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全面發展及其中國樣式*

人的全面發展，是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在《共產主義原理》中首次提出的未來社會發展目標。一百多年來，學術界對人的全面發展的研究大多是在理論層面展開的。進入21世紀以來，中國學術界和實踐部門開始探索人的全面發展的整體解決方案。目前，人的全面發展的中國樣式已經初見端倪。

一、經典作家論人的發展的“全面性”

人的發展的“全面性”是一個基于一定經濟發展水平基礎上的范圍性概念。一方面，人的發展的“全面性”必須建立在一定經濟發展水平基礎之上。馬克思說：一切民族未來要走的路必然是：“在保證社會勞動生產力極高度發展的同時又保證每個生產者個人最全面的發展的這樣一種經濟形態”。[注]《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466頁。自從動物界中分離出來，人就在與自然、社會的相互作用中不斷地進化，只是在不同的歷史階段，人的發展會因經濟發展水平的高低而呈現水平差異和速度快慢。另一方面，“全面性”所涉及的范圍，即人的發展涉及的領域及其相互關系。長期以來，多數學者將“全面性”理解為人的才能的全面發展。毫無疑義。“全面性”包括“個人的才能”。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馬克思恩格斯說：“只有在共同體中，個人才能獲得全面發展其才能的手段”。[注]《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571、689、683、161、161、519、77頁。在《共產主義原理》中，還涉及“社會全體成員的才能”，即“通過城鄉的融合，使社會全體成員的才能得到全面發展”。[注]《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571、689、683、161、161、519、77頁。同樣在《共產主義原理》中，他們還說，“每一個社會成員都能夠完全自由地發展和發揮他的全部力量和才能”。[注]《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571、689、683、161、161、519、77頁。這里的“全部力量和才能”，包括了人的肌體、心智、思想、靈魂和才能，等等。因此，“全面性”既包括人的才能的全面發展，也包括社會全體成員的才能的全面發展， “每個人的自由發展是一切人的自由發展的條件”。[注]《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53、691頁。但是，“才能”并不是“全面性”的全部內容。

人的全面發展是歷史的產物，在不同歷史時期，人的“全面性”所包含的內容也不一樣。“在發展的早期階段，單個人顯得比較全面，那正是因為他還沒有造成自己豐富的關系，并且還沒有使這種關系作為獨立于他自身之外的社會權力和社會關系同他自己相對立”。[注]《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8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56頁。人的全面發展，是在人與自然、社會相互作用中，不斷地完善自身的生存條件，不斷獲得自由和發展的過程。人的發展的“全面性”，至少涵蓋以下相互聯系、相互作用的三個層面的內容。

1.人與自然系統層面，人的全面發展必須以人逐步擺脫自然的束縛并實現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為條件。自然界是“人的無機的身體”。[注]《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571、689、683、161、161、519、77頁。自然界一方面是人的生活和人的活動的一部分，另一方面又是自然科學的對象和藝術的對象，是人必須事先進行加工以便享用和消化的精神食糧。在人的物質來源和精神食糧完全受自然控制的條件下，人的發展是非常艱難的，人的全面發展更是不可能的。在馬克思恩格斯看來，在自然形成生產工具的條件下，人完全“像牲畜一樣懾服于自然界”，[注]《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571、689、683、161、161、519、77頁。人與自然界相對立，受自然界的支配，在觀念上體現為對自然、對上帝的盲目崇拜。[注]馬克思恩格斯說：“在自然形成的生產工具的情況下，各個人受自然界的支配”。(參見《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第555頁。)這時，“人們就像牲畜一樣懾服于自然界”。(參見《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第534頁。)“人類差不多完全受著同他異己地對立著的、不可理解的外部大自然的支配，這也就反映在幼稚的宗教觀念中”。(參見《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4卷，第112頁。)“部落、氏族及其制度，都是神圣而不可侵犯的，都是自然所賦予的最高權力，個人在感情、思想和行動上始終是無條件服從的”。(參見《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4卷，第112頁。)“他們都還依存于——用馬克思的話說——自然形成的共同體的臍帶”。(參見《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4卷，第112-113頁。)當人開始生產自己所需要的生活資料，人本身就逐步與動物區別開來，[注]《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571、689、683、161、161、519、77頁。人就在追求生活資料進步的過程中不斷地發展自己，人類社會也逐步由蒙昧時代、野蠻時代向文明時代過渡，[注]蒙昧時代、野蠻時代和文明時代是路·亨·摩爾根在《古代社會》(1877年版)一書中對人類史前史進行的分期，恩格斯認為：“他所提出的分期法，在沒有大量增加的資料要求作出改變以前，無疑依舊是有效的”。參見《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4卷，第32頁。但總體上說，資本主義以前的社會，人都處于對自然的控制和崇拜之中。在資本主義社會，一方面，“資本的偉大的文明作用”表現在，它創造了這樣一個社會階段，通過科學“使自然力受人類支配”，[注]《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571、689、683、161、161、519、77頁。“把物質生產變成對自然力的科學支配”，[注]《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53、691頁。從而克服把自然神化的現象、克服民族界限和民族偏見，“摧毀一切阻礙發展生產力、擴大需要、使生產多樣化、利用和交換自然力量和精神力量的限制”，[注]《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8卷，第91、90-91、196頁。使自然界才真正是人的對象，真正是有用物，“使自然界(不管是作為消費品，還是作為生產資料)服從于人的需要”，[注]《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8卷，第91、90-91、196頁。但另一方面，資本主義為追逐私利的最大化，又存在著過度利用甚至掠奪自然界的傾向。只有到了共產主義社會，“人們第一次成為自然界的自覺的和真正的主人”，[注]《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3卷，第564、566、258、465頁。因為，“人終于成為自己的社會結合的主人，從而也就成為自然界的主人，成為自己本身的主人——自由的人”，[注]《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3卷，第564、566、258、465頁。也只有到這時，才是人與自然界之間、人與人之間的矛盾的真正解決，人與自然之間的和諧共生才有可能，從而人的全面發展也才有可能。

2.人與生產力系統層面，人的全面發展必須以社會財富的不斷增長從而使人逐步擺脫物的束縛為條件。人的全面發展，一方面，必須以物質財富不斷增長，從而使人的生存和發展逐步擺脫物質財富的限制為前提。“當人們還不能使自己的吃喝住穿在質和量方面得到充分保證的時候，人們就根本不能獲得解放”。[注]《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第527、94-95、308、160、311、159頁。另一方面，必須使人在生產過程中逐步從生產條件的限制中解脫出來。在私有制社會特別是資本主義社會中，人受制于生產條件，每個人都只隸屬于某個生產部門，受它束縛，每個人都只能發展自己才能的一個方面而偏廢了其他各方面。“財產，這個同人的、精神的要素相對立的自然的、無精神內容的要素，就被捧上寶座……人已經不再是人的奴隸，而變成了物的奴隸；人的關系的顛倒完成了”。[注]《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第527、94-95、308、160、311、159頁。在共產主義社會的第一階段，盡管人已經成為社會的主人，但是他們仍然處在舊的社會分工之中，勞動還只是個人謀生的手段，勞動時間仍然是衡量財富的尺度，所以，人的全面發展必然受到生產條件的限制和物的束縛。只有具備以下條件，即未來社會共同地和有計劃來開展生產活動，社會財富“可以滿足全體社會成員豐裕的消費和造成充足的儲備”，[注]《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3卷，第564、566、258、465頁。同時“教育將使他們擺脫現在這種分工給每個人造成的片面性”，[注]《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第527、94-95、308、160、311、159頁。從而“直接形式的勞動不再是財富的巨大源泉，勞動時間就不再是，而且必然不再是財富的尺度”[注]《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8卷，第91、90-91、196頁。等，才有可能給所有的人騰出了時間并創造了手段，使每個人都有充分的閑暇時間去獲得歷史上遺留下來的文化——科學、藝術、社交方式等等——中一切真正有價值的東西，個人才有可能得到全面的、充分的發展。

3.人與生產關系系統層面，人的全面發展必須以擺脫人與人之間的利益束縛并實現自由平等為條件。人的發展不僅體現在滿足其發展所需要的生活資料數量增加、品種多元和質量提高，而且體現在精神生活的不斷豐富和多樣。實現后一個目標既有賴于人擺脫自然束縛和物的束縛，也有賴于生產關系能否適應生產力發展要求進行調整。在人受制于自然和物的條件下，人極其崇拜神靈和魔鬼等超自然力量，其精神世界被宗教所控制。“人的幻想、人的頭腦和人的心靈的自主活動對個人發生作用不取決于他個人，就是說，是作為某種異己的活動，神靈的或魔鬼的活動發生作用”。[注]《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第527、94-95、308、160、311、159頁。只有“當單個的人不再把宗教當做公共事務而當做自己的私人事務來對待時，他在政治上也就從宗教中解放出來了”。[注]《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第527、94-95、308、160、311、159頁。當然，這還不是人的精神世界解放的全部。因為，人還受到決定其精神需要的物質基礎及其生產條件的束縛。在私有制關系中，人的勞動不是自愿的勞動，而是被迫的強制勞動，不是滿足自己的需要，而是滿足其他人需要的一種手段，“他在自己的勞動中不是肯定自己，而是否定自己，不是感到幸福，而是感到不幸，不是自由地發揮自己的體力和智力，而是使自己的肉體受折磨、精神遭摧殘”。[注]《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第527、94-95、308、160、311、159頁。因此，馬克思恩格斯說，一方面，資本主義“給社會勞動生產力和一切生產者個人的全面發展以極大的推動”，[注]《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3卷，第564、566、258、465頁。因為，資本喚起科學和自然界的一切力量，使人的勞動也即 “使力量的支出縮減到最低限度。這將有利于解放了的勞動，也是使勞動獲得解放的條件”。[注]《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8卷，第192頁。也就是說，資本的作用有可能使人科學認識自然從而從超自然力量的崇拜中解放出來，有可能創造出自由可支配的時間以用于精神生活需要。另一方面，資本把這些可以自由支配的時間變為剩余勞動。“至于個人受教育的時間，發展智力的時間，履行社會職能的時間，進行社交活動的時間，自由運用體力和智力的時間，以至于星期日的休息時間(即使是在信守安息日的國家里)，——這全都是廢話！”[注]《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306頁。只有“由社會全體成員組成的共同聯合體來共同地和有計劃地利用生產力；把生產發展到能夠滿足所有人的需要的規模；結束犧牲一些人的利益來滿足另一些人的需要的狀況；徹底消滅階級和階級對立；通過消除舊的分工，通過產業教育、變換工種、所有人共同享受大家創造出來的福利，通過城鄉的融合，使社會全體成員的才能得到全面發展”。[注]《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第689頁。

歸納起來說，馬克思恩格斯所說的人的全面發展，就是人在經濟社會的變遷中，隨著科技進步、生產力發展和生產關系變革，擺脫自然的束縛，擺脫物的束縛，擺脫人的束縛，從而不斷改善賴以生存的物質條件，不斷獲得人身自由和心智、思想、靈魂的解放，不斷使自己的才能得到充分發展的過程。

二、人的全面發展實現模型

根據馬克思恩格斯的論述，實現人的全面發展，關鍵在于正確處理好人與自然、人與物、人與人之間的關系。運用數學工具，可以較好地分析三者之間關系及其對人的全面發展實現過程、實現程度的影響。

1.理想的靜態實現模型。純粹從抽象的、理想的狀態來考察某一特定時期或時點上(“靜態”)特定國家或區域人的全面發展實現程度，我們將這一狀態下人的全面發展實現模型稱為“理想的靜態實現模型”(參見圖1)。

圖1 理想的靜態實現模型

在圖1中，A軸代表人與自然和諧程度，即在資源和環境可承載能力約束下人的發展對自然界的需求與自然界可持續供給之間的協調程度，是人對自然界的索取與回饋的平衡程度；B軸代表人與物之間協調程度，即當時生產力總體發展水平約束下社會物質資料及其生產條件能夠滿足人們有購買能力需求的能力或程度；C軸代表人與人之間和諧程度，即在一定社會制度和發展水平約束下社會公平、社會結構優化、社會穩定等綜合發展水平或程度。OA1、OB1、OC1分別表示特定國家或區域特定時期(點)所能實現的人與自然和諧程度、物質資料滿足人的需要程度和人與人之間的和諧程度，而OA1B1C1所圍成的面積，即V1OA1B1C1，表示靜態條件下特定國家或區域人的全面發展的實現程度。眾所周知，要使V1OA1B1C1最大，如果抽象各種錯綜復雜的現實因素，理想的狀態是：當物質資料滿足人的需要程度達到OB1時，人類與自然和諧程度、人與人和諧程度也分別達到相同的高度OA1和OC1，即OB1=OA1=OC1。同理，當人類與自然和諧程度達到OA1，或人與人和諧程度達到OC1時，其他兩個指標達到同樣的高度。

盡管OA1、OB1、OC1三者絕對相等是一種理想狀態，在現實中只是暫時的、偶然的。但是，追求三者之間均衡、協調，則是實現人的全面發展必須努力的方向。以人與物的關系為分析起點，隨著社會的不斷發展，人的物質資料需求不斷增長，而且生產也會產生各種新的需要。于是，一方面，“就要探索整個自然界，以便發現物的新的有用屬性；普遍地交換各種不同氣候條件下的產品和各種不同國家的產品；采用新的方式(人工的)加工自然物，以便賦予它們以新的使用價值。……從一切方面去探索地球，以便發現新的有用物體和原有物體的新的使用屬性……因此，要把自然科學發展到它的最高點；同樣要發現、創造和滿足由社會本身產生的新的需要”。[注]也就是說，人的全面發展中人與物的關系就會傳導到人與自然的關系，人的物質需要的滿足程度最終是由人與自然的和諧程度決定的，特別是那些受自然資源和環境約束的物質資料供給，情況更是如此。另一方面，需要培養社會的人的一切屬性，“并且把他作為具有盡可能豐富的屬性和聯系的人，因而具有盡可能廣泛需要的人生產出來——把他作為盡可能完整的和全面的社會產品生產出來(因為要多方面享受，他就必須有享受的能力，因此他必須是具有高度文明的人)”。[注]《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8卷，第89-90、90頁。也即，人的物質需要的滿足程度也與人自身的發展相聯系，物質需要的滿足程度的提高要有與此相適應的“豐富的屬性和聯系的人”，有“高度文明的人”。因此，從發展趨勢看，OA1、OB1、OC1互相協調、均衡發展是必須的。這是“理想的靜態實現模型”蘊含的最重要的思想，也是其他分析模型必須遵循的一條基本原理。

2.理想的動態實現模型。在經濟社會變遷中，即從動態角度看，人的全面發展的理想狀態是：在理想的靜態實現模型基礎上，影響人的全面發展程度的三個程度性指標會隨著經濟社會發展按相同比例提高。我們將這一模型稱為“理想的動態實現模型”(參見圖2)。

在圖2中，用1、2、3……n分別代表社會發展的不同階段。隨著物質資料滿足人的發展需要程度的提高，人與自然和諧程度、人與人之間和諧程度都等比例地提高，即當OB1提高到OB2或OBn時，人與自然和諧程度相應地從OA1提高到OA2或OAn的水平，人與人和諧程度則從OC1提高到OC2或OCn的水平，不僅OB1=OA1=OC1，而且OB2=OA2=OC2；OBn=OAn=OCn。同理，當人類與自然和諧程度從OA1提高到OA2或OAn的水平，或者人與人和諧程度從OC1提高到OC2或OCn的水平，其他兩個指標均達到同樣的高度，在這種狀態下，人的全面發展水平將會達到既定條件下的最大化水平。

人的全面發展的理想的動態模型也是一種假說，在實踐中也許是非常偶然的。但是，這一模型卻蘊含了如下重要思想，即要最大限度地提升人的全面發展實現程度，必須以人與自然、人與物、人與人之間均衡、協調、和諧發展為條件。同時，這一模型也為比較分析不同時期人的全面發展程度提供了有用的工具。

圖2 理想的動態實現模型

在圖2中，OA1B1C1、OA2B2C2和OAnBnCn所圍成的面積，即V1OA1B1C1、V2OA2B2C2和VnOAnBnCn，分別是特定國家或區域在經濟社會發展第1、2和n階段人的全面發展的總體水平。如果用M代表不同時期人的全面發展程度指數，則特定國家或區域在第2階段人的全面發展程度指數為：

M2=V2OA2B2C2/V1OA1B1C1

同理，亦然。如果M2>1，表示人的全面發展程度提高；M2<1，表示人的全面發展程度降低；M2=1，表示人的全面發展程度不變。

3.現實的靜態實現模型。如果放棄“理想的靜態實現模型”下的假設，考慮人的全面發展實現過程中的各種影響因素，也即從抽象到具體，從理想狀態到現實生活，那么，多數情況下，人與自然和諧程度、物質資料滿足人的發展需要程度，以及人與人之間和諧程度等三個發展指標的變化不會是等比例的，有可能是同向變化，也有可能出現反向變化。我們將這種狀態下特定國家或地區在特定時期(點)上人的全面發展實現模型稱為“現實的靜態實現模型”(參見圖3)。

圖3 現實的靜態實現模型

在圖3中，OAx、OB1、OCx分別表示特定國家或區域在特定時期(點)上實際達到的人與自然和諧程度、物質資料滿足人的需要程度和人與人之間的和諧程度，且OB1>OCx>OAx。也就是說，物質資料滿足人的需要程度是人的全面發展的“長邊”，而人與自然和諧程度成為人的全面發展中的“短邊”。這時，人的全面發展水平有可能出現兩種結果：(1)如果人對物的需求仍在自然資源和環境可承受的范圍內，則該國家或地區這一時期人的全面發展將會達到VOB1AxCx的總水平。而與理想的結果相比較，即當物質資料滿足人的需要程度OB1時，人與自然和諧程度達到OA1，而人與人之間和諧程度也達到OC1，且OB1=OA1=OC1，則理想的人的全面發展總水平為VOA1B1C1。這樣，現實的人的全面發展總水平VOB1AxCx與理想的人的全面發展總水平VOA1B1C1，之間就有了差距，絕對差距為VOA1B1C1-VOB1AxCx，相對差距為1-VOB1AxCx/VOA1B1C1。縮小這一差距，正是人、自然與社會協調發展過程中需要努力的方向。(2)在人與自然和諧程度OAx成為“短邊”的條件下，如果人對物的需求超出了自然資源和環境可承受的能力，例如，產生了資源枯竭、生態危機等，那么，即使人的物質生活滿足程度達到OB1，人與人之間和諧程度達到OCx，但是，強制規律發揮作用，從而迫使人的物質生活滿足程度、人與人和諧程度有可能分別從OB1、OCx降低到與自己相適應的水平OBy(OBy

同理，如果人與人之間和諧程度成為“短邊”，也有可能產生“凈損失”。因為，人們“追求幸福的欲望只有極微小的一部分可以靠觀念上的權利來滿足，絕大部分卻要靠物質的手段來實現”。[注]除了物質限制從而自然承載力限制外，人們追求幸福的欲望還受到他們的行為的自然后果的矯正，受到我們的行為的社會后果的矯正。“如果一個人只同自己打交道，他追求幸福的欲望只有在非常罕見的情況下才能得到滿足，而且決不會對己對人都有利”。[注]《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4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293、292頁。如果我們不尊重他人同樣的追求幸福的欲望，那么他們就會反抗并妨礙我們自己追求幸福的欲望。所以，人們滿足自身欲望和追求自身發展，既要正確地估量物質的、自然的承載力，還要考慮自身行為的社會后果，必須承認他人有相應的欲望的平等權利。 否則，我們就會受到自然界或社會對我們的不當行為的懲罰。

4.現實的動態實現模型。在“現實的靜態實現模型”基礎上，如果將靜態分析變成動態分析，即考察特定國家或地區不同發展時期人的全面發展水平和發展程度，則轉化為“現實的動態實現模型”(參見圖4)。

圖4 現實的動態實現模型

在圖4中，假如與“現實的靜態實現模型”中的假設相同，即人與自然和諧程度、物質資料滿足人的發展需要程度，以及人與人之間和諧程度不等，且人與自然的和諧程度最低，但人的物質資料需要仍在自然界可以承受的范圍內，那么，我們可以將特定國家或區域在特定時期人的全面發展總水平VOB1AxCx作為“現實的動態實現模型”的研究起點，而當時條件下理想的人的全面發展水平是VOA1B1C1，兩者之間的差距VOA1B1C1-VOB1AxCx是未來社會需要解決的主要問題。在動態分析中，我們進一步假定：在新的發展階段，人與自然和諧程度從原有的OAx提高OA2、物質資料滿足人的需要程度從OB1提高到OB2，同時，人與人之間和諧程度也從OCx提高到“現實的靜態實現模型”時的理想水平OC1，但OC11。當然，與理想狀態下(OB2=OAy=OCz)人的全面發展總水平VOB2AyCz相比較，仍有差距，這一差距(VOB2AyCz-VOB2A2C1)是下一個發展階段需要著力解決的問題。(2)如果人與人的和諧程度對生產力發展有實質性阻礙，如出現了嚴重的社會矛盾、對立與沖突，國家危機與動亂等，那么，強制規律作用或生產關系的反作用，也有可能使人的物質生活滿足程度、人與自然的和諧程度分別從OB2、OA2降低到OB1(OB1

由此可見，人與人之間的和諧，對于人與物、人與自然，從而對于人的全面發展也具有至關重要的影響，也正因為如此，所以，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指出：“全面發展的個人……不是自然的產物，而是歷史的產物”，[注]“個人的全面性不是想象的或設想的全面性，而是他的現實聯系和觀念聯系的全面性”。[注]《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8卷，第56、172頁。人的全面發展必須放到歷史的、現實聯系的框架下理解和把握。

分析表明：在經濟社會發展過程中，人的全面發展過程不是一帆風順的，而是一個漸進式的過程，是人與自然和諧程度、物質資料滿足人的需要程度、人與人之間的和諧程度不斷提高且三者之間不斷趨向協調、均衡，而新發展又不斷地破除低水平均衡從而走向新的非均衡，然后再向更高水平均衡發展的過程。

三、人的全面發展的中國樣式

中國在1949年新民主主義革命取得勝利前，仍然是一個半殖民地半封建國家,生產力極不發達，人的發展水平很低。新中國建立后，將人的全面發展理論與中國實際相結合并轉化為現實，成為中國共產黨人面臨的重大課題。

近七十年來，人的全面發展理論的中國化大致經歷了四個階段：(1)第一階段，1949年新中國成立——1978年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學術界尚未涉及人的全面發展問題，實踐中的成就是，構建了人與人之間和諧關系的制度基礎——消滅私有制度，建立了社會主義基本經濟制度，實現了人與人之間的制度性平等。由于生產力基礎過于薄弱，為增厚國家經濟發展底子尤其是工業化基礎，“高積累、低消費”成為這一時期的主要政策取向，而人的物質生活滿足程度較低并成為人的全面發展的“短邊”。(2)第二階段，1978年改革開放——2002年中共十六大前。學術界開始關注人的全面發展，但重點還停留在這一原理到底是教育學原理、經濟學原理，還是哲學原理的討論。[注]丁學良：《馬克思的“人的全面發展觀概覽”》，《中國社會科學》1983年第3期。但實踐先行，如何解決人民的溫飽并向小康社會邁進成為主要政策取向。1980年1月中共中央正式提出了“以經濟建設為中心”。1987年中共十三大正式確立“三步走”戰略，明確提出了到1990年解決人民溫飽、到20世紀末實現人民生活達到小康前兩步的戰略目標。經過20多年的努力，人的全面發展的“短邊”——人的物質生活滿足程度低——補長了。但是，市場化取向也引發了經濟發展與資源環境的矛盾，同時，工業化和城市化擴張、收入分配差距拉大等，也引致諸多的社會矛盾等，人與自然、人與人的不和諧問題開始累積。(3)第三階段，2002年中共十六大——2012年中共十八大前。學術界開始重視人的全面發展原理的時代價值，[注]陳曉輝：《人的全面發展問題研究綜述》，《學術交流》2004年第11期。其最重要的成果是：不僅關注人的物質生活需要的滿足，而且將滿足人的精神文化需要提升到國家層面。2002年中共十六大明確將鄧小平提出的以物質文明、精神文明為主要內容的“兩個文明”建設細化為經濟建設、政治建設、文化建設“三位一體” 戰略布局。面對日益突出的人、自然與社會的矛盾，2003年7月胡錦濤明確提出了堅持以人為本，樹立全面、協調、可持續的發展觀，促進經濟社會和人的全面發展為核心內容的科學發展觀。2007年中共十七大將科學發展觀列入黨的指導思想，并在經濟、政治、文化三大建設基礎上，增加社會建設，形成“四位一體”戰略布局。(4)第四階段，2012年中共十八大至今。學術界和實踐部門開始共同關注人的全面發展整體性、系統性解決方案。經過五年多時間的探索，在中共十九大，人的全面發展的中國樣式已經初見端倪并逐步付諸實施。這一樣式的核心思想是：堅持以人民為中心的價值取向，堅持人、自然、社會三位一體，通過三十年時間的努力，形成人民共建共享、人人平等和諧共處、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新局面，全體人民共同富裕基本實現，人民將享有更加幸福安康的生活。

1.以人民為中心的價值取向。中共十九大提出了以人民為中心的價值取向，從理念—理論—目標—步驟—政策，形成了整體的、系統的、可操作的思想與政策體系。主要包括：“為中國人民謀幸福”是中國共產黨人的初心和使命之一，從執政理念的高度，將之作為中共十九大的主題，成為中國進入新的歷史時期——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愿景之一，強調這個新時代“是全國各族人民團結奮斗、不斷創造美好生活、逐步實現全體人民共同富裕的時代”。[注]同時，本次大會從實踐的角度，強調新時代我國社會主要矛盾已經轉化為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發展之間的矛盾。要解決矛盾，就“必須堅持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不斷促進人的全面發展、全體人民共同富裕”。[注]習近平：《決勝全面建成小康社會 奪取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勝利——在中國共產黨第十九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的報告》，人民出版社，2017年，第11、19頁。為此，設計了兩個階段的發展目標，其中涉及人的全面發展的是：第一個階段，從2020年到2035年，人民平等參與、平等發展權利得到充分保障，人民生活更為寬裕，基本公共服務均等化基本實現，全體人民共同富裕邁出堅實步伐，美麗中國目標基本實現，國家基本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第二個階段，從2035年到21世紀中葉，全體人民共同富裕基本實現，我國人民將享有更加幸福安康的生活，建成富強民主文明和諧美麗的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圍繞以上目標，從經濟、政治、文化、社會、生態等層面進行了戰略部署和政策設計。

2.人民共建共享。中共十九大提出：“在發展中補齊民生短板、促進社會公平正義，在幼有所育、學有所教、勞有所得、病有所醫、老有所養、住有所居、弱有所扶上不斷取得新進展，深入開展脫貧攻堅，保證全體人民在共建共享發展中有更多獲得感，不斷促進人的全面發展、全體人民共同富裕”。[注]從“分享”到“共享”，是中國在促進人的全面發展領域政策思路的重大調整，主要體現在：基本政策取向上由“效率優先”轉變為“公平優先”，并由注重機會平等轉變為機會平等與結果平等相結合；由 “鼓勵一部分人先富起來”轉向“共同富裕”，而且“后富起來的人”成為政策關注的重點,由此，脫貧攻堅、精準扶貧、精準脫貧成為重要的制度安排，并提出到2020年中國現行標準下農村貧困人口實現脫貧的目標；由原來的關注居民通過擴大就業和增加勞動收入，轉變為鼓勵就業創業、拓寬居民勞動收入和財產性收入渠道與加快推進基本公共服務均等化三管齊下。當前，中國正在推進的城鄉統籌義務教育、基本醫療保險制度、大病保險制度、社會救助體系和“健康中國”行動，是共享發展最直接的體現。

3.人人平等和諧共處。中國面對40年來市場化改革所帶來的“先富起來的人”對精神文化需求和政治訴求越來越強烈，而“后富起來的人”對公平正義的訴求越來越多的現實，從2012年中共十八大以來，實施了“重點突破，點面結合”策略。其中“點”主要是解決引發社會矛盾的關鍵性“兩端”：一端是“懲治腐敗”，形成反腐的高壓態勢和常態化機制；另一端是“精準扶貧”，著力解決貧困群體和貧困地區的脫貧致富問題。“面”上主要是按照共建共享理念，大力加強民生建設，推進以公共服務均等化為主要內容的城鄉一體化建設，大力推進依法治國，解決人民尤其是農村居民和其他弱勢群體普遍關注的物質文化生活訴求和權力平等訴求。中共十九大則更進一步，不僅繼續通過“點面結合”解決具體問題，而且開始和諧社會建設實踐經驗的制度化、法制化和現代化建設進程。一方面，加大民主和法制建設。用制度體系保證人民當家作主，豐富民主形式，拓寬民主渠道，“擴大人民有序政治參與，保證人民依法實行民主選舉、民主協商、民主決策、民主管理、民主監督；維護國家法制統一、尊嚴、權威，加強人權法治保障，保證人民依法享有廣泛權利和自由”,[注]將人民當家作主落實到國家政治生活和社會生活之中，讓人民群眾真正感受到公平正義。另一方面，大力推進社會治理現代化建設，打造共建共治共享的社會治理格局，保護人民人身權、財產權、人格權，使人民有更多的獲得感、幸福感、安全感。

4.人與自然和諧共生。2012年中共十八大將“生態文明建設”納入國家戰略布局，構建了“五位一體”的戰略布局，提出要“努力建設美麗中國”。2014年在聯合國氣候峰會上中國承諾：確保實現2020年碳排放強度比2005年下降40%～45%。中共十九大更進一步明確：“我們要建設的現代化是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現代化，既要創造更多物質財富和精神財富以滿足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也要提供更多優質生態產品以滿足人民日益增長的優美生態環境需要。”[注]習近平：《決勝全面建成小康社會 奪取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勝利——在中國共產黨第十九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的報告》，第23、37、50頁。為此，要“樹立和踐行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的理念”“堅持節約資源和保護環境的基本國策”“堅持節約優先、保護優先、自然恢復為主的方針”和“堅定走生產發展、生活富裕、生態良好的文明發展道路”，統籌山水林田湖草系統治理，實行最嚴格的生態環境保護制度，形成節約資源和保護環境的空間格局、產業結構、生產方式、生活方式，建設美麗中國，為人民創造良好生產生活環境，為全球生態安全做出貢獻。這是新時代中國為實現人與自然和諧共生，促進人的全面發展所作出的最重要的制度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