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暴制暴引發的殺人悲劇

復林

>>《小偷家族》劇照 東方IC供圖

2018年的戛納國際電影節金棕櫚獎頒給了一部日本電影《小偷家族》。這部影片帶給人們溫情和感動的同時，也讓人有了更多的思考。其中有一個話題“生下孩子的女人就是母親”嗎？講的是4歲的小女孩兒玲玲被生母虐待，卻被涉嫌誘拐的“家人”溫柔相待的故事。

在現實生活中，就有人還不知道或者沒有準備好做一個母親，便將孩子帶到了這個世界，因而引發了讓人痛心的悲劇。

望女成鳳：虎媽的期盼太沉重

1999年春節前后，29歲的金雯經人介紹，認識了大她3歲的趙小虎。趙小虎在遼陽的一座煤礦做爆破工，他為人老實木訥，由于長期從事爆破工作，耳朵有點背，平時與人溝通比較困難。可是，金雯自身條件也不怎么好，于是，僅僅相識一個多月，她便與趙小虎閃婚。

還在新婚蜜月期間，兩人就整日也說不上幾句話，金雯感到窒息。她后悔不迭與父母訴說：“跟這個木頭人在一起，比死還要難受?！苯鸶干钪畠旱钠⑿?，對她好言相勸：“小虎是個老實人，你不會被欺負，只要跟他踏踏實實過日子不就行了?！敝螅瘀┯辛松碓?，丈夫也不懂得體貼。一次，她在家里絆了一跤，趙小虎甕聲甕氣責怪說：“怎么這么不小心？”卻沒有把她從地上扶起。金雯狠狠地瞪著他罵道：“你就是一個活死人。”

2000年12月，經過剖腹產手術，女兒玲玲呱呱落地，終于給這個冷清的家庭帶來了生機。趙小虎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直奔搖籃，抱著玲玲猛親，每當此時，金雯總是在一旁冷冷地說：“你滿臉的胡子扎得她不疼啊！”硬是從丈夫的手中奪過女兒。

過了哺乳期，金雯趕上工廠倒閉，拿到補償金的那陣子，她心里一直悶悶不樂。在單位上班期間，金雯是流水線上的操作工，雖然經常超時加班，收入也低，好歹有個職業?，F在失了業，自己的文化程度又低，頭腦也不靈活，再就業的機會很少，以后怎么辦呢？面對妻子的苦悶，趙小虎不知如何勸慰，一味地唉聲嘆氣。金雯只好對著女兒傾訴：“玲玲將來要好好讀書，不然會像媽媽一樣沒出息?！彼胫约哼@輩子已經沒有盼頭了，唯有把希望寄托在玲玲身上。

玲玲的天資似乎并不怎么聰穎，在幼兒園時，智力游戲總是比別的孩子慢半拍。5歲那年，玲玲在家門口玩泥巴，被金雯怒罵：“你這個撿垃圾的坯料，一輩子不會有出息。”一腳朝女兒的屁股上踢去。

讀小學一年級時，玲玲上課注意力不集中，做作業拖拉的毛病比較明顯。期末參加家長會，金雯得知玲玲在班上成績墊底，班主任含蓄地提示她要加強督促?；丶液?，金雯把玲玲拎起來猛揍了一頓。趙小虎下班回來看見女兒額頭紅腫，四肢多處紅紫，他憤怒地質問妻子為什么打女兒，金雯一臉不屑地說：“誰讓她像你這么沒有出息?！壁w小虎要帶玲玲去醫院，也被她攔著：“我生她的時候差點難產死掉，早知道這么不爭氣，還不如當時掐死算了，考試不好就得挨打?！?/p>

經歷這次暴打，玲玲變得用功多了。金雯向過來看望外孫女的姥姥姥爺得意地炫耀：“不打不成器，玲玲現在進步大得很?！贝_實，為了討好母親，從二年級起，玲玲連課間休息也在看書、寫作業，每次考試成績在班上排在前十幾名。家長會上，老師表揚玲玲“笨鳥先飛”，對此，金雯覺得特別有面子。

一晃，玲玲面臨小升初了。金雯給女兒下了硬任務，“家里沒錢擇校，你要么憑本事考上重點中學，要么去死?！笨墒?，隨著課程難度越來越大，別的同學可以在周末去上校外補習班，玲玲的父母卻拿不出錢報名，自己也輔導不了女兒。到了五年級下學期，眼見著玲玲的考試成績不停掉隊，金雯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撕書撕作業本成了家常便飯。“看來你就是欠揍！”只要情緒上來，手里逮著什么物件，順手拿起來便打，邊打邊連帶著丈夫一塊罵：“像你老子一樣，天生的慫人。”趙小虎一旦上前阻止，即遭到妻子的厲聲呵斥：“滾一邊去，女兒的事你少管。”為避免玲玲被打得更狠，趙小虎只得躲到自己住的房間，聽著女兒的慘叫聲，他無可奈何，獨自生悶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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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的高壓，不僅沒有促進玲玲的學習，反而讓她的成績急劇下滑。特別是面臨大考時，她緊張得發抖，遲遲不能答卷。小升初考試，她排到了班里30名開外。開完家長會后，金雯直接在操場扇了她幾巴掌，引來眾多師生的圍觀?；氐郊依?，還一次次把玲玲推出門外：“我就當沒有你這個女兒?！?/p>

軟弱貓爸：父愛撐不開“保護傘”

趙小虎33歲得女，在他的心底，玲玲是他的唯一親人。他出生于黑龍江省的一個鄉村，工作以后，因為自身條件差，沒有姑娘看中他。與金雯結婚后，趙小虎對這個來之不易的屬于自己的家，非常珍惜。盡管上班勞動強度大，下班回來仍包攬了全部家務活兒。但是，由于溝通上的障礙，他并不受金雯待見，趙小虎感到比結婚前更加孤獨。所幸有了玲玲，他才感到生活有了奔頭，因為心中滿滿裝著對女兒的愛，他心甘情愿在妻子面前低聲下氣。

玲玲沒有如母親所愿考上重點中學，在一所普通初中讀書。金雯指著趙小虎的鼻子罵道：“這孩子真傳你的種，簡直是榆木腦袋?！壁w小虎卻說：“唉!怪只怪她小學時家里舍不得花錢，沒有讓她上家教?！彼蚱拮犹岢觯踔幸欢ㄒo玲玲上校外輔導班，補習語數外三門主要功課，以后考上好一點的高中。趙小虎小心翼翼提出，小區的物業公司正在招聘保潔工，多少能掙一些工資，可以解決女兒的學習費用。話音剛落，金雯蹦了起來，她憤怒質問道：“你們父女倆都是下賤坯子，難道也讓我干這種下賤的活計？”等妻子的火發夠了，趙小虎進一步解釋說，物業的保潔工作，只需在早上4點到7點，晚上7點到9點上班：“我干活兒，你領工資，可以不？”

自從金雯成為物業公司的保潔員，趙小虎每天早晚代替妻子在住宅小區打掃衛生，白天趁著在礦上放炮的間隙補補覺。想著女兒能夠上家教，如果成績好了，就不會因為學習問題受到妻子的責罰，趙小虎一點也不覺得累。

然而，2016年暑假的一個星期天，金雯見玲玲把新買的蚊帳搞破了，順手抄起一根木棒追打著。女兒往父親的房間跑去，躲在了趙小虎的身后哭喊：“難道我不是你的親生女兒？”金雯聽聞此言，再看見女兒竟把趙小虎當作擋箭牌，她更加惱火，隨手抄起一把椅子，往父女兩人身上砸去。趙小虎忍無可忍，當即與妻子扭打起來，在此過程中，金雯左腳踝骨折。結婚以來，丈夫還是第一次對自己動手，金雯氣不過，打電話報了警，直到警察上門對趙小虎進行口頭訓誡后，金雯方才罷休。此后，妻子再打罵女兒時，趙小虎為避免與她發生沖突，躲得遠遠的。有一次，女兒被暴打一頓后，他找機會安慰玲玲：“為了家里的安寧，只好委屈你了?！绷崃嵴f：“不需要你寬心，我從來一個人面對這一切?！?/p>

2016年12月的一天晚上，趙小虎照例在小區里打掃衛生，忙完后回了家，看見妻子正坐在房間里生悶氣，玲玲卻不見了蹤影。他問道：“吃晚飯時還好好的，怎么啦？”“現在長本事了，說了兩句居然敢頂嘴！”金雯余怒未消。原來，這天下午，她收到校園通的短信，玲玲的數學考試又不及格，她再次動手打了女兒，玲玲邊哭邊往外跑，不知去向。趙小虎急了，獨自找到深夜未果，向派出所報警。

次日上午，民警調取了小區周邊的全部監控錄像，查找到玲玲行走的軌跡，然后四處尋訪，終于在一處廢棄的廠房內發現了玲玲。趙小虎摟著瑟瑟發抖的女兒問道：“你為什么不等爸爸回來再說？”玲玲回答：“等你有什么用啊，根本保護不了我！”

以暴制暴：恐懼讓他下了狠手

進入初中三年級，這個家連空氣也夾帶著緊張的氣氛。母親的不斷施壓，面臨中考的焦慮，讓玲玲惶恐不安。

見女兒學習毫無起色，金雯怒不可遏，經常把書籍、作業本朝玲玲的頭上砸，對著女兒的臉甩耳光。此時，玲玲的個子已經比金雯高出一頭，有了反抗的力氣，弄急了她會用雙臂箍住母親的手，不讓她扇耳光，金雯就打開門和窗子大喊大叫：“白花了補習的錢，簡直是一個廢物?！苯辛R聲整幢樓都聽得見。每次遇上母親發火，玲玲根本無法看書和寫作業，她不僅學習進入了惡性循環，心理也落下了毛病，整日情緒低落，郁郁寡歡。

2017年3月的一天，玲玲向父親流露出想死的念頭，趙小虎嚇壞了，趕緊帶女兒去醫院做心理測試，初步診斷為中度抑郁。他把診斷報告書拿給妻子看，告誡說：“不要再逼女兒了，果真弄出事情，你一輩子會后悔的?！苯瘀y試報告不屑一顧：“你不要拿這個破證明嚇唬我，她這是故意裝出來的?！?/p>

玲玲上課注意力不集中，反應遲鈍的表現，引起了老師的關注。2017年4月初，班主任進行家訪，用意在于提醒家長關心玲玲的身心健康。金雯卻把這次家訪誤解成為老師上門“告狀”。4月6日下午，玲玲放學進門后，又被狠揍了一通。趙小虎下班回家后，看見受傷的玲玲蹲在客廳的墻角哭泣不止，金雯卻躺在床上休息。看著女兒絕望和無助的神情，他恨透了金雯。

自從帶玲玲在醫院做過心理測試后，趙小虎就處在擔憂和恐懼之中，而妻子對女兒心理問題的無視，也徹底激怒了他。如何讓女兒不再被打罵，進一步加重心理疾病？這個嚴重的問題，在他的心里擰成了疙瘩。于是，趙小虎把玲玲帶到姥姥家過夜，自己返回準備與金雯敞開談一談。

“孩子有病，不要再給她增加壓力了。”趙小虎剛剛說完，金雯便大發雷霆。“她有病還是你有病，唬誰呢？”接著連連數落丈夫無能、窩囊廢。趙小虎想好的一肚子理兒，被妻子嗆得一句也說不出口。他只好借著打掃衛生出了門，回避金雯的怒火，打算回來再講理。

等趙小虎干完活兒回家時，妻子已經呼呼大睡。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擔心、恐懼、憎恨，一股腦兒堵在心頭，整夜未合眼。次日4時，趙小虎照例起床去打掃衛生。經過妻子的臥房時，聽見如雷的鼾聲，頓時氣得七竅生煙。他拿起地上的木棒，沖到金雯的炕前，對準她的頭部猛擊，沉睡中的金雯被劇烈的疼痛弄醒，看見丈夫露出兇狠的目光，吃驚地問：“你為什么要打我？”趙小虎吼道：“我是要殺了你，省得你以后打我的女兒！”接著用木棒打她，金雯的頭上頓時冒出鮮血。趙小虎怕她喊叫被人聽見，放下木棒后，又用腿壓著她胸部，雙手掐住她脖子，后又把褲帶繩在她脖子上系個死扣，用手捂著她鼻子和嘴，金雯沒了氣息。

2018年2月27日, 趙小虎被法院以故意殺人罪，判處死刑緩期二年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近日，遼寧省高級人民法院作出死緩的刑事復核裁定。

編后：對孩子來說，媽媽是無比重要的角色。金雯本應充當女兒玲玲的哺育者、鼓勵者、支持者，幫助她健康成長?？墒?，金雯自身就有人格缺陷，非但不能管理好自己的情緒，成為孩子的榜樣，反而把自身的希望寄托在孩子身上，一旦孩子不能如她愿望，就在孩子身上發泄不滿。而作為父親的趙小虎，過于軟弱，又找不出解決問題的辦法，以致忍耐積累到最后上演以暴制暴的悲劇。

據統計，我國家庭暴力發生率在29.7%至35.7%，其中九成以上的婦女和兒童是受害者。但這不代表女性就不可能成為施暴者。任何人都不該對他人實施暴力，家庭暴力不僅破壞婚姻家庭關系的和諧，還極易引發家庭成員之間的重大惡性犯罪。如果對家庭暴力多一些重視，或許會杜絕一些本不該發生的悲劇。

（文中人物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