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東瑜
所謂傳統,是一個文化共同體內千百年生生不息的人們積累的生活經驗,在精神層面萃取出的成果。
胡適晚年頗為落寞,他和鈴木大拙因禪學而結緣,又因禪學而交惡,成了一段并不愉快的公案。胡適拒絕鈴木氏對禪學的“非理性”解釋,鈴木則批評胡氏“科學的”“歷史的”方法是缺乏領悟。其實,兩人是站在不同的立場上雞同鴨講。
胡適所謂的“科學的”“歷史的”方法,實質上是一種解構立場。古典的禪宗信仰以他的“學術方法”去解剖、分析,待其研究結束,禪宗作為古老的文化信仰就被瓦解了。這當然是鈴木大拙無法接受的,因為在鈴木看來,禪宗不只是一門學問,而是日本人乃至東方人的心靈之源,是鮮活的生命力。
單就論爭而言,誰也說服不了誰,也無所謂勝負。就后世的影響而言,胡適的解構分明是失敗了。他的“科學的”“歷史的”著作除了少數學人與仰慕者外,絕少影響。而鈴木傾力推廣禪的生活、禪的審美、禪的心靈已經成為東方文化的代表,影響遍及世界。——我小區里有一個味道純正的禪宗庭院,出自一位高鼻深目的加拿大設計師之手。白石、小池、孤松,禪意盎然,很遺憾,在地圖上被標注為“日式花園”。
當胡適操起“學術方法”的手術刀時,并未意識到傳統文化究竟為何物。在這一點上,鈴木大拙無疑更為正確。所謂傳統文化,是一個文化共同體內生生不息的人們,長期積累、凝聚、萃取而成的精神之源。學術的辨真偽、別是非或許有其意義,但解構之后的一片狼藉,卻不是學術所能解決。
歸根結底,傳統文化不是一個學術問題,而是一個社會問題。所謂傳統,是一個文化共同體內千百年生生不息的人們積累的生活經驗,在精神層面萃取出的成果。倫理道德、審美情趣、生活態度都是長期積淀而成,對社會發生的作用是潛移默化、潤物無聲的。其中最重要的無疑是倫理道德,卻也是近代以來受損最為嚴重的。
我們稱之為儒家倫理,并非倫理只是儒家的,也不是說儒家之外沒有倫理,而是中國社會的倫理觀凝聚于儒家學說中。父慈子孝、兄友弟恭這樣的倫理常識并不是理性思辨的結果,而是無數人情感和經驗的積淀,維系著社會關系的正常運作。其中自有人類共通的倫理底線,也有中國人的獨特體驗。而“科學的”“歷史的”“學術方法”并不能增加其作用,解構和批判的先入為主卻瓦解了人倫的共識。
胡適們以為打倒傳統文化的人倫常識,卻沒有意識到拆掉的可能不是枷鎖,而是社會倫理的安全閥。他們推崇的現代西方工具,也許在學術、政治上可以發揮重大作用,但是并不能替代“舊道德”的作用。比如說,最講科學的學術活動,也不能“科學”地杜絕抄襲,中國人不能,外國人也不能。因為,抄襲首先是個倫理道德問題,其次才是一個甄別標準的技術問題。
傳統文化不是理性建構出來的,也不是靠理性思辨發揮作用的,這是社會關系維系的根本“秘密”:人類社會的倫理維系是依靠情感認同和風俗習慣——即如哈耶克所言,傳統中的大多數成分都屬于“理性不及(non-rational)”的領域。而反傳統的解構與批判,也不是真正發揮了理性的作用,而是成功地制造了社會對傳統文化的厭惡情緒——從這一點而言,胡適們本身就很不理性。
陳獨秀寫過《萬惡孝為首,百善淫為先》,十分過癮地羞辱了傳統文化的孝道觀。他批評“子為父隱,直在其中矣”是“混淆是非”時,就沒有想過“父子相告”的社會是不可欲的。后來他想到了,出來補漏說:“我當時認為孝是很好的東西,子女孝敬父母,媳婦孝敬公婆都是很好的美德,我從來不反對這個東西,我只反對那種不合理的用父權剝奪子女和媳婦正當的權利的行為”。
中國傳統文化就是這樣成為了社會情緒宣泄的對象,胡適又有什么辦法?當他熱衷于扛起反傳統旗手的角色時,并沒有意料到社會問題都被歸結為文化問題后,再談真問題就成了難題。經濟不好是傳統不好,政治不好是傳統不好,國防不好還是傳統不好,“傳統不好”成為萬能答案時,任何問題只在理念層面有解,在現實層面都是無解的。難道還能穿越回去刺孔誅孟殺朱熹嗎?做不到的。
與其坐而論道,不如起而行之。任何文化都是如此,今天談傳統文化更是如此。而文化的演進嬗變也不是一朝一夕之功,對傳統和現代的古今之變不妨有些耐心去觀察,審慎地評判,并不急于高舉“辨真偽、別是非”扼殺之吧。(作者系歷史經濟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