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長沙窯詩文瓷的美學價值

摘要：長沙窯是20世紀50年代發現和開掘的唐代民間窯址，詩文題寫瓷是長沙窯瓷器制作的一大特色，也是長沙窯系列研究中的重要課題。詩文瓷的創造者為提高產品的市場競爭力，用心良苦地將詩文藝術與陶瓷藝術融合在一起。在裝飾技法上開創了以詩歌裝點瓷器的歷史。

長沙窯所在的唐代，正是處于中國詩歌的創作巔峰時期。唐代文人詩篇乃浩瀚長卷，不可盡數。而民間歌謠則散佚流失，難覓其蹤跡，不得不說是為中國唐代詩歌歷史上一大憾事。而就在1956年的湖南長沙市望城縣銅官窯遺址，經考古學家多次發掘和研究，一批沉埋于地底千年的唐五代瓷器被發現，其中就有一百多首由窯工們創作、刻錄、燒制在陶瓷器具之上的民間詩歌。作為民間瓷窯，長沙窯除卻獨創的釉下彩技術之外，最具特色之處即在于它以詩文裝飾的瓷器。其中記錄得相當多看似隨意、偶然記錄的詩歌，都是窯工們興之所至的創作。這些千年之前的“國風”詩歌，留下了一道十分獨特而又彌足珍貴的文化風景線，為之后唐代——尤其是當時的譚州（今長沙）的有關社會風尚、人文意識、經濟狀況、文學藝術等研究領域提供了極其舒適鮮活的實物資料。

關鍵詞：長沙窯;詩文瓷;青釉褐彩裝飾工藝

一、長沙窯歷史文化概述

（一）長沙窯地理歷史背景

長沙窯窯址位于湖南省長沙市境內望城縣石渚沿湘江東岸一帶。因在二十世紀五十年代至九十年代歸銅官窯管轄，故過去又稱其為銅官窯。其最具代表性的遺址群是位于1964年人工圍成的石渚新湖湘江兩岸的唐代窯址群，面朝湘江江水，背靠著山地，以方便原地取材。長沙窯窯區遍布胡家垅、譚家坡、廖家壩、藍家坡、陳家坪、藍岸嘴等地，現存龍窯46條，已發現作坊、挖泥洞、貨藏、碼頭、生活區、墓葬區等遺址，含有從原料采集到產品銷售各個流程的遺跡。這體現著長沙窯窯址的完整性。

（二）長沙窯歷史發展階段簡述

根據日前搜尋到的紀年瓷文物體現的時間節點，以及瓷器肽釉特質，再結合歷史脈絡。可以大致推斷整理出長沙窯的發展分期：岳州窯時期、演變時期、繁盛時期、停燒期、復燒期。

岳州窯期即東漢晚期至盛唐時期，早在東漢時期，岳州窯的早期青瓷就在湘江下游的湘陰青竹寺一帶逆流而上向長沙窯區擴展。自東漢至唐代，岳州窯全部燒制青瓷，岳州窯胎質細膩，器形厚重，敲擊有金屬般的聲音。瓷化極高，青瓷開片，造型古樸美觀。釉下熒光閃爍，玻璃質感強。唐但其產品質量無法與越窯相比，陸羽《茶經·四之器》：“碗，越州上，鼎州次，婺州次;岳州上（一說作次），壽州、洪州次”。自東漢在此期間，長沙窯早期為岳州窯的外圍窯區，當時的岳州窯，后來為了適應市場競爭的需要，還逐步創燒制成褐釉印花瓷等新產品。

演變時期，其時間當在安史之亂之后至八九世紀之交。長沙窯的出現實際上是南北瓷藝的產物，它既不是岳州窯發展的結果，也不是中原地區制造瓷器工藝的簡單植入，而是二者融合后產生的。中原窯工的南遷，在長沙窯窯區的聚集，北方風格產品的出現，之后南北瓷藝開始融合，直至長沙窯形成有別于其他窯廠創作風格的制瓷特質：如在南青北白基礎上的新品——彩瓷（如圖1.1-1），為茶酒時尚文化開發的茶酒具，為外銷新制的洋用物等等。同時在這一時期產品種類增加，執壺以瓜棱腹、粗頸、喇叭口為典型特征。以往岳州窯不見的北方器形如瓷玩、枕等出現。模型造型貼花裝飾、施彩等方面逐漸形成自身特色。

繁盛時期即開元、天寶年間。唐代經濟文化發展達到鼎盛，繪畫、陶瓷工藝也出現了色彩鮮艷、富麗堂皇的風格。此時，北方唐三彩有如雨后春筍般在長安、洛陽等地迅速興起，其必然對長沙窯工藝的形成產生一定的影響。北方的唐三彩工藝技術，隨著經濟文化的南移，因而被帶到長沙窯區，唐三彩習見的流動浸潤式彩釉和模印貼花裝飾工藝均在長沙窯產品中以新的形式——高溫釉下彩的面貌再次出現。直到公元870年，“黑石號”沉船內數萬件特質鮮明的長沙窯瓷器，標志著長沙窯邁入了鼎盛時期。并一直延續到了870年。黑石號出水瓷器中有件“寶歷二年（826）”款青瓷，表明了此船長沙窯的產品當為9世紀20年代生產。這一時期的繁榮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一、產量大，此期間窯場規模迅速擴大，遍及整個窯區;堆積層厚，有的地方堆積層厚達數米。二、產品種類多，根據國內外市場的各類需求和訂貨者提供的式樣，大大豐富了此期產品種類，每樣產品有多種形制，成套的茶酒具為大宗產品。三、裝飾手法多。以釉下彩繪，詩文、警句箴言為裝飾瓷器，開創了瓷器裝飾新工藝與新題材。

停燒時期，咸通末年至馬殷定楚。繁榮期的紀年瓷幾乎無間隔。但自咸通年間的兩紀年瓷（即“咸通十□□正月”）銘文器座、“咸通十三年四月十二日”素胎瓶之后。紀年瓷便出現了空白，直至開平年間再次出現，即開平三年（909）青釉瓷枕（“開平三年六月廿八日開造，夏月二女使用”）。此間或與唐末黃巢起義以及唐末動亂有關，使得長沙窯無法正常生產和銷售經營，長沙窯良好的發展態勢就這樣被強行打斷——直到唐五代時期，馬殷定楚后，湖南地區逐漸安定，使得享譽盛名的長沙窯也得到一定程度的恢復。這時期，紀年款瓷或窯具寥若晨星，可見生產規模與產品數量早已大不如前，產品質量也大為降低。

二、長沙窯詩文瓷工藝裝飾特點簡述

我國陶瓷彩繪藝術源遠流長，已有數千年的歷史。新石器時代的彩陶工藝，是后來彩繪陶瓷的直系祖先。漢晉以降，人們發現在瓷釉中的含鐵化合物窯燒后會產生褐色，用來點綴、裝飾瓷器，不僅改觀了清一色的器面，也啟迪了釉下彩瓷的誕生。唐代，長沙窯脫離岳州窯的軀殼，從而開啟了長沙窯異軍突起的新紀元。在成功地燒造出色澤明麗、意趣橫溢的釉下彩的同時，也許是出于急需擴大商業市場的需要，在唐代——中國歷史上詩歌創作的鼎盛時期，長沙窯開創了新的瓷器燒造種類——詩文瓷。

（一）長沙窯詩文瓷的青釉褐彩裝飾工藝

唐初，褐色彩繪進一步發展，長沙窯早期也有仿制越窯的式樣。長沙窯是燒造青釉器為主的南方青瓷系窯口。青釉是陶瓷史上使用最早、沿用時間最久，分布最廣的一個釉種，是長沙窯最普遍的產品，釉色清亮艷麗，呈青黃色，青中泛黃，釉面光潔，多有細小開片。它的器形，裝飾和胎質與湘陰窯也大致類似。但由于銅官地區的坯土質量較差，影響了器胎的質量，與越窯和湘陰窯相比缺乏吸引力和競爭力，同時釉上彩繪易于磨損，不能永久保持如新。長沙窯在積極開發外銷瓷產品的同時，反其道而行之，將這些并不十分精美的褐彩青瓷與言簡意賅的民間詩歌相結合，打造價格低廉、貼近普羅大眾生活情趣與品味的詩文題瓷（如圖2-1）。

長沙窯一改隋唐重釉不重紋飾的特性，以釉下彩繪而聞名。由褐彩、綠彩等組成的豐富彩繪紋飾使得兩窯器物在南青北白的唐代自成一體。在素胎上以褐、綠、紅等彩繪好紋飾，再以蕩釉法罩以青釉或醬釉、白釉，入窯燒造而成。高溫釉下彩是唐代長沙窯最負盛名的產品特色。在素胎上以褐、綠、紅等彩繪好紋飾，再以蕩釉法罩以青釉或醬釉、白釉，入窯燒造而成。以青釉帶黃者居多，還有白、醬、綠、藍等釉色。釉面瑩潤，富有光澤。

（二）長沙窯的詩文彩繪裝飾工藝

長沙窯使用的文字裝飾，可謂開中國瓷器文字裝飾之先河。內容豐富，雅俗共賞。題材廣泛，不拘一格。1983年發掘出土物中，有題詩、題字和款式的共248件，多數文字能辨認，內容完整或基本完整，少數因殘缺過甚或字跡不清而無法知曉其完整內容。

其字體多為行書，有少量草書。書寫工具為毛筆。字為黑褐色，應為三氧化二鐵成色。書后外罩青黃色釉。所提詩多位五言絕句，極少六言或七言絕句，有10首在《全唐詩》中能找到相同或基本相同的詩句。如出產自長沙窯的唐代青釉褐彩“去歲無田重”詩文壺，其詩源來自于《全唐詩》卷八五二張氳所做的《醉吟三首》之一。其余詩歌均出自民間。另外還有諺語、俗語、題記、款識。

長沙窯的文字書法藝術獨具一格，這些書法往往出自匠人之手，有些書法類似歐陽詢之筆意。頗具有唐人的特點。其風格雖然沒有像書法大家那般品味高雅，但也自有著一番自由豪放的野逸，瀟灑自如。這就是長沙窯書法藝術的獨特之處。唐代是詩歌興盛的年代，同時也具有多元化的相互融合的藝術。文字和詩詞是東方文化的核心元素，長沙窯如此將文字和書法藝術與實用性的陶瓷相結合這絕非偶然。這不僅開創了長沙窯瓷器一種新的裝飾手法，同時其裝飾也起到了一定的文化傳播作用。

三、簡述長沙窯詩文瓷的美學價值及其由來

詩文題寫是長沙窯瓷器制作的一大特征，也是長沙窯系列研究中的重要課題。其以詩詞、俚語作為瓷器的裝飾內容，開創了詩詞裝飾瓷器的先河。現已出土的長沙窯瓷器中，上百件是以詩歌、俚語作為裝飾的，說明此類產品在當時所占的比例不小。從此，瓷器與詩歌走上了一條聯袂輝映的道路，也是民族文化血脈融匯和連接的結果。它不只是提升了瓷器的品位，也不僅僅為詩歌拓展了一片園地。更為可貴的是開辟了一條物質文化、精神文化與商業文化相結合的道路。

（一）長沙窯詩文瓷題詩的創作來源及其創作方式

長沙窯瓷器題詩，誠如有關研究者所說，以五言絕句為主，其中既有前朝詩人的樂府詩歌佳作，《全唐詩》記錄過的詩文的原文抄錄，亦存在因襲古詩創意、體例而創作的唐人近體詩。如青釉褐彩“春水春池滿”詩文壺，與南朝梁湘東王《春日詩》頗有依承關系。《春日詩》云：“春還春節美，春日春風過。春心日日異，春情處處多。處處春芳動，日日春禽變。……春意春已繁，春人春不見。不見懷春人，徒忘春光斷。春愁春自結，春結詎能申。欲道春園趣，復憶春時人……”詩作每句見“春”字，與春日相關的各種名次迭次出現，寫景抒情，雙管齊下，可以說是別具一格。瓷壺題詩“春水春池滿，春時春草生。春人飲春酒，春鳥哢春聲”雖然純為寫景狀物，但體例上仿自《春日詩》應無太多疑問，“春時”“春人”“春鳥（禽）”“春草（芳）”即是兩首詩共通描述的重點。兩首詩同寫鳥鳴草長，僅有“動”與“生”，“變”與“哢”這種字面上的差別，本質則是一致的。另有如“君生我未生，我生君以（已）老。”題詩的凄美哀怨，耐人尋味，亦有“一別千里行，來時未有期。”題詩的入骨相思，纏綿悱惻。

（二）長沙窯詩文瓷詩文裝飾的意義

長沙窯瓷器的題詩取材，為著其促銷的目的，除卻消費者的購買力問題，還需著重考慮他們的文化水平與欣賞層次。即是說，題材需是普羅大眾喜聞樂見的。內容也需是人們明白易懂的。自然也需要朗朗上口，令人過目難忘。然而，這些主觀定位不僅不易達成，還需搭配適宜的外部環境。自古以來，潭州一帶都是詩文傳統較為薄弱的地區，大唐詩歌鼎盛，名家多如繁星，然而湖南一帶卻從未興盛過。從初唐到盛唐的兩百年間，湖南從未出現過一位詩文名流。安史之亂以來，北方人民南下，對湖南一帶造成了一定的文化觸動，從而構成了長沙窯詩文瓷出現的基礎之一。當時白居易、元稹等人倡導的新樂府運動，以“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為旗幟，開始譜寫詩歌創作與傳播的新篇章。在此之前，唐代詩歌成就盡管蔚為壯觀，然而卻多為陽春白雪，僅僅局限在給文人之間交流以及娼妓優伶傳唱所用，對普通民眾的影響并未達到符合其規模的效果。而樂府詩則是以平易近人，朗朗上口為主要詩風的詩歌種類。易于在普通民眾中廣為傳唱。不僅可怡情養性，還可追名逐利。在這樣的歷史階段，樂府詩歌為時所重是一種必然的選擇。這一點也成為長沙窯經營者們的共識。昔日呈現著對立面的商業與文化，在長沙窯詩文瓷之上達到了和諧的統一。

瓷器題詩雖看似僅是一種裝飾的手段，然而從現有存留瓷器之上的題詩來看，長沙窯瓷器題詩具有一定的選材方式，除了受詩歌傳播自身具有的時空限制的約束之外，更主要的應是出于對于產品銷售區域的人文環境的通盤考慮。因此各方面的資料表明，長沙窯的題詩瓷不僅毫無外銷跡象，且在內銷方面，也大體局限在以潭州為中心的狹窄地域里。并未因其“五文”的低廉售價而進一步占領江東、江北等市場——但這并不表示詩文瓷品經營上的失敗，長沙窯產品有著內銷品與外銷品的區別，而內銷瓷又有在大地域或是小地域銷售的區別。主要是因銷售地區對象的不同，品種和制作工藝亦有所不同，銷售價格更非統一。從現存文物來看，詩文瓷品質較為粗劣，制作工藝較釉下彩繪、貼塑等瓷品遠為簡陋，其“五文”的售價，顯然系針對不發達的經濟狀況所設，而與其他瓷器品種無關。然而在漣水古冢中，發現將題詩瓷器特別套入大瓶的埋藏方式。其一方面說明了長沙窯低價詩文瓷在潭州及其附近地區取得了相當大的成功，然而同時也代表著當時該地區的經濟滯后。點綴了當時的下層普通民眾的日常生活以及精神世界。

四、結語

本文寫到這里該告一段落了，詩文瓷的出現是長沙窯的一項重大創新，它所包含的豐富課題確非短時間內所能探討清楚的。筆者在此僅做了一些最基礎的考證，且限于學歷，無法將這些課題所包含的豐碩內涵一一盡述，實為遺憾。凡有偏頗失當，誠望教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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