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社會的生產過程都是活的勞動與生產資料的有機結合,而活的勞動是其中關鍵的、能動的因素。當前我國經濟發展進入新常態,宏觀經濟運行中成本持續提升和利潤邊際遞減并存,利潤率出現波動下降趨勢,實體經濟經營困難。[注]趙峰、季雷、趙翌辰:《中國非金融企業利潤率動態的長期和短期影響因素分析:1992—2014》,《當代經濟研究》2017年第10期。有學者認為這是勞動力成本過高、人口紅利消失等原因導致的。[注]魏浩、李翀:《中國制造業勞動力成本上升的基本態勢與應對策略》,《國際貿易》2014年第3期。[注]郭晗、任保平:《人口紅利變化與中國經濟發展方式轉變》,《當代財經》2014年第3期。從馬克思經濟學的角度來看,其本質是產業結構落后背景下勞動力創造價值和剩余價值能力相對下降的問題。[注]Hao Qi, “Dynamics of the Rate of Surplus Value and the ‘New Normal’ of the Chinese Economy”, Research in Political Economy,2017.因此黨的十九大報告指出,要以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為主線,實施創新驅動發展戰略,推動經濟高質量發展。[注]習近平:《決勝全面建成小康社會 奪取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勝利——在中國共產黨第十九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的報告》,人民出版社,2017年,第30頁。目前相關研究主要集中在產業政策和宏觀政策等方面,少有從勞動力再生產的角度展開深入的分析的。而事實上,持續提升勞動力素質對經濟發展質量提升和產業結構升級具有重要的影響。
目前關于工資的研究大多關注經濟中工資絕對水平的高低評價上。沈尤佳通過估算我國2010年各級收入水平勞動者的消費結構發現,收入最低40%家庭在飲食與居住方面開支的占比高達40%,在醫療和教育上高度依賴公共服務;絕大多數勞動者需要1.3~3.9代人的工資收入才能負擔平均居住水平,近半數勞動者幾乎沒有預防性儲蓄能力。[注]沈尤佳:《資本積累與勞動力再生產:探討增長戰略的可持續性》,《政治經濟學評論》2012年第4期。但該分析對我國工資水平的衡量只對相關現象進行了一般性的描述上,沒有進一步揭示低水平工資對經濟增長等問題的影響。張晨、馮志軒采用了“無儲蓄原則”估算勞動力的價值,提出“如果勞動者沒有系統性儲蓄,則其收入可以反向識別為勞動力價值”,為測算我國勞動力價值和再生產費用提供了新的思路;他們發現我國約40%的城鎮居民收入水平低于自身勞動力價值。[注]張晨、馮志軒:《資本積累視角下的勞動力價值:識別、測算與中國現實》,《經濟學家》2014年第6期。但該研究沒有考慮我國區域發展不均衡導致的勞動力再生產所需生活資料范圍和價格的差異。李鐘瑾等計算了2009年我國省級生存工資數據,認為雖然我國私營企業工資水平與生存工資基本持平,但由于普遍存在的超時勞動現象,因此私營企業的工資實際上低于生存工資。[注]李鐘瑾、陳瀛、齊昊、許準:《生存工資、超時勞動與中國經濟的可持續發展》,《政治經濟學評論》2012年第3期。但是近年來我國收入分配格局發生了較大變化,同時該研究沒有涉及長期中工資水平和勞動力再生產水平的關系的進一步討論。
基于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的視角,工資現象涉及了社會經濟運行的諸多方面,如果從簡單的市場交換來看,工資是對當期勞動力的使用權讓渡的支付;從再生產的角度來看,工資又是社會總產品價值實現的重要的途徑;更重要的是,工資還是勞動力代際再生產最重要的資金來源,而這對長期經濟發展的質量和模式具有重要的影響。因此工資水平的評價應放到當前工資水平所滿足的勞動力再生產的水平,以及與經濟社會發展的水平和結構是否相適應的框架內來審視。只有這樣,才能深刻把握在新的時代背景下,收入分配格局的調整、供給側結構性改革和經濟高質量發展之間的內在關系。
從商品的一般性意義上講,工資是勞動力價值的貨幣表現。馬克思在《資本論》第二卷中即對工資理論進行闡述:“和任何其他商品的價值一樣,勞動力的價值也是由它的再生產所必要的勞動量決定的”,[注]《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5卷,人民出版社,2003年,第424頁。即維持勞動力所有者所需要的生活資料的價值,具體由三部分組成:一是勞動者維持自身生活所需的生活資料的價值,“生活資料的總和應當足以使勞動者個人能夠在正常生活狀況下維持自己”;[注]《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199、200、200、230頁。二是維持工人家庭和代際再生產的生活資料價值,“包括工人的補充者即工人子女的生活資料”;[注]《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199、200、200、230頁。三是為獲得一定勞動技能所必需的教育和培訓費用,“使它獲得一定勞動部門的技能和技巧,成為發達的和專門的勞動力,就要有一定的教育或訓練,而這又得花費或多或少的商品等價物”。[注]《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199、200、200、230頁。另一方面,勞動力商品還具有不同于一般商品的特點,其生產和再生產過程必須在生產活動開始之前發生和完成;在完全的市場經濟條件下,工資作為勞動者消費和生存的唯一或主要收入來源,對勞動力再生產的質量和結構起決定性作用,進而對生產的質量和結構具有重大的影響和制約。因此,工資水平、勞動力再生產和資本積累不是相互孤立的,而要放在一個統一的邏輯框架下進行討論。
在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的理論體系中,勞動力商品具有極為重要的作用。按照馬克思關于其研究的“六冊計劃”,有關勞動力的價值及其再生產的內容本來應在第三冊《雇傭勞動》中專門予以討論。[注]湯在新:《馬克思經濟學著作計劃與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研究對象》,《經濟學家》1992年第3期。在《資本論》中馬克思已經給出了討論這個問題的重要原則,具有重要的理論和現實意義。在“相對剩余價值”一章中,馬克思討論了在工作日既定甚至縮短的前提下,資本家仍然可以通過社會普遍勞動生產力的提升,延長相對剩余勞動時間,獲得更多的剩余價值從而提升利潤率水平。這為我們考察勞動力再生產水平的動態變化對資本積累的影響提供了理論依據。在此基礎上,本文將從“勞動力再生產水平與資本積累的相互作用關系”“勞動力再生產過程的動態和靜態區分”“工資水平的評價”三個方面,在馬克思勞動力再生產理論的基礎上進行新的探索。
工作日可以劃分為必要勞動時間和剩余勞動時間。在既定的社會環境和工作日下,必要勞動時間越短,剩余勞動時間就越長,資本家能夠從工人身上獲得的剩余價值就越多,在其他因素不變的情況下就越有利于資本積累。因此從直接的表面的效果來看,勞動力再生產的費用的降低有利于資本家占有更多的剩余價值。但是馬克思同時指出,實際工資的上漲有可能不會妨礙資本積累的進展。[注]參見《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4卷,人民出版社,2004年,第715頁。由于勞動生產力的提高將降低各類必需生活資料的價值,從而普遍性地、持久地縮短工作日中的必要勞動時間。而勞動生產力的提高依賴于勞動資料或勞動方法的改變。[注]“不改變他的勞動資料或他的勞動方法,或不同時改變這二者,就不能把勞動生產力提高一倍”。參見《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卷,第366頁。這里的勞動方法就包括了工人由于接受教育和培訓等獲得的先進生產技術和經驗,這些需要通過勞動力再生產的質量提升來實現。由此可見,勞動力再生產質量的提高對資本積累和經濟高質量發展有著重要的作用。在市場經濟條件下,勞動力再生產質量的提高直接地決定于勞動者工資收入及其支出結構。因此工資不僅是生產成本和消費來源,更是提高勞動力質量的重要保障。如果工資只能滿足簡單勞動力再生產的基本需要,那么勞動力素質的提升將無從實現。
另一方面,經濟發展的特定歷史階段和社會主要矛盾變遷也對勞動力再生產質量的提高提出了客觀要求。馬克思在《資本論》中指出,勞動過程是勞動力與勞動資料、勞動對象等生產資料的結合。勞動力有熟練程度、復雜程度的差別,其再生產所花費的必要勞動時間不同,包含的價值量也不同,“比社會的平均勞動較高級、較復雜的勞動……比普通勞動力需要較高的教育費用……因此具有較高的價值……在同樣長的時間內對象化為較多的價值”。[注]《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199、200、200、230頁。隨著生產技術發展和經濟社會發展階段的變遷,經濟對勞動力素質和技能的要求不斷提高。黨的十九大報告從理論上對此給予了明確的闡述,當前我國經濟發展進入新階段,“推動經濟發展質量變革、效率變革、動力變革,提高全要素生產率……加快建設制造強國,加快發展先進制造業”。[注]建立一支專業素質高、業務能力強、技術水平突出的勞動者大軍,是新時代經濟發展戰略順利實現的重要保障。
因此,勞動力的生產和再生產與經濟社會的發展是相互影響和制約的。作為勞動力再生產主要資金來源的工資收入,必須順應經濟社會發展變化的需要。
勞動力作為生產過程中最重要的能動因素,其再生產的過程不是孤立的,而是有機地嵌入到經濟的生產、交換、分配和消費的全部過程中,具有全局性的影響,因而必須放到資本積累和經濟發展的框架中來考察。因此,對勞動力再生產不僅要考察其是否滿足生存和當期資本積累的需要,還要用動態的、發展的眼光,前瞻性地考察其能否在長期中適應資本積累的要求。基于這種考慮,我們認為勞動力再生產的過程可以進一步區分為靜態和動態兩個層次。
靜態地看,在既有技術和經濟結構下,工資水平應該滿足勞動者的一般性生活需要及代際的簡單重復更新。動態地看,除了滿足簡單勞動力再生產以外,勞動力再生產的質量和結構還面臨前瞻性的要求,要提前為經濟結構的轉變、經濟發展質量的提升儲備和提供與之相適應的勞動力供給。
另一方面,黨的十九大報告指出,“不斷促進人的全面發展、全體人民共同富裕”,[注]要實現這一目標也對勞動力再生產質量的動態發展提出了客觀要求。共同富裕是社會主義的本質要求,其實現是一個與生產力發展相伴隨的、動態的過程。在改革開放初期,我們的經濟發展較為落后,解決人民的溫飽是首要問題,此時的勞動力再生產停留在較低的階段。黨的十九大以來,我國經濟社會的主要矛盾已經變為“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發展之間的矛盾”,[注]習近平:《決勝全面建成小康社會 奪取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勝利——在中國共產黨第十九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的報告》,第30、19、19頁。在這一過程中,勞動力再生產的質量也相應地提高,轉而向實現共同富裕和滿足人民更美好生活需要邁進。
在這一基礎上,本文將勞動力再生產分為短期的靜態再生產和長期的動態再生產兩個方面:靜態的勞動力再生產是為了保證短期中勞動者能夠滿足其自身及家庭的基本生存需要,使其具備基本的勞動技能,能夠從事簡單勞動。動態的勞動力再生產則是基于長期視角,對勞動力再生產所需的生活資料提出了更高要求,使勞動者能夠獲得更高質量的生活水平和教育培訓,從而能夠從事相對復雜的生產活動,從而契合長期中經濟高質量發展和產業結構升級的要求。
勞動力再生產和工資水平必須與經濟發展的需要相符合,如何測定勞動力再生產所對應的工資水平,目前研究仍然處于初步階段。究其原因,一方面是沒有對勞動力再生產所需的生活資料的明確界定;二是對勞動力再生產的考察只提出了一般性的分析框架,并沒有作出更細致的考察和區分。我們基于勞動力再生產過程的靜態和動態劃分,重新構建了評價勞動力再生產所需工資水平的指標體系。
根據靜態勞動力再生產的定義,我們用“生存工資”這一指標衡量簡單勞動力再生產的基本費用。生存工資是指滿足勞動者及其家庭基本生存需要的最低工資收入,在此工資水平下,勞動者的全部生活資料支出均處于社會最低水平,只能滿足溫飽需求,完成代際傳遞,具備簡單勞動技能。
我們采用“中等偏下生活水平工資收入”這一指標衡量動態中勞動力再生產費用。中等偏下生活水平工資收入是本文根據生存工資理論推演出的動態的、長期中的標準。在這一工資水平下,勞動者在滿足基本生存需求的前提下,有能力購買相對高質量的健康、教育、培訓等服務,提高勞動力本身及代際再生產的質量,能夠掌握相對復雜的勞動技能,滿足長期中經濟高質量發展和結構轉型對勞動力質量提出的更高要求。
此外,我們還加入了最低工資作為“兜底”標準。理論上最低工資應該等于生存工資。但在實踐中,最低工資通常低于生存工資,[注]謝富勝、陳瑞琳:《馬克思的最低工資學說》,《教學與研究》2016年第8期。三者一起構成了基于馬克思主義勞動力再生產理論的工資水平的核算體系。
基于上述理論,我們力圖對我國當前的工資水平做出較為合理和客觀的評價。具體地講,我們認為在靜態中,合理的工資水平應該不低于生存工資,可以滿足勞動者及其家庭的生存需求;動態中,合理的工資水平應該不低于中等偏下生活水平工資收入,為長期的經濟高質量發展提供合適的勞動力。當前我國經濟已由高速增長階段轉向高質量發展階段,正處在轉變發展方式、優化經濟結構、轉換增長動力的攻關期,肩負著進一步改善人民生活水平、決勝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的歷史使命。在這樣一個重要的歷史時期,合理的工資水平必須有利于勞動者通過誠實勞動謀求自身發展,需要有利于社會的企業平均利潤率維持在穩定水平,必須有利于推動宏觀經濟結構調整和實現創新發展驅動。這既是滿足勞動者自身全面發展的需要,也是新時期我國經濟轉型和發展的要求。只有滿足這三個“有利于”,才能真正發揮工資在激發勞動者創造力、提高社會全要素生產率、合理配置勞動力市場資源和促進國民經濟健康良性發展等方面的重要意義。
基于前述理論,我們從現有數據和體系出發,對滿足不同層次勞動力再生產所需的工資水平進行區間性測算。這一體系依據三個標準進行劃分:一是最低工資標準,二是生存工資,三是中等偏下生活水平工資收入。具體衡量指標見表1。本節將在這一框架下分別對靜態和動態兩類勞動力再生產所需的工資水平進行測算,并對最低工資水平的合理性進行評估。

表1 工資水平與勞動力再生產質量的評價體系
我們將生存工資定義為:
勞動者年均生存工資=最低水平人均可支配收入×家庭贍養系數
其中,最低水平人均可支配收入為統計數據中“城鎮居民按收入五等分組最低20%人均可支配收入”。
對于這一公式需要作出以下三點說明:第一,選取城鎮居民數據。數據顯示,農村勞動力目前已成為我國城鎮勞動力的主要組成部分;以2014年為例,3.9億城鎮就業人口中有2.7億為農民工;這部分鄉村勞動力中,有近1.15億人屬于新生代農民工,基本沒有務農經驗,很難從事農業生產,城鎮就業的工資收入構成其主要收入來源;考慮到這部分農村人口除戶口外生活工作都在城鎮,其收入水平應該按照城鎮工資數據計算,因此選取該數據能夠代表我國勞動者收入水平。[注]王榮:《新生代農民工數量的測算》,《統計與決策》2017年第20期。第二,選取收入五等分組中最低20%人口的數據。這一工資水平保證了勞動者各項支出均處于我國最低生活標準,可以反向識別為生存工資定義的最簡單勞動力再生產所需的工資水平。[注]關于為何不使用最低工資標準進行衡量,由于勞動者取得最低工資的代價是嚴重的超時勞動,因此所謂的最低工資與生存工資嚴重偏離。本文后面的計算也證明了這一觀點,即絕大部分省份的最低工資標準均低于生存工資。此外李鐘瑾等也對此給予了說明。參見李鐘瑾等:《生存工資、超時勞動與中國經濟的可持續發展》,《政治經濟學評論》2012年第4期。第三,關于家庭贍養系數。加入家庭贍養系數是因為勞動者的收入除了用以滿足自身勞動力再生產外,還應滿足“家庭和代際再生產的生活資料的價值”。上述全部數據均來自國家及各省統計年鑒,并且兼顧了統計口徑的一致和數據的可得性。[注]部分年份贍養系數缺失,由戶均人口除以戶均就業人口數估算得到。
表2匯報了根據上述方法計算出的2013—2016年我國省級生存工資數據,為了方便后文比較,我們統一換算成了小時工資。[注]為了方便比較,我們將年生存工資換算成為小時工資,換算標準按照每天工作8小時、每月工作21.75天、每年12個月計算,勞動者正常工作時間為每年2 088小時。整體來看,黨的十八大以來,我國平均生存工資整體呈逐年遞增趨勢,年均漲幅約為4%。各省間比較上,第一,上海市的生存工資在考察期內始終處于全國最高,平均小時生存工資達23.64元;天津和北京緊隨其后,平均小時生存工資分別達17.74元和17.49元;這一方面與京津、上海等發達地區生活成本較高的經驗事實相符,另一方面也反映了這些地區勞動力再生產水平較高,勞動力素質整體較高,能夠為經濟發展提供充足的高素質勞動力保障。相比之下,陜西、甘肅和山西三省的生存工資最低,平均小時生存工資分別為7.10元、7.84元和8.56元。可能的原因是上述地區的經濟發展程度相對落后,社會整體支出水平較低,比較容易達到滿足簡單勞動力再生產的標準。但也正因如此,上述地區的勞動生產率整體偏低,經濟增長緩慢,產業結構相對落后。第二,在生存工資的增速方面,吉林、河北、天津三個省市位居前列,其中吉林省生存工資年均增長率接近20%,這與該地區經濟增長緩慢、人口較大規模流出的事實形成較為鮮明的對比。河南、重慶等8個中西部省份的生存工資呈波動下降趨勢,其中甘肅省的生存工資年均降幅最大,約為10.7%。考慮到這些地區的經濟增速并未顯著低于全國平均水平,這說明上述省份在控制勞動者自身支付的勞動力再生產費用方面有較大的進展。但同時,持續較低的生存工資也意味著勞動力再生產水平較低,從而勞動生產力普遍較低,并且考察期內沒有出現明顯改善。
綜上,生存工資一方面意味著維持勞動者基本生存的工資水平,即簡單勞動力再生產費用,另一方面也代表著該地區勞動力再生產質量。這兩項指標在我國均呈現出明顯的地區性差異,經濟發達地區雖然生存工資高,但勞動力素質更高,經濟發展動力更充足;經濟欠發達地區則恰恰相反,雖然生存工資低,但存在產業結構落后、長期經濟增長動力不足的隱憂。

表2 2013—2016年我國省級生存工資數據(元/小時)
資料來源:根據歷年中國統計年鑒計算整理。
注:由于數據的可獲得性,山東、黑龍江、湖南、云南、青海和西藏等六個省份及港、澳、臺特別行政區的數據未予列入。
在計算了生存工資數據后,我們以此為標準評估我國當前的最低工資標準。理論上,法定最低工資應該等于或高于生存工資,以完成“兜底”的社會保障任務。但在實踐中,生存工資水平往往相對最低工資水平要高,低收入勞動者不得不通過大量超額勞動以滿足自身生存需求。表3匯報了考察期內我國各省最低工資標準的評價結果。
我們發現:第一,考察期內大部分省份各年的生存工資均高于最低工資,換言之,在絕大多數時間里,法定最低工資標準并不能滿足勞動者簡單勞動力再生產即基本生存需要。這一方面反映了低收入勞動者必須通過加班、提高工作強度等超時勞動以賺取滿足生存所需的生活資料;另一方面也說明我們選取“生存工資”而非最低工資作為勞動力再生產費用衡量標準的合理性。第二,分地區看,生存工資與最低工資差距最大的是東南沿海地區,其次是京津冀地區,其中上海的生存工資與最低工資絕對差值連續四年位居全國第一,天津緊隨其后,這說明上述地區的勞動力再生產費用較高,最低工資標準與勞動者現實生存需求差距明顯 。第三,最低工資標準高于生存工資的樣本多集中于我國西部地區,特別是西北部經濟欠發達省份,比如陜西、甘肅等,這說明該地區當年的最低工資保障標準完全可以覆蓋勞動者的基本生存需要,是符合勞動者簡單勞動力再生產的“最低工資”標準的。第四,相比長三角經濟區,同為勞動密集型產業區的珠三角生存工資與最低工資的差值更小。第五,在同一區域內部的動態考察中我們發現,同一地區內的各省份在生存工資與最低工資絕對差值的變動趨勢也呈現出較大差異。在報告期內,只有天津和吉林兩地,生存工資與最低工資的差距明顯擴大,這說明兩地的簡單勞動力再生產費用的增加速度快于最低工資標準的改善;而最低工資標準的制定通常與該地區經濟發展水平掛鉤,因此可以推測天津和吉林在報告期內的生活成本上漲快于經濟增長速度,兩地的最低工資標準難以實現“兜底”政策目標。相反,北京、重慶和甘肅的生存工資與最低工資之間的差值不斷縮小,其中重慶則于2015年開始變為負值;這說明上述地區在社會“兜底”方面的工作富有成效。

表3 2013—2016年我國省級生存工資與最低工資標準差值匯總(元/小時)
資料來源:根據歷年中國統計年鑒計算整理。
注:由于數據的可獲得性,山東、黑龍江、湖南、云南、青海和西藏等六個省份及港、澳、臺特別行政區的數據未予列入。
從動態角度看,我們設定了“中等偏下生活水平工資收入”這一指標衡量長期中較高質量勞動力再生產所需的工資:
中等偏下生活水平工資=中等偏下人均可支配收入×贍養系數
其中,中等偏下人均可支配收入是指統計數據中“城鎮居民按收入五等分組20%~40%人均可支配收入”。關于這一指標需要做三點說明:第一,與生存工資所代表的勞動力簡單再生產不同,這一工資水平可以使勞動者過上中等偏下的生活,滿足普通勞動者除溫飽以外的多方面物質和文化生活需求;第二,這一指標支持各級勞動者個人及家庭成員接受超過最低水平的教育、培訓,獲得較高水平的勞動技能,具備穩定從事高質量要求的工作的能力;第三,關于選取收入最低20%~40%人口可支配收入數據。由于我國正處于社會主義初級階段,人民生活整體水平尚未步入中等收入國家行列,因此選取最低收入20%~40%人口的生活水平而非中等收入或更高收入水平人群作為衡量標準符合我國當前階段基本國情。表4匯報了2013—2016年我國省級中等偏下收入水平工資的計算結果。

表4 2013—2016年我國省級中等偏下生活水平工資(元/小時)
資料來源:根據歷年中國統計年鑒計算整理。
注:由于數據的可獲得性,山東、黑龍江、湖南、云南、青海和西藏等六個省份及港、澳、臺特別行政區的數據未予列入。
我們發現,黨的十八大以來,我國中等偏下生活水平工資整體呈逐年遞增趨勢,年均增長率約為6.7%。分地區看,上海市的中等偏下生活水平工資最高,年均單位小時工資達到35.22元,北京、浙江、天津三省市緊隨其后;同時,京津地區和長三角地區是我國經濟高度繁榮的區域,更高的中等偏下生活水平工資固然意味著更高的勞動力再生產費用,但另一方面也意味著,這些地區的勞動者在掌握相對復雜的勞動技能、接受教育培訓水平方面優于其他地區,這為地區經濟的高質量發展提供了有力保障。相比之下,甘肅、陜西和山西等三個西北部省份的這一指標處于全國倒數三位,遠遠落后于全國平均水平;雖然這意味著在同等收入水平下,上述地區更容易獲得較高質量的生活,但也反映出西北地區相對高素質勞動力嚴重缺失,而這些地區恰恰是我國落后產能集中的區域。這說明,勞動力再生產水平的落后給這些地區的供給側結構性改革造成了很大阻礙。在增速方面,與生存工資區域間增減不一的分化情況不同,除重慶等少數省份與往年持平外,絕大多數省市在這一時期中等偏下生活水平工資均有不同幅度的上漲,其中增速最快的是廣東、江蘇兩地,其年均增長率分別達到14.6%和13.8%。綜上可知,在京津、長三角和珠三角等我國經濟高度繁榮的地區,勞動力再生產已開始顯現出質量提高的趨勢。
我們在核算了靜態和動態中的勞動力再生產所需的工資水平后,以此為標準,對2013—2016年我國省級私營企業工資水平進行衡量。之所以選擇“私營企業”為例而非經濟全部部門,主要是因為從就業人口占比上看,私營企業吸收了60%以上的就業人口,能夠較為充分地反映我國勞動者工資收入的水平。十年來,我國私營企業就業者的工資不斷上漲,年平均漲幅達到11.2%。[注]上述數據均來自我國歷年統計年鑒。社會上既有認為當前過高的工資水平和增速影響了經濟增長的觀點,也有認為當前工資水平和增速仍未達到令人滿意的要求的觀點。因此本節將從勞動力再生產的靜態和動態的角度,分析當前我國私營企業的工資水平到底是高還是低的問題。
為了分析我國私營企業的工資水平是否過低,我們將各省私營企業的平均工資與生存工資進行比較。如果私營企業的工資水平高于或等于生存工資,則說明該省私營企業的工資水平能夠滿足勞動者簡單勞動力再生產,不存在過低問題;反之說明私營企業的工資水平過低,不能滿足勞動者基本生存需要,應予以提高。
圖1匯報了2013—2016年各省生存工資和私營企業工資水平的散點圖。其中橫軸代表生存工資,縱軸代表私營企業工資,對考察期內各省樣本分別進行描點,對角線代表二者恰好相等,對角線上表示私營企業工資高于生存工資,對角線下則相反。
我們發現:第一,考察期內我國私營企業工資水平普遍高于生存工資,能夠滿足勞動者簡單勞動力再生產,在短期中不存在過低問題;僅上海市例外,其私營企業工資水平連續4年低于生存工資,不能滿足勞動者基本生活需要。第二,考察期內,各樣本點偏離45度線的幅度越來越大,這說明大部分省市私營企業工資水平與當年的生存工資差距逐年擴大,各省私營企業勞動者的薪酬待遇普遍持續改善。第三,分地區看,華北地區改善幅度最大,特別是北京市,2016年私營企業工資水平較當年生存工資高出1.5倍,為全部樣本之最,重慶和甘肅緊隨其后;大部分中西部地區改善緩慢,私營企業工資水平與生存工資差距基本保持穩定,這意味著勞動力再生產模式未出現明顯變化;僅東北地區兩省在考察期內二者差距不斷減小,并且吉林省的私營企業工資水平有逐漸趨于生存工資的趨勢;導致這種現象的原因可能是東北地區經濟發展速度緩慢、企業經營績效不佳,難以支付更高水平的工資。由于私營企業可能存在的超時勞動和超強度勞動現象,如果我們將這一問題考慮在內,很可能會出現新的結論。比如我們估算,如果假設私營企業存在每個工作日2小時的加班現象,那么2013年將有上海、福建、浙江、江西等七個省份存在低于生存工資現象,2014和2015年分別有三個省份存在這一現象;如果再假設私營企業普遍存在的周六半天加班現象,那么這一數字將進一步擴大。

圖1 2013—2016年我國省級生存工資和私營企業工資水平的散點圖
注:●—華北地區(北京、天津、河北、內蒙古、山西)■—東北地區(吉林、遼寧)▲—東南地區(上海、江蘇、浙江、安徽、福建)◆—中部地區(河南、江西、湖北)+—西北地區(陜西、甘肅、新疆、寧夏)○—南部地區(廣東、廣西、海南)×—西南地區(貴州、四川、重慶)
綜上,從靜態上看,我國大部分省份的私營企業工資水平基本能夠滿足勞動力再生產,從滿足勞動者的基本生存的意義上而言,不存在過低的問題,并且隨著時間的推移,工資水平漲幅高于生存工資增速,勞動者待遇不斷改善。
為衡量當前我國私營企業工資水平能否滿足勞動力動態再生產,我們將考察期內省級私營企業工資與中等偏下生活水平工資進行比較。如果私營企業工資較高,則說明當前的私營企業工資水平可以在滿足勞動者基本生存的前提下,使其接受更好的教育培訓,從事具有高技能的工作,能夠為未來一段時間我國經濟高質量發展和結構轉型提供可靠的勞動力保障。反之則說明從長期來看,私營企業的工資水平仍然偏低,不能滿足經濟高質量發展對高素質勞動力的培養需要。
圖2匯報了比較結果。我們發現,第一,考察期內,每年都有超過半數的省份其私營企業工資水平低于甚至遠低于中等偏下生活水平工資,這些省份的私營企業從業人員,其生活水平仍低于當地中等偏下標準;這意味著,在當前的工資水平下,超過半數省份的勞動者的勞動力再生產水平僅停留在簡單再生產階段,不能滿足長期中經濟高質量發展和產業結構升級對高質量勞動力的需求。第二,在高于45度線的樣本點中,大部分樣本來源于甘肅、山西、陜西、重慶等西部省份,這意味著,這些地區私營企業的工資水平可以滿足中長期較高質量勞動力再生產的要求。第三,考察期內,私營企業工資低于中等偏下生活水平工資的現象并未出現明顯改善;甚至內蒙古、遼寧、吉林、新疆等地還出現了惡化,這意味著這些地區的私營企業工資增長速度落后于經濟社會發展水平,勞動力再生產質量遠不能滿足長期中經濟高質量發展的需要,長期經濟發展的潛力受到限制。

圖2 2013—2016年我國省級中等偏下生活水平工資和私營企業工資水平比較
注:●—華北地區(北京、天津、河北、內蒙古、山西)■—東北地區(吉林、遼寧)▲—東南地區(上海、江蘇、浙江、安徽、福建)◆—中部地區(河南、江西、湖北)+—西北地區(陜西、甘肅、新疆、寧夏)○—南部地區(廣東、廣西、海南)×—西南地區(貴州、四川、重慶)
我們發現,在考察期內的絕大多數時間里,私營企業的絕大多數勞動者都不能獲得中等偏下水平的生活質量,長期中勞動力動態再生產的能力受到較大的限制,這制約了廣大勞動者提升勞動技能的能力,不能適應我國經濟高質量發展和結構優化對高質量勞動力的要求,也不利于實現我國宏觀經濟結構調整和產業升級的重任。
因此從動態角度看,長期來看我國私營企業工資水平處于較低的水平,僅僅維持現有的工資水平,難以滿足新時代勞動者自身發展、實現共同富裕和經濟高質量發展的多重要求。
本文基于馬克思的勞動力再生產理論,討論了工資水平、勞動力再生產質量和經濟發展質量提升的關系問題,從“勞動力再生產與資本積累的關系”“勞動力再生產的靜態和動態劃分”和“三個有利于的工資水平標準”等三個方面對該理論的分析進行了嘗試性的探索,并構建了包含“最低工資水平”“生存工資”“中等偏下生活水平工資”三個指標在內的工資衡量體系,提出了基于馬克思主義理論視角的工資水平評價標準。
在此基礎上考察和評價了2013年—2016年我國省級私營企業工資水平,結論如下: (1)從靜態的角度來看,我國各省份私營企業工資水平基本能夠滿足勞動者的基本生存需求,能夠保證勞動力的簡單再生產,從這個意義上講,目前我國的工資水平不存在過低的問題。(2)從動態的角度來看,當前私營企業的工資水平還不能滿足長期中勞動力動態再生產的需要,無法穩定地支持勞動力自身及代際的勞動技能提升,因而不能充分滿足新時期的產業升級、經濟結構轉型和高質量發展對高質量勞動力的需要,因此從這個意義上來講,我國現階段勞動者的工資收入又還是存在偏低的問題。(3)從空間差異來看,東北地區私營企業工資增速最低,有收斂于生存工資的趨勢,這可能是該地區經濟發展水平整體落后和市場不發達導致的。從長期來看,不利于吸收和培養高質量的勞動隊伍,也不利于東北地區的產業振興和經濟高質量發展。這是在今后的東北振興戰略實施過程中需要關注的重要問題。(4)從時間序列的角度來看,考察期內我國大部分地區私營企業工資水平不斷改善,在普遍超過生存工資的基礎上,逐漸趨向于中等偏下生活水平工資,少數省份甚至超過了這一標準。這說明,通過一段時間的經濟發展和政府政策調節,我國勞動者收入水平開始向有利于產業升級和經濟高質量發展的方向調整。此外,本文還考察了各省最低工資標準與勞動者實際生存需求的吻合程度,發現我國西部地區的最低工資標準高于生存工資,能夠較好地完成“兜底”的社會保障重任;相比之下,上海等東南沿海地區的最低工資標準則較生存工資標準要低,需要引起社會保障部門的重視。
當前,我國正邁入實施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的關鍵時期,這不僅需要更高水平的勞動力為實現經濟結構轉型和產業升級提供重要保障;也需要維護勞動者主體地位,保障勞動者合法權益,使人民群眾能夠切實分享經濟增長紅利,提高生活水平。因此,私營企業不能通過簡單地降低工資以節約成本來短期的、暫時的提高經營績效,相反還應在未來一段時間內逐步提高工資水平,以應對新時期供給側結構性改革對勞動力的更高質量的要求。面對當前實體經濟部門盈利能力下滑的壓力,企業應該積極轉變發展方式,通過增加入職培訓、優化薪酬激勵等方式,提高自身創新能力和從業人員的勞動生產率,大力發展大數據和人工智能等新興技術的高端制造業,主動適應經濟結構轉型升級趨勢。
政府在制定和實施收入調節和勞動保護政策的過程中,應當遵循積極協調,穩步推進的原則,統籌社會各方利益,維護勞動者權益、提高勞動者生活水平。應引導更多的社會力量參與到勞動者的教育培訓中,提高全社會范圍內的勞動力再生產水平,降低企業在提升勞動力質量方面的負擔,為供給側結構性改革提供合格的勞動力保障。在收入分配政策制定上,必須深入貫徹習近平總書記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理念,通過合理的初次分配和再分配手段提高勞動者的可支配收入,提高個稅起征點和部分地區的最低工資保障標準,構建和諧勞動關系,維護勞動者主體地位,謀求在經濟增長的同時實現居民收入同步增長,使勞動者在提升個人生活水平的同時,有額外的支付能力主動提升勞動技能和文化知識水平。此外,政府還應對工資水平的地區性差異有足夠的重視,應當積極地降低地區收入差距,通過地區間勞動力高質量的發展來促進地區間經濟高質量發展和產業升級的平衡發展,引導區域經濟協調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