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數民族地域紀錄片的創作與思考

摘要：地域題材紀錄片是反映當地發展變化、傳播區域文化、打造地區形象的有效手段和途徑。黔東南——作為全國30個少數民族自治州的典型代表，本文以這一地域的題材紀錄片作為研究對象，根據紀錄片的拍攝主體、拍攝內容、播出平臺等進行細化分類，結合有關黔東南地域紀錄片創作的發展歷程并以數部代表性作品來舉例說明創作中存在的問題并總結歸納其影響因子和突圍路徑，以期改進黔東南這一地域題材紀錄片的創作方法和制作方式使其獲得更廣闊的生存空間和發展出路。

關鍵詞：地域紀錄片;黔東南;創作;思考

在筆者曾經任職的黔東南地區，“拍什么”和“怎么拍”一直都是困擾這里紀錄片制作人的重大問題。由于這里屬于少數民族地區，同時又是文化大州，因此在很多人眼里完全可以說這里就是紀錄片的“富礦”。一邊經常感到“無米下鍋”，另外一邊卻認為是“富礦”，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么？真的沒東西可拍了嗎？地域題材紀錄片，特別是有關少數民族的地域題材紀錄片，編導們又該何去何從呢？對于一個非遺大州而言，在經濟快速發展的當下，又當如何留下屬于自己的獨特而又真實的影像歷史呢？

面對同樣的題材優勢，作為創作者，是追求獵奇效應呢？還是在追求民族文化思想厚度的同時進一步追求藝術感染力和文獻價值？在黔東南人的精神世界里，在關照當下的同時又需要呈現怎樣的歷史圖景呢？通過對有關黔東南這樣的少數民族地域紀錄片的梳理，分析其中的經驗教訓，不僅可以為對黔東南地域的紀錄片創作提供些許參考，或許還可以為其他少數民族地區有著一定程度上的借鑒。

一、地域紀錄片的界定和研究范疇

（一）地域紀錄片的界定

通過檢索和查閱《現代漢語詞典》《辭?！泛桶俣劝倏瓶梢园l現：“地域”一詞的本義一共有兩個，其一是面積相當大的一塊地方，其二就是特指本鄉本土。比較而言，相對于面積大小的純地理概念，“本鄉本土”的界定顯然更趨近于本文所涉及的地域研究范疇。綜合各類數據庫有關地域紀錄片的研究，地域紀錄片和它所涉及的選題范圍、創作視野完全沒有必要也不應該局限于單純的地理層面的“地域” 內，而是應該“站在國家、民族的高度，將‘地域’納入中華文明史的整體框架中予以認識?！?/p>

具體到黔東南地區，結合業內紀錄片從業者傳媒實踐，學者呂新雨的觀點則是關乎“對人的生存意義”進而實現“探尋和關懷”，也與本文所要表現的主題高度相關。所以本文在此基礎上展開論述。

黔東南地域紀錄片，即以這一地區為拍攝題材的紀錄片并最終實現關乎生存意義的探尋和關懷。

（二）地域紀錄片的研究范疇

區域內外紀錄片制作機構面對的黔東南都是同一個黔東南，但是由于創作者的身份、對所關注題材的理解深度和創作水平等方面的原因，最終在紀錄片的范疇內所呈現出來的黔東南必將千差萬別，極個別的紀錄片甚至還有可能與事實上的黔東南大相徑庭。

針對“他塑”和“自塑”兩方面，本文擬對區域內外紀錄片制作機構的有代表性的影視作品進行初步的匯總和分析。

二、黔東南地域紀錄片的發展現狀及現實困境

（一）她人嫁衣上的碎片

得益于專業性團隊和壟斷性收益，作為黔東南地域紀錄片創作的主力軍、黔東南電視臺的《苗鄉侗寨》欄目一直穩步發展，但是伴隨著經濟下行特別是藥品和地產類廣告業務的銳減，過去的壟斷性收益日漸式微，日益緊迫的則是要自力更生，要走出去和其他欄目一道進行市場化競爭。尋求同CCTV的合作從而獲取最大的廣告效應成了紀錄片主創團隊主要負責人的中心任務。

最終帶著各自的利益需求，紀錄片團隊和CCTV《中華民族》欄目走到了一起，《美麗黔東南》和《地球的綠腰帶》是這類紀錄片中的典型代表。節目創作團隊在和CCTV《中華民族》欄目的深度合作也為該欄目贏得了更大的發展空間。僅在2016年，通過制作州委州人民政府的時政宣傳片，節目創作團隊就獲得了近百萬元的經費支持。

除了上述筆者所參與的紀錄片作品外，還有另外一種更為明顯的“做嫁衣”形式，亦即將黔東南地域的紀錄片題材完全置于國家或者省級媒體精心策劃的大型紀錄片內容之中作為其中的一個微小板塊服務于主題思想。個別情況下地方臺紀錄片團隊積累的素材可以作為歷史資料無償使用并在片尾的字幕鳴謝中有所體現。多數情況下僅僅是作為劇務和場工，打打下手，而且是無人知曉的那種。關鍵是：如果作品大獲成功的話往往和提供者沒有太大關系，如果出了問題，那少不了自然的就是逐級問責。

（二）江湖導演的跑馬地

一部分極端功利化的制作人，姑且稱之為“江湖導演”吧，憑借著人們不熟悉的國際名頭唱著外來和尚悅耳的“經書”闖進了民族地域紀錄片創作領域。

人稱著名紀錄片的某位導演在四年的時間內拍攝的三部紀錄片接連榮獲美國休斯頓國際電影節大獎，2014年的《岜沙漢子》榮獲第48屆紀錄片金獎，2015年的《中國石橋古法造紙》榮獲紀錄片鉑金獎，2017年的《與自然共生》第50屆評委會最高雷米大獎。如果沒有記錯的話，前述黔東南地區的劇情片里面就有一部作品，本土導演丑丑的電影《侗族大歌》就曾經在這個所謂的國際電影節上斬獲兩項大獎。

2017年5月4日《北京青年報》曾發文《33部中國片參展12部獲獎 楊冪休斯頓影后含金量幾何？》。據文章中披露：休斯敦國際電影節“以扶持”“大批獲獎”，“200多個分項”為特色，此外頒獎呢？“皆大歡喜”，“獲獎的有幾百部”。最終總結為“含金量不高”，“專業性不強”，每年頒發達“600多個獎”，大多數是“以鼓勵為主?！?/p>

如此一來，這些紀錄片在未來的銷聲匿跡也就會讓人絲毫不覺得奇怪了。這讓那些全力以赴耗盡大量人力財力卻沒有獲得預期宣傳效果的地方政府做何感想？像這種路子比較野的紀錄片導演不止這一個，加強對這類導演的管控無疑會對地域紀錄片創作的未來生態有益而無害。

（三）自說自話的伊甸園

在絕大多數的地方電視臺，紀錄片編導的創作都是以任務為導向。為了更多地體現宣傳訴求，從主題思想、解說語言，到畫面剪輯甚至配音和背景音樂，經過以政治性和意識形態功能為主導思想的層層審看之后自然也就缺失了其創作的本位。

在內容受限以后，黔東南電視臺的紀錄片在形式方面開始野蠻的瘋長。在這其中，《大美黔東南》就是備受當地推崇實則央視早期“請您欣賞”版的風光片。

在7分鐘的時長里，《大美黔東南》歷時兩年拍攝完成的超廣角度航拍鏡頭充斥全片占據了接近80%的篇幅。影片沒有人物沒有故事甚至連情節都省了，在一幅幅精致唯美的畫面一一閃過之后讓人不知所云。不過讓人難以置信的是，這種過分重視航拍、超廣角、高速鏡頭等技巧運用來達到單個畫面感極為講究的勢頭依然很猛。憑借極唯美的人為創造出來的畫面把全國各地游客誘騙到黔東南來之后，面對游者巨大的心理落差，我們的旅游部門、我們的紀錄片創作者難道不該有一番高明的作為嗎？挖掘民族地域文化的精髓，表達民眾情感深處的心靈世界，這是紀錄片制作人理應具備且必不可少的思考和表達。

同樣是民族地域題材，早在二十多年前，一些紀錄片前輩就已經有了不同反響地表現。在梁碧波的《三節草》中有，當拉珠載著小木船在湖中打撈時，肖淑明老人絮絮叨叨的是以前豐收的場景，然而接下來鏡頭里打撈上來的卻只有爛水草和一些臟東西。作者對社會現實的關注和焦慮以及對當時所面臨的環境問題一覽無余，并最終促使有關部門展開治理工作。更早一些的民族地域題材紀錄片《龍脊》雖然是拍人物講故事，最終的目的卻是希望全社會共同關心落后地區少數民族教育事業的建設。在自說自話的伊甸園里，兩相比較，紀錄片制作人的責任、使命和擔當立判高下。

除了形式上的瘋長之外，在政治上的禁忌內容之外，地域紀錄片的方向被引向了另一個更加魚龍混雜的領域——娛樂。在黔東南地區這種娛樂的主要表現形式之一就是斗牛。在趕場天，小城街頭巷尾的角落里，大群民族群眾聚集在一起觀看鄉村攝影師毫無章法草草錄制的斗牛視頻。雖然不講究影視語法但是足夠刺激足夠血腥。這也是這些光盤售賣者能夠長期在市場上存活的主要原因。

作為老牌民族文化欄目，黔東南電視臺的《苗鄉侗寨》欄目也開始蛻變。其原有策劃的系列斗牛節目也開始以《牛在江湖》這一新欄目的身份闖入斗牛的“江湖”。不過其最終產生的斗牛類紀錄片也只是讓更多觀眾更加全面、深入地認識和了解了有關黔東南牛王的八卦以及各種賽事的比賽結果、獎金如何如何。至于斗牛這一行為本身對黔東南地區普通百姓家庭所造成的影響并未深入涉及，動輒十幾萬甚至幾十萬的購買費用，一些個人甚至商家的惡意賭牛行為，一切的一切都被過濾掉了，最后僅剩下來了“美好”的娛樂以及至今還在吸引眼球的刺激和血腥。

三、有關黔東南地域紀錄片創作的創新與嘗試

盡管從整體上來看，由于受到州內外種種不確定因素的影響，黔東南地域紀錄片的發展形勢并不樂觀，甚至還不同程度上存在著這樣那樣的現實困境，但是在現有的條件下，無論是國內還是國外，抑或是行內行外，其實在一定程度上還存在著一批一直在不斷創新和嘗試的紀錄片制作人。也許他們以及他們的作品在影響力方面還有待提高，然而在當下的這種創新與嘗試卻有著走出現實困境的歷史性引領意義。

（一）法國電視二臺《相約未知地帶：貴州篇》

在題材取向發生偏差的時候，一部分來自西方的紀錄片人已經將關注的目光投向黔東南這個典型的少數民族地域。在客觀紀錄少數民族地域生活的時候，這些創作者不但直接體驗民族生活細節，有的團隊甚至還將自身融入當地。在這方面，法國電視二臺攝制的紀錄片《相約未知地帶：貴州篇》可以作為其中的典型代表。

《相約未知地帶》是法國電視二臺的一個真人秀電視紀錄片，由著名主持人弗雷德里克·洛佩斯及其團隊創作。節目組選取了榕江縣的陽開苗寨作為“未知地帶”，通過節目主持和嘉賓的介入進而展現了他們與三位苗寨村民相處的感人故事。作品不但反映了當代中國的少數民族對傳統的保持，而且還揭示了民族地區與發展的中國緊密連接的現實。

參與式的記錄方式在這部紀錄片作品中得到了生動的體現，伴隨著片中融合自然的體驗互動，拍攝對象的動情回應也讓這種參與收獲頗多。整部作品里不但沒有宣傳的影子，人與人之間真誠的心靈交流和溝通卻非常打動人心，它超越了語言、文化和國界，呈現給世界的是一個多元而又真實的中國。

（二）《東方見聞錄之神話占里》

忠實于生活是紀錄片必須做到而且必不可少的。由此，它對人、對生活的關注才會有基本的可信度。在《東方見聞錄之神話占里》這部作品出現之前，關于占里這個題材，州內外已經有數部較有影響的紀錄片不斷獲獎，但是關于控制生男生女的“換花草”真實情況留給外界觀眾的卻依然是云山霧罩，沒有一部作品能夠說出個所以然來。在統一的口徑下，占里侗寨給人留下了近乎完美的標準印象。

在《東方見聞錄之神話占里》這部作品中，一開頭的交流對象是占里侗寨60歲的寨老兼鬼師吳國斌：“你的小孩幾歲了”，“我的小孩42歲”;“那你姑娘呢”，“姑娘三十七歲”;“那你兩個小孩差了五歲啊，為什么差那么多”，“中間隔了一個小孩”;“那個小孩哪里去了”，“死啦”;“什么時候死的”，“搗死的，出生以后死的，一出生以后就馬上”;“是你做的嗎”，“是啊”。這里導演僅用一個簡短的聊天就揭穿了多少人欲蓋彌彰的大謊。雖然從字幕上看來，整個問答非常順暢，但是在鏡頭前面（必須強調是未經任何加工處理的長鏡頭）經常說侗話的老年婦女卻是在使用極為不熟練的普通話，她們稱之為“客話”，在必要的地方老人家為了表達清楚自己的意思，隨機配合著簡單的手勢和自然流露著微弱的表情。

因為種種復雜的原因，目前還仍然無法確信“換花草”的情況，但是和占里侗寨的這個交流和對話，毫無疑問的還是會讓人思考良久。目前在黔東南地域紀錄片的范疇下，能夠達到此種效果的還絕無僅有。

四、黔東南地域紀錄片發展的突圍路徑

（一）政策扶持

“紀錄片在電視臺、中央電視臺、全國電視臺乃至世界各國電視臺，都是一個需要一級保護的、需要特別呵護的這么一個產品。”

地域文化是一方水土的靈魂，如果民族地域題材的紀錄片選題也以此為主，那么久而久之將非常有希望形成關于這個地域文化的影像體系。雖然好一點的紀錄片需要相當長的拍攝周期，雖然紀錄片欄目的定期播出不允許一個進行長時間的精雕細琢，但是只要文化宣傳部門能夠出臺一個長期的有規劃的扶持計劃從政策上予以持續性的保證，那么像黔東南這樣的地域還是有機會呈現出可以稱之為精品的影像志的。

（二）項目管理

支撐地方電視臺的節目大體上包括三類：一類是新聞，標志著政治立場;一類是娛樂，標志著經濟運作水平;一類是紀錄片，標志著文化藝術水平。

作為地域紀錄片創作的主力軍，地方電視臺還是需要將紀錄片創作提高到一個和新聞、娛樂節目相當的高度。首先是對地域范圍內的紀錄片題材進行全面梳理，列出細分目錄，形成一個選題庫。然后對這些題材進行階段規劃，長遠堅持便能形成一座城市的紀錄長卷。

（三）多元主體

有鑒于現有大部分廣電行業內部的電視紀錄片評獎具有明顯的排他性，建議黔東南宣傳文化部門放開小范圍的“自嗨”，轉而以項目為導向以效果為目的讓整個地域內外的紀錄片制作人都參與進來，從而從整體上提升創作水平和影響力。

盡管目前面臨著這樣那樣的現實問題，但是在突圍路徑的選擇上只要切實遵照地域紀錄片的創作規律，那么屬于地域題材紀錄片的春天也一定會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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