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興杰
在20世紀之前的數千年間,國際關系的演化主要體現在幾十個帝國的興衰。基辛格所推崇的“構成世界秩序基礎”的威斯特伐利亞國家要么是帝國的繼承者,要么是帝國裂變而來。國際關系學一直處于賈斯汀·羅森伯格所說的“政治學囚籠”之中,根源在于國際關系學是建立在主權國家這樣的“類似單位”基礎之上,與人類社會發展的時間和空間失去了緊密的聯系。城邦、帝國和主權國家是人類歷史上普遍性的政治組織形態,以主權國家為線索的國際關系史敘事中,帝國被“遮蔽”了。然而,相比于帝國對時空的“占有”而言,主權國家是非常晚近以及正在發生的現象。沒有帝國,國際關系的歷史敘事就會顯得殘缺不全。事實上,主權國家體系只是后帝國空間的過渡形態。從時間上看,帝國的興衰以及帝國之間的互動構成了歷史的主線;就空間而言,人類生存與發展的世界是不同帝國及其遺產的疊加,如同考古遺址中的“層積”一樣,不同的社會文化“堆積”在一起。自然地理意義的空間少有變化,但社會政治意義上的空間卻是“滄海桑田”。從帝國向后帝國的轉型是空間秩序的革命,均質的主權國家無法建立在凹凸不平的后帝國的地基之上??梢哉f,國際秩序的“百年變局”就在于如何在后帝國空間重新建立一種包容多樣性的互動與共存模式。國際秩序的發展其實就是不同“空間”競爭的結果,自然空間與政治空間之間的辯證法是國際關系發展的基本動力。
新加坡學者馬凱碩認為,“我們這個世界正經歷著不可逆轉的大融合。大融合所釋放出來的諸多力量壓縮著這個世界”。
[新加坡]馬凱碩著,韋民等譯:《大融合》,海南出版社2013年版,第235頁。全球化制造了一個越來越逼仄和壓縮的空間,頻繁的互動并沒有消除人類社會長久以來形成的差異性和多樣性,“大融合”不僅帶來合作與協調,也會更加凸顯差異性。英國學派理論家亞當·沃森指出:“如果我們想要了解當代國際社會的演進歷程及未來發展趨勢,那就需要認識歷史上的其他社會是如何運行和發展的?!?/p>
Adam Watson, The Evolution of International Society, London: Routledge, 1992, p1回顧歷史,直到20個世紀五六十年代,歷史才真正進入主權國家的時代,“帝國的持久性挑戰了民族國家是自然的、必需的和必然的這種觀念,并指導我們轉而去探索人們長時間用來考量政治和組織其國家的五花八門的方式,無論這種方式好壞與否”。
[美]簡·伯班克、弗雷德里克·庫珀著,柴彬譯:《世界帝國史:權力與差異政治》,商務印書館2017年版,第7頁。
何謂帝國?這幾乎是難以定義的概念,如同歷史的復雜性一樣。日本學者杉山正明綜合了不同的帝國的特征,得出的“最大公約數”是:“‘帝國所指的無非就是在各自的時代狀況下,超越了作為基礎單位的各個共同體,部落、社會、地域、權力、政權、國家作為基礎單位而居于其上的統合性權力,以及以本身為核心而形成的關系、勢力圈及秩序?!?/p>
[日]杉山正明著,周俊宇譯:《蒙古顛覆世界史》,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6年版,第221頁。帝國統治并不是各種組織形態的大雜燴,而是一種等級性的制度安排,帝國統治的原理就在于“透過服從與保護的交換,來統治多數部族與國家的體系。帝國透過征服而擴大,但是帝國并不會試圖全面同化被征服的對象;只要他們服從、納貢,就可以保持原有的狀態”。
[日]柄谷行人著,林暉鈞譯:《帝國的結構》,心靈工坊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15年版,第122頁。帝國始于征服,但是不能依靠征服維系帝國統治,帝國本身是人類政治組織形態不斷演化與積累的“結晶”。
定居革命是政治產生的前提,定居使人在一個相對固定的空間中生存下去,同時彼此之間發生了越來越頻密的互動。人與人之間的互動隨著人口增加而呈現幾何指數的增加,人類聚居地可以說是原始城市,“持續發展、相互依賴和獨具創造性的城市經濟為多種新產業的出現創造了條件,而農業只是其中之一”。
[加拿大]簡·雅各布斯著,項婷婷譯:《城市經濟》,中信出版集團2018年版,第39頁。無論農業還是畜牧業都是在一個相對固定的空間中人群互動的產物,為了處理財富儲藏以及不平等的問題,政治組織也由此萌發。從部落、酋邦到帝國是驚險一躍,部落及其酋邦的首領并不是依靠暴力和強制,而是饋贈和威望。在外部的威脅和沖擊之下,酋邦和部落的首領才會獲得更大的權力,甚至是獨斷的權力。卡爾·施米特認為,“所有政治活動和政治動機所能歸結成的具體政治性劃分便是朋友和敵人的劃分”。
[德]卡爾·施米特著,劉宗坤等譯:《政治的概念》,上海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103頁。敵友的判斷最初應該出現在部落或者酋邦之間,外部的沖擊帶來了敵/友的邊界以及內部組織的等級化??梢哉f,帝國實現了對不同的部落、酋邦等組織的重新組合,形成了中心與邊緣的分化,是雙重乃至多重結構的嵌套。
帝國疆土廣闊,有邊疆而無邊界,帝國統治的決定性因素并不是對邊疆地區的直接與強勢控制,而是靈活多變的控制方式,“因地制宜”代表了帝國對差異性的包容和有效的利用,帝國統治形成了輪轂結構,帝國對邊疆進行整合與控制,但是不同的邊疆之間并沒有建立起有機的聯系。帝國之外是“蠻族之地”,“通過蠻族論建立起一道虛擬界線,保持帝國使命的可信度并保障統治區域內的和平,那么它們就因此贏得了穩定性和持久性”。
[德]赫爾弗里德·明克勒著,閻振江、孟翰譯:《帝國統治世界的邏輯》,中央編譯出版社2008年版,第103頁。帝國提供了交換與互動的必要手段,比如通用語、貨幣、萬民法以及大型宗教(文明),雖然不同的帝國興衰更迭,但是作為一種政治組織形式呈現出相當的韌性,不同的帝國占據了幾千年的時間軸,甚至是人類大多數的政治史。因此,帝國代表著一種具有普世性、全球性的政治組織形態。帝國在時間維度上的遺產主要體現在經久的帝國情結以及歷史記憶上。
帝國興衰以及帝國之間的互動構成了整體性的世界歷史敘事。岡田英弘區分了地中海與中國兩種不同的文明形態,地中海文明一直秉持“東—西”對立的歷史觀,中國則堅持“正統”,而歐亞大草原的游牧帝國成為歐亞大陸東西兩端歷史進程的“沖擊力量”,尤其是蒙古帝國更為典型。蒙古帝國不是曇花一現的游牧帝國更為典型,而是締造現代世界的基礎性和整合性力量,是現代世界的締造者。
[日]岡田英弘著,陳心慧譯:《世界史的誕生》,北京出版社2016年版。蒙古帝國代表了游牧與農耕兩大文明系統互動融合而形成的早期全球化的歷史形態,蒙古帝國并沒有改變帝國的興衰循環。
超越傳統帝國而將人類帶入所謂“現代世界”的歐洲殖民帝國的興起。帝國與主權國家的區別在于強邊界還是弱邊界,歐洲國家的興起并沒有阻斷帝國所內含的市場交易網絡,相反卻借助和促進了這一網絡的發展。歐洲多極體系的興起和發展是對羅馬帝國體系(情結)的超越,同時將帝國情結投射到了海外,因此,殖民帝國體系是主權國家的霸權體系與海外帝國體系的相互嵌套。歐洲殖民帝國包含了雙重的空間革命,一是主權國家這種均質且邊界分明的新政治組織出現??枴な┟滋卣J為,現代國家是一場空間革命,“隨著‘國家這種新的秩序概念粉墨登場,封建的、等級制的中世紀混雜秩序開始慢慢地被清除一空。國家確立了一種在地域上完整的政治統一體。國家擁有最高主權這種法學思想邁出了決定性的第一步,這使得接下來的幾個中世紀中形成了空間上自成一體、國與國之間存在著數學般精確的疆界,以及中央集權地和普遍理性化了的統一體”。
[德]C.施米特著,林國基、周敏譯:《陸地與海洋——古今之“法”變》,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第72頁。二是不同于陸權的海洋體系的興起,進一步說是資本主義市場體系的興起,大航海開啟了全球性的空間革命,海權對陸權形成了擠壓?!拔鞣结绕穑状翁魬饢|方,并最終主宰世界,這確鑿始于1492年”。
[英]菲利普·費爾南多-阿梅斯托著,趙俊、李明英譯:《1492:世界的開端》,東方出版中心2013年版,第22頁。很難用某一具體的時間點來衡量東西方實力的變化,但是殖民帝國卻將人類開始帶入后帝國的時代。
殖民帝國可以說是基于主權國家(民族國家)建立起來的統治體系,宗主國與殖民地之間的關系存在著深刻的悖論,一方面需要明確的邊界,國家之間是平等的;另一方面需要國家與公民之間的契約關系而非等級關系。按照這樣的邏輯就會形成要求國家邊界內部的平等化和均質化,與帝國包容差異的邏輯是相互矛盾的。歐洲國家之間的戰爭與殖民擴張的戰爭同步進行,甚至是一體兩面。歐洲國家之間的戰爭逐漸確立了“均勢”原則,尤其是拿破侖戰爭之后的維也納體系,不僅重繪了歐洲的版圖,建立了歐洲協調機制,更在于它以英國的霸權取代了法蘭西的大陸帝國夢?!斑@場世紀和平以犧牲法國的霸權夢而實現。一個軍事化、好征戰的帝國坍塌了,把位置讓給了另一個商業大國”。
[法]帕特里斯·格尼費、蒂埃里·李琦主編,鄧穎平等譯:《帝國的終結》,海天出版社2018年版,第236頁。與此同時,“工業化、理性國家和進步的意識形態三個相關進程”相互聯結構成了新的權力模式,推動了全球轉型,
[英]巴里·布贊、喬治·勞森著,潘玉譯:《全球轉型對不平衡與綜合發展的影響》,《史學集刊》,2016年第3期。從歐洲體系而言,這是不斷“擴展”的過程,
[英]赫德利·布爾、亞當·沃森主編,周桂銀、儲召鋒譯:《國際社會的擴展》,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4年版。但是從全球空間而言,殖民帝國打垮了傳統帝國,使之淪為殖民地或半殖民地,淪為歐洲殖民帝國的“邊疆”,迫使這些帝國進行艱難的轉型,從而打破了幾千年來帝國興衰更替的“周期律”,使得“非西方”國家進入了后帝國時代。
從19世紀末到20世紀中期,歐洲的殖民帝國體系維系了不到一個世紀,真正摧毀殖民帝國的并不是“邊疆的反抗”,而是殖民帝國的內在矛盾。海外擴張在一定程度上緩解或者轉移了歐洲國家之間的競爭與戰爭,但是當殖民帝國已經“覆蓋”地球絕大部分陸地空間之后,矛盾又重新回到了歐洲國家體系內部。均勢的內在悖論最終摧毀了歐洲帝國,開啟了“去殖民化”進程。
“去殖民化”包含了兩個進程:第一,殖民帝國之間的戰爭摧毀了帝國,“統一的‘西方崛起的傳統敘事掩飾了世界歷史上一個最古老且最尖銳的文明沖突:盎格魯—撒克遜人與歐陸持續數世紀的戰爭”。
[美]沃爾特·拉塞爾·米德著,涂怡超、羅怡清譯:《上帝與黃金:英國、美國與現代世界的形成》,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7年版,第109頁。兩次世界大戰可以說是殖民帝國的終極之戰,“為了阻止德國人、日本人和意大利人建立它們的帝國,英國人不惜放棄了自己的帝國”。
[英]尼爾·弗格森著,雨珂譯:《帝國》,中信出版社2012年版,第307頁。大英帝國并非如此高尚,只是在慘勝中“非意圖”地摧毀了殖民帝國體系。其次,帝國統治松弛,民族主義思想廣泛傳播,戰爭期間,帝國的邊疆地區為歐洲帝國提供了回旋的空間和大量的兵員,但是,“在那種齊心協力的激情里面暗含了一種給人們更大限度的自由的承諾”。
[法]科耶夫著:《法國國是綱要》,邱立波編譯:《科耶夫的拉丁帝國》,華夏出版社2008年版,第245頁。民族主義帶來了一個身份認同的挑戰,身份邊界確立起來,帝國包容和整合差異的機制失靈了,殖民帝國中心“回歸”到主權國家的內核,帝國統治的成本上升,“撤退”也變成了理性的選擇,而帝國邊疆地區也要尋求建立“自己的國家”?!霸诖笪餮笾趁竦赝品趁窠y治的不是當地人,而是英國人自己;在印度,則是當地人推翻了英國的殖民統治”。
[美]理查德·W.布利特等著,陳祖洲等譯:《20世紀全球史》,江蘇人民出版社2017年版,第149頁。
殖民帝國的瓦解與主權國家體系的全球化是相伴隨的,從(殖民)帝國邊疆向主權國家轉變,是一場新的政治空間的革命。如格爾茨所言,“將主權從殖民宗主國轉移到獨立國家,不僅僅是將權力從外國人手中轉移到當地人手中;它是整個政治模式的一種轉換,是由臣民向公民的轉變”。
[美]克里福德·格爾茨著,韓莉譯:《文化的解釋》,譯林出版社1999年版,第319頁。這場政治空間革命的本質是在“多重邊界”的帝國邊疆地區建設邊界明確的政治組織。獨立,只是國家建設的開始。 “‘國家是一個新興的和全然歐洲式的觀念,而且多數殖民地在歐洲人來到之前并不存在”。
[英]安東尼·派格登著,《西方帝國簡史》,天津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第135頁。帝國邊疆如同剝洋蔥一樣處于痛苦轉型之中,新興國家的邊界往往是殖民帝國隨意畫出來的,國家要么太大,難以整合;要么太小,無法形成規模效應。保羅·科利爾認為,底層10億人面臨著戰亂陷阱、自然資源陷阱、惡鄰環繞的內陸陷阱以及小國劣政的陷阱。
[英]保羅·科利爾著,王濤譯:《最底層的10億人》,中信出版社2008年版。
后帝國空間并不代表一個主權國家的國際體系完全“替代”了帝國,基于主權國家而重建國際秩序也是一種想象。殖民帝國崩潰之后,全球市場秩序并沒有崩潰,技術、資本、人員、商品形成了一個既廣且深的全球化空間。帝國崩潰并沒有消滅差異性,主權國家創建也沒有整合差異性,全球治理需要如帝國一樣包容差異,靈活彈性。值得關注的是,歐洲在海外帝國崩潰后,開始重建歐盟,是不是一種帝國的補償呢?“英國人或許打敗了拿破侖,但拿破侖統一歐洲的夢想后來仍以不那么好戰的形式被提出:今日歐盟的許多公開政治目標,都與拿破侖的夢想非常接近,只是歐盟沒有文化上的強迫”。
[英]安東尼·派格登:《西方帝國簡史》,第20頁。主權國家源于歐洲,但是在歐洲的“后帝國空間”并不僅僅是主權國家,而是構建了多層次的治理體系。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主權國家只是后帝國空間中的“過渡形態”。
帝國雖然終結了,但是帝國的遺產依然如故,帝國內含著對世界政府的想象和追求,在相當長時間內提供了具有彈性和韌性的治理模式?!盁o論是好是壞,現代的、后帝國主義時代的世界正是帝國時代的產物”。
[英]勞倫斯·詹姆斯著,張子悅、解永春譯:《大英帝國的崛起與衰落·前言》,中國友誼出版社2018年版,第V頁。后帝國空間并不是簡單地對帝國的否定,狹隘的主權國家理念無異于在全球多層網絡中創建孤島,“民族國家體系、帝國主義、爭霸模式所定義的國際政治概念,正逐漸與全球化的事實失去對應性”。
趙汀陽:《天下的當代性:世界秩序的實踐與想象》,中信出版社2016年版,第2頁。后帝國空間秩序的重建無異于另外一場政治空間的革命,在一個日漸壓縮和透明的空間中將不同的文化、族群以及歷史記憶融合起來。后帝國空間秩序的重建應建立在對帝國文明/野蠻二元論以及主權國家“硬邊界”的雙重超越之上,建立為各方接受的“最大公約數”的世界觀和歷史記憶。入江昭認為,“我們可以將跨國記憶視為一種混合的產物,是由各種不同的經歷與回憶拼裝組合起來的產物”。
[美]入江昭著,邢承吉、滕凱煒譯:《全球史與跨國史》,浙江大學出版社2018年版,第87頁。無疑,后帝國空間秩序的重建剛剛開啟,而通過帝國—后帝國的視野,我們能夠嘗試構建“世界史”的敘事。
責任編輯:任東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