才能更為透徹地開展關于身體感受和行為的研究，才能更為準確提煉醫學人文精神的實質和醫學人文實踐的接觸點。

當代哲學社會科學的身體理論。關于身體的哲學社會科學理論近幾十年來在全球范圍內方興未艾，學術成果頗豐。具有代表性的有身體哲學、身體人類學、身體社會學、關懷理論等。身體哲學是人文醫學的哲學基礎。身體哲學是在存在主義哲學、現象學哲學基礎上發展起來的，以關注生命體存在和感受性為特點的哲學思潮。關注身體的感受，傾聽身體的呼聲是人文醫學的本真和使命，在這個意義上而言，關注身體和身體感受的身體哲學對人文醫學最具有親和力，更適合作為人文醫學之元哲學。

人本主義心理學與人文醫學相關的理論。身體不僅是軀體的存在，更是心理和精神的存在。人本主義心理學對于人文醫學有著獨特價值和意義。人本主義心理學的研究成果如突出人的本性與價值、突出人的動機系統、突出身體高級需要的重要作用等，與人文醫學的主張異曲同工。

1.2.4 核心內容

醫學人文精神和醫學人文關懷是人文醫學研究的核心內容。

醫學人文精神是醫學世界的統領。醫學人文精神是身體靈動之流，涌動于身體中。身體間的對話、身體與世界的對話、追尋身體的價值、反思身體的行為是醫學人文精神活動的主要內容。醫學與身體結緣，就無法與醫學人文精神無涉。沒有人文精神的身體只是肉體；沒有人文精神的醫生只是醫匠；沒有醫學人文精神的醫學不是人的醫學。如果缺乏形而上的高度，醫學無法親近身體，無法洞悉患者的心靈，無法走出就事論事的淺表，無法保持正確的發展方向。醫學人文精神研究觸及生離死別場景中的身體的痛苦體驗，觸及終極利益的死守與放棄的掙扎、觸及醫患身體間性的種種精神現象，是人類精神現象中最具有人性的部分。深入研究醫學人文精神，是人文醫學理論研究之綱，也是人文醫學的歷史使命。

醫學人文關懷是醫學人文精神的歸屬。人文醫學的價值,甚至可以說整個醫學價值的體現最終要在醫學人文關懷上才能得以顯現。醫學人文關懷是醫學人文本質可見端、可感態、可觸面；醫學人文精神通過醫學人文關懷得以落實之時，就是醫學人文精神的花朵絢爛于醫學園地之日。醫學人文關懷涉及到醫學診療和醫療服務的各個層面，深入研究醫學人文關懷，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例如，研究醫學職業態度中如何體現醫學人文關懷；研究如何從醫學倫理學、衛生法學、醫學心理學、醫患溝通學等不同角度分析醫學人文關懷中存在的問題；如研究敘事醫學、醫患共同決策、公眾教育、醫院人文管理、人文醫學的教育教學研究中的醫學人文關懷問題等。

人文醫學的核心內容是通過一系列范疇展現。在基礎理論范疇部分，闡述身體哲學視域中的患者身體，患者具身認知，患者具身感受，患者人格、情緒和行為，患者環境等問題；在學科理論范疇部分，系統闡述醫學人文精神、醫學人文屬性、醫學人文價值、醫學人文素質、醫學人文境界等范疇；在本體范疇部分，重點闡述醫學模式與醫學目的、醫者與患者、生理與心理、健康與疾病、醫學與社會等主要范疇；在認識范疇部分，重點闡述整體與局部、還原與系統、精確與模糊、簡單與復雜等范疇，這些范疇集中體現了人文醫學的整體觀、系統觀、精確觀和復雜性思想。在臨床實踐范疇部分，著重闡述醫學人文關懷、醫院人文管理和醫學社會工作等范疇：醫學人文關懷是人文醫學的研究對象；醫院人文管理是落實醫學人文關懷的體制保證，醫學社會工作是醫學人文關懷的外部工作機制。

1.3 人文醫學的研究方法

方法論思想的高度決定著學科發展的高度。人文醫學方法論思想主要汲取身體哲學方法論思想、現象學方法論思想、結構主義、后結構主義方法論思想。這些思想各具特色和亮點，雖然帶有時代的痕跡，卻給人文醫學的研究以深刻的啟蒙與啟迪。 研究方法的力度決定著學科發展的成熟度。人文醫學研究方法主要借力于歷史主義的方法、思辨研究方法、質性研究方法和量性研究方法等。

2 醫學人文

2.1 醫學人文的定義

醫學人文是20世紀興起的以反思醫學目的、維護醫學尊嚴、堅守醫學良知等為內容的學術思潮、教改實踐和文化運動[1]。抽象至學理的高度，可以這樣界定：醫學人文是體現醫學的人文本質的醫學哲學范疇[2]。醫學人文，無論是學術思潮、教改實踐或文化運動，主要通過以下方面體現醫學本質。

高揚醫學人文屬性。肯定并高揚醫學人文屬性是保持醫學發展的正確方向的前提。醫學必須與人文緊密結合，才能保持正確的發展方向，真正造福人類[3]。

彰顯醫學人文精神。醫學人文精神是醫學現代化的關鍵詞，是對生命終極關懷的精神。醫學人文精神的核心是敬畏生命、關愛生命、護衛生命，因此，醫學現代化的一個必要的標志就是：醫學活動本身是否具有對生命終極關懷的精神體現。技術只有在這樣的精神境界下才有意義和價值； 生命只有在這樣的氛圍下才具有尊嚴； 醫生只有在這樣的精神支撐下才區別于獸醫[4]。

鑄造醫學人文素質。醫學人文素質是醫務人員素質結構中的核心。一個人從學醫那天開始，不僅要學習自然科學和醫學知識，而且要拿出相當的時間來學習社會、人文和管理相關的知識。教育關鍵在于人，沒有合適的人，手術刀就危險了[5]。

提供醫學人文關懷。醫乃仁術，醫學是一門以心靈溫暖心靈的科學。醫生之于患者應該像子女之于父母，其首要不在于手術做得如何漂亮，如何名揚四方，而在于如何向患者傳遞親人般的溫情[6]。這里的以心靈溫暖心靈、向患者傳遞親人般的溫情，表達的都是醫學人文關懷。 醫學人文關懷，是醫學人文運動的根本價值所在。

建構和諧醫患關系。在中華醫學會處理的醫患糾紛和醫療事故中，半數以上是因為醫患之間缺乏溝通引起的。沒有溝通、不會溝通、溝通不恰當，都在不同程度上加劇了醫患之間的緊張對立情緒。醫學的人文精神不僅包括醫德醫風，還涉及待人處事。一名優秀的醫生除了有責任感、對患者的關愛之心外，更重要的是學會與患者溝通[7]。

2.2 醫學人文學科

“人文學科”一詞，來自于“humanities”這個英語單詞。“humanity”作為復數時，有如下意思：人的各種屬性；仁慈的行為；人文學科，關于人的學問。《簡明不列顛百科全書》認為人文學科是關于人類價值和精神表現的人文主義的學科，包括現代與古典語言、語言學、文學、歷史學、哲學、考古學、藝術史、藝術批評、藝術理論、藝術實踐等研究范疇[8]。

“醫學人文學科”來自于“medical humanities”這個英語詞組，也可以譯為“醫學人文學”。一般認為，醫學人文學科或醫學人文學是指采用人文主義的方法論對醫學領域中人的所有活動及相關關系進行研究的學科[9]，是從人類社會、人類文化的視角，從總體上研究醫學與人類社會、與人類文化的互動，揭示醫學發展規律和趨勢的學科群[10]。或者可以被定義為應用人文社會科學的知識與方法對醫學的本質與價值、衛生保健的目的與意義、醫療保障的公平與公正等問題進行探究的活動[11]。目前，“醫學人文學”的學科性質、研究對象、研究方法和學科歸屬學術界尚未形成趨同的意見。

3 人文醫學與醫學人文的關系

人文醫學與醫學人文的關系呈現出邏輯與歷史的一致特征。從歷史發展的角度看，醫學人文是有醫學以來就有的，但作為一種思潮，則是由于醫學技術的突飛猛進和市場進入醫學，于20世紀后半期才涌現出來的；而人文醫學的出現，是近幾十年出現的事件。以下著重分析人文醫學與醫學人文的邏輯關系。

3.1 人文醫學與醫學人文邏輯歸屬的聯系與區別

人文醫學與醫學人文兩概念是雙交叉關系與雙真包含關系復合的邏輯關系。

3.1.1 雙交叉關系

醫學與人文是一組交叉概念。醫學與人文的研究內容既有各自獨立的部分，又有相互交叉的部分。用歐拉圖表示如圖1。

圖1 醫學與人文關系圖

人文醫學與醫學人文是另一組交叉概念。人文醫學與醫學人文的研究內容既有各自獨立的部分，又有相互交叉的部分。用歐拉圖表示如圖2。

圖2 人文醫學與醫學人文關系圖

3.1.2 雙真包含關系

醫學是人文醫學的上位概念(屬概念)，兩者是真包含關系。用歐拉圖表示如圖3。

圖3 醫學與人文醫學關系圖

人文是醫學人文的上位概念(屬概念)。兩者是真包含關系。用歐拉圖表示如圖4。

圖4 人文與醫學人文關系圖

3.1.3 雙交叉關系與雙真包含關系的復合

將醫學與人文、人文醫學與醫學人文雙交叉關系與雙真包含關系整合，雙真包含關系與雙交叉關系復合的邏輯關系還原顯示出來。用歐拉圖表示如圖5。

圖5 醫學、人文、人文醫學、醫學人文關系圖

3.1.4 人文醫學與醫學人文的邏輯體系

將醫學體系和人文體系的其他下位概念(種概念)整合，人文醫學與醫學人文的邏輯位置和關系用歐拉圖表示如圖6。從圖6也可以看出，醫學與人文、人文醫學與醫學人文交叉的部分是人文：是醫學中的人文或人文中的醫學。

邏輯歸屬為醫學的，其表達形式是偏正結構“X+醫學”，如基礎醫學、應用醫學、技術醫學、人文醫學等。人文醫學概念中的修飾詞“人文”，一是用之說明這種醫學具有有別于基礎醫學、技術醫學和應用醫學的人文特征；二是用之說明這種醫學的研究角度、研究對象、理論體系和實踐路徑具有人文屬性。因此，人文醫學的邏輯歸屬歸根到底屬于醫學，原本就是醫學組成部分。

邏輯歸屬為人文的，其表達形式是偏正結構“Y+人文”， 如體育人文、教育人文、科技人文、醫學人文等。醫學人文概念中的修飾詞“醫學”，一是用之說明這種人文有別于體育人文、科技人文等的專業特征；二是用之說明這種人文的研究角度、研究對象、研究內容涉及醫學。因此，醫學人文的邏輯歸屬歸根到底屬于人文，只是因為用人文視野研究的醫學而與醫學有了相交叉的研究語境。

3.2 人文醫學與醫學人文的學科屬性的區別

人文醫學與醫學人文具有涉醫性的屬性關聯，程度不同地與醫學有著這樣或那樣的聯系，但兩者在學科屬性方面各自具有特征。

從外察性與自省性的角度分析，人文醫學與醫學是局部與整體的關系，人文醫學是醫學自身對人文的追求和研究，是從醫學自身自省自察的角度，對醫學的人文性自省性檢視、反思和建設，具有內在自省屬性；醫學人文是人文學者們通過從不同層面、不同角度、不同學科觀察、評說醫學當否、是否具有人文性的外察性的審視、評說和建議，具有外在評判屬性。

從自洽性和相容性的角度分析，人文醫學具有獨特的研究對象，其理論體系具有自洽性；但同時與醫學人文學科之間具有相容性。對于人文醫學而言，在致力于自身學科建設的拓展、專注于自身研究內容的深入的同時，對醫學人文學科的問題域研究、學科切入視角應予關注；對其有價值的學術成果應予援用；對其適用的研究方法應予借鑒；對其批判性思想和建議應予采納，形成一個人文醫學內省性研究與醫學人文外察性研究既各自獨立、自立，又相互輝映、交融的學術構架。

3.3 人文醫學與醫學人文的研究內容區別

人文，作為人文醫學與醫學人文的扭結與共在，使得兩者研究內容交叉或重疊的表征掩蓋了兩者研究內容實質的區別。

人文醫學的研究重點是要落腳到醫學，是醫生和醫學家看醫學，是探索在醫學中落實人文的問題，人文醫學的研究內容是醫學的組成部分。在醫生的眼里，是醫學(包括醫學中的各科和各種新技術)中哪些處所需要人文？缺乏人文醫學，是否難以實現該項醫學干預的目的？醫者研究人文醫學，重在在醫學中如何運用人文。

醫學人文的研究內容，重點是落腳到人文，是人文學者看醫學，醫學人文的研究內容是人文學的組成部分。

總之，人文醫學、醫學人文、醫學人文學科三者因都涉及人文和醫學而相互關聯，但三者在研究對象、研究內容、學科屬性和邏輯歸屬等方面具有實質意義上的區別：人文醫學是在研究對象、理論體系、研究內容和研究進路等方面具有顯著特征的實體學科；醫學人文是一種學術思潮、教改實踐和文化運動；醫學人文學科是由涉醫的部門學科、專門學科或應用學科組成學術共同體；醫學人文和醫學人文學科均非一種實體學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