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天壽關于“中西繪畫要拉開距離”的藝術觀

摘要：以文人畫為主流的傳統國畫，面對著日漸加強的西方藝術文化的挑戰和自身發展的困境，步履蹣跚地進入了二十世紀，前景撲朔迷離。新舊之爭，中西之辯幾乎一直是難繞開的話題。“融合主義”開辟了中國藝術的新局面，但不能從根本上解決中國畫的發展問題，并引發了一種民族虛無主義情緒。而潘天壽對時代風潮、對中國畫融合及革新問題的認識：認為東西方藝術具有各自的傳統和藝術特色，他強調中國畫的獨立價值，明確提出了“中西繪畫 ，要拉開距離”的著名論斷， 潘天壽通過對民族文化藝術的強調和民族精神的振興而著眼于未來 ，主張中國畫要在保持自身特色和“以我為主”的基礎上不斷豐富和發展。

關鍵詞：“融合主義”;“拉開距離”;獨立價值

一、追根溯源：尋求文化自信

（一）潘天壽藝術觀形成的時代背景

二十世紀初，在受到西方文化的強烈震蕩的大背景下，自鴉片戰爭國門洞開以后，西法東漸，且國畫也面臨著自身發展的困境。以宋元以來文人畫為主流的傳統國畫，對物質材料的駕馭幾乎已發展到了極致。其視覺方式，審美理想，筆墨趣味和物質材料互為依存，形成了一個超穩定的體系。這個體系使國畫在開放的社會環境中顯得有點不知所措。因此傳統的思想文化受到了改良派和革命派的共同指責。面對“美術革命”的思潮，繼而就有徐悲鴻、劉海粟、林風眠等或留學歐美或負笈東瀛，來探尋中國畫發展的出路，希望通過融合中西來使之別開生面。于海上、京華的吳昌碩、齊白石高舉借古開今的旗幟。陳師曾、黃賓虹先后寫出《論文人畫之價值》《論中國美術之將來》 ，或從哲理、史論，或從詩文境界闡述弘揚文人畫之形成始末和精神內涵。潘天壽則很早就意識到傳統國畫所面臨的困境，指出“中土繪畫，經三四千年歷代天才者與學者之研究，其揮發已至最高點，不易開辟遠大之新前程，殊有迎受外來新要素之必要。”[1]然而在具體對待外來要素時，潘天壽一反傳統哲學的中庸之道，沒有采用折中主義的湊合辦法。他雖未明指“中國畫是進步的”，但反對守舊派的摹古習氣，認為中國畫有沿著自身傳統的發展脈絡步入現代的可能。

（二）兼收并蓄，獨樹一幟

潘天壽在中西文化藝術發生激烈沖突的情況下，始終保持清醒的頭腦，對中西方兩種文化做了系統的分析，并將他們合理的區分開來。基于這樣一種對中國畫本體的自信，潘天壽沒有將西方藝術看作是一種有害于中國畫發展的威脅，反而對之抱以寬容的、近乎中立的態度。他的理論在著于一九三六年的《中國繪畫史》及同年撰寫的《域外繪畫流入中土考略》都能夠說明他無論是對中國繪畫史論的研究還是對西方繪畫的理解把握，都達到了一個高深的程度。然而他強調的不是“合”，而是“離”，旨在拉開中西繪畫的距離。潘天壽曾言：“中國是一個古文化的國家，向來在世界上占有極高的地位;國畫是中國古代文化中特有成就的一種，尤有極高的評價。故全世界東西兩大體系的繪畫中，國畫是東方繪畫系統中最中心的主流，凡是中國人，都可以引為驕傲的。”[2]正是這種文化自信，主動選著的文化立場和對中西文化關系先知先覺的判斷，使其思想、言論歷久彌新，未曾隨時代的推移而失去以往的光澤，反而更顯出其預見性的價值與意義。

二、正本清源，重任在肩，在繼承與發展中找出結論

（一）傳統的意味—極強的民族精神

作為堅守傳統底線而不失當代人文精神的藝術家，潘天壽先生曾言“民族精神不加振作，外來思想，實也無補。”[3]他的這種思想主張，透露著堅信傳統民族繪畫語言會在時間的見證下，不斷壯大、發展、創新。潘天壽先生對傳統始終保持清醒的頭腦和積極的肯定，他從理論上將所理解的繪畫傳統，跟振興民族精神直接聯系到一起。潘天壽談到東西繪畫系統時指出兩者之間：“各有自己的最高成就， 然而絕不能隨隨便便地吸取，不問所吸取的成分，是否適合彼此的需要， 是否與各自的民族歷史所形成的民族風格相協調。”[4]潘天壽用現代的觀念和審美情趣重新闡釋和發掘傳統文化的精華，現代藝術只有地域化，地域藝術只有現代化，才能推動世界藝術多元化的發展。他的“特色論”即藝術應具有獨立性，具有極強的愛國主義精神。他堅豐一點：外來的東西不能取代我本民族的精華，我們國家的藝術有它自身的價值。

（二）在世界文化的大視野中審視中國畫

藝術不僅具有繼承性、民族性還具有時代性。從宏觀的角度來看“東方繪畫之基礎，在哲理;西方繪畫之基礎，在科學;根本處相反之方向，而各有其極則！”[5]無論何種藝術，凡有其特殊價值者，均可并列與人間。在當時為數不多的“存同求異”者中，宗白華在發表于1936年的《論中西畫法的淵源與基礎》一文中的觀點與潘天壽最為相似，或可看作是對潘天壽這一思想在發表10年后的呼應。該文從“宇宙觀”的角度對中西繪畫的境界、形式、技法等方面做了較為詳盡的比較，得出“中畫、西畫各有傳統的宇宙觀點，造成中西兩大獨立的繪畫系統”[6]的結論。繼潘天壽之后，宗白華也看到正是由這兩種不同哲學基礎造就的中西繪畫截然不同的藝術精神、民族特性與思維方式，才是中西繪畫各成體系、很難輕言“融合”的根本原因。需具有自己的獨特魅力，藝術最怕的就是千篇一律。先生保持清醒的認知：“中國繪畫應該有自己獨特的民族風格，中國繪畫如果畫得跟西洋畫差不多，實無異于中國畫的自我取消”。[7]潘天壽先生并不是完全站在民族本位的立場上，他并不排斥外來的東西。并非盲目排外，故步自封，他主張吸收外來文化，但必須以振作民族精神為前提。“東西繪畫，各有自己的高成就，就如兩大高峰，互取所長，要兩峰增加高度和闊度”。[3]他進而提出：“線條和明暗是東方、西方繪畫各自的風格特點……倘若將西方繪畫的明暗技巧照搬到中國繪畫上，勢必會掩蓋中國繪畫特有線條美，就會使中國繪畫失去靈活、明確、概括的傳統風格，而變為西方的風格。”[3]無論從先天的秉性還是后天的自我選擇來看，潘天壽雖然頻繁地接觸到西方繪畫，但始終有意識地與之保持著一段審慎的距離，潘先生的創作思想及中國畫的發展規律站在世界文化的大視點上來看待中西繪畫，普遍性中包含著特殊性，特殊性存在于普遍性之中，闡明了中西繪畫中美學上的共性和藝術思想根基、審美觀、造型觀及其形式語言規律上的差異。同時對西方藝術及東西藝術的交融抱有理智的肯定。因此中西繪畫要拉開距離。中國畫是在中國文化幾千年的歷史長河中逐步產生發展形成的，它對外來藝術可以借鑒、吸收而絕不可拼合更不能代替。

三、“拉開距離”說帶來的影響和思考

（一）潘天壽先生的藝術觀對當代中國畫得啟示

“中西繪畫要拉開距離”為當今藝術的發展提供了好的借鑒。二十世紀中期以來，以潘天壽為首的振興民族精神的藝術作品己獨具特色，成為一種主流影響著我們。在時代的步伐下截取傳統的有用性及以后有所發展的空間性，并對此能不能為當下所用，走向未來等都做出了一系列的實踐，為此提出解決方案，有助于當今研究的借鑒;有助于我們振興民族精神，捍衛傳統文化。對傳統文化的研究以及對民族藝術的繼承發展都有很重要的意義。它不僅在客觀上分析了中西方文化的差別，也強調了中國傳統文化的自身獨立性，為傳統文化的發展做出了積極的貢獻。邵大箴先生在潘天壽藝術座談會上談道：“潘先生畫面上沒有多少西方的東西，但融合了西方的精神。然最重要的還是看本質上的內在的人格力量 ，看那種精神力量。同時也要對我們的時代真正理解才能出大畫家 ，一定要從東西兩大體系來認識中國美術。西方傳統是另一棵大樹，是創造的另一個體系。我們的一切創造革新 ，都不應當把這裸大樹砍掉，而應該使大樹更豐滿。在觀念上我們不得不承認后進 ， 但觀念上的補充吸收是為了使大樹豐滿 ， 這是不能動搖的。”[8]朱金樓先生也談道：一位大家應該把他放到一定的時代，地位中去。1840年后 ， 中國出現了一個特殊的歷史時代， 一個驚心動魄的時代 ，這一代人是中華民族最受屈辱又奮發而起的一代 ，他們有深厚的民族傳統 ，有深厚的中國文化哲學基礎 ，且又吸收了西方文化 ，不同于以前的文人。潘先生有深厚的民族思想 ，在這個時代不可能不吸收時代氣息。潘天壽在表現形式上也有時代氣息，同樣吸引了西方現代先進的東西。潘先生名言“中西繪畫要拉開距離” ， 不管贊成還是反對，每個人耳朵里都鉆進去了。[8]20世紀已經過去，在剛逝去的百年中，人類文明發生的巨變超越了數千年的歷史演化，中國畫藝術在中國這個古老的國度蔭庇下一同隨時代沉浮。煙云散去，中國畫藝術展現出了嶄新的面貌。

（二）“拉開距離”的藝術觀之我見

綜上所述：一個不同文化平等對話的時代。在這個時代里 ，每個“個別的世界”都分享著現代文明的成果，都按照自己的方式闡釋著“現代”的意義和內涵 ，共同構成了多樣的 “世界”。因此，中西繪畫“拉開距離”，不是“走向西方”也不是走向“中國氣派和中國作風”，而是走向一個共同構筑的現代文明的世界。在這個世界中，中華文明將以其“高貴博大”的胸襟重新放射出光芒。然通過對潘天壽藝術思想的探討，正如張立辰教授所言：“中國繪畫的高度不僅是藝術技巧的高度，更是修養的高度，人格的高度，民族精神的高度，是’技道合一’的藝術表現達到‘神化’ 的高度。”[9]因此，它代表著人類文明的高度。在當下中西文化對抗與互動的時代語境中重溫潘天壽先生的“中西繪畫要拉開距離”論，對于民族文化的自覺自信尤其對中國畫的自律性發展或對那些“以西潤中”者都會有著深刻的科學的認識論和方法論意義。讓我在今后的藝術創作中，更加懂得拿捏“中西融合”與“傳統與創新”的分寸。同時應更具有文化自信雄渾的底氣，站穩民族文化立場，深入研究中國畫的偉大傳統和藝術體系，找準中國畫的自我生長點，如此，才能走出困境，實現偉大民族繪畫藝術新的輝煌。這也是論述這篇文章的意義之所在及內在價值。

參考文獻：

[1]潘天壽.中國繪畫史[M].團結出版社，2009年.

[2]潘天壽.中國傳統繪畫的風格[M].上海書畫出版社，2003年.

[3]潘公凱編.《潘天壽談藝錄》[M].浙江人民美術出版社，1997年.

[4]潘天壽.聽天閣畫談隨筆[M].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 1980年.

[5]林風眠.《東西藝術之前途》，原發表于東方雜志第23卷第10號，后收入《藝術論叢》，1936年01期.

[6]宗白華.美學散步[M].上海人民出版社，1981年，

[7]潘天壽.《論畫殘稿》，見潘公凱編.《潘天壽談藝錄》[M].浙江人民美術出版社，1997年.

[8]盧炘.潘天壽藝術座談會紀要.新美術，1991年03期.

[9]張立辰.“中西繪畫要拉開距離”—論潘天壽先生的創作思想及中國畫的發展規律[J].中國文藝評論，2016（09）：40-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