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

席警官的酒量是在警官職業學院上學的時候就練出來的。他是第一屆學生，學院剛剛創建起來，在郊區的一個大荒灘上，四周全是泛著像落了雪的白茫茫的鹽堿灘啊，北方的冬天又特別漫長，供暖設備還處于檢修狀態，沒燒酒，幾乎沒辦法抵抗過這個寒冬。每逢周天，他就經常打發那些年齡小的學弟，騎上自行車頂風冒雪到市區去買燒酒。沒多少錢，酒也很劣質。席警官專門交代：買酒剩余的錢，買幾個洋蔥頭。學院里當然是不提倡學生飲酒的，如果買酒回來不巧碰上了教官，就勾了頭說：凍得實在是扛不住啊！教官看看不冒煙的鍋爐房的煙囪，嚴厲地說一句：別劃拳！然后仰著頭，背著雙手走了。

據席警官說，喝燒酒下洋蔥頭，不但避免了干喝，而且蔥頭和燒酒是絕配，基本上喝不醉。就這樣燒酒伴著洋蔥頭四年，席警官以喝不倒而出了名。畢業的時候，教官給他說：喝酒誤事，喝酒壞事。當警察而愛喝酒，你最好還是改行算了。

席警官不置可否。

席警官被分配到山區縣郊區派出所，所里又把他指派到社區警務室當片警。席警官無所謂，到了社區，先跟社區的書記、主任們喝酒，還是白酒就洋蔥頭。社區大媽說：你這孩子，喝酒下蔥頭，一張口酒氣噴人，一出氣蔥頭臭人，你還怎么跟人說話，怎么開展工作？席警官說：大媽說的在理，但我多少年了都是這樣喝的，改不了了。大媽說：改不了就去買塊口香糖，喝完酒嚼嚼，壓壓味。

從這時候起，席警官身上就離不開口香糖了。

社區旁邊就是市場，管理難度大，最多發的是盜竊。席警官還是喝酒，挑選了幾個坐地商，一場酒下來，這些人全成了席警官的眼線。誰丟了錢，說給席警官，過不了兩個時辰，總有眼線報給席警官，或者小偷就直接到他的警務室交代了。也是在酒桌上，席警官把市場小偷的頭兒灌得趴在桌子上直喘氣。席警官說：就這點酒量，還想在我管轄的地盤上混？趁早滾蛋。

小偷們在這里待不下去，只好離開了。

干了兩年，發展眼線的做法在全局推廣，席警官也調回了所里。文件上說席警官享受股級待遇，這把所長難住了。股級待遇是個啥待遇？當時所里沒車，只有兩輛三輪摩托，每次出去，都讓他坐在車斗里。一起吃飯的時候，就讓他坐到上席，主持酒場，反正他又喝不醉。局里的領導打電話問席警官的股級待遇落實了沒有？所長說：落實了。騎三輪，坐斗斗，追捕抓人在后頭，吃飯坐在席上首。

看看到了隆冬，農閑了，聚眾賭博的事情多起來。那一晚，席警官不值班，吃完飯，習慣性地坐在餐桌邊，咬著洋蔥頭抿酒。有人打電話舉報，說山上有人聚賭。派出所的幾個人就騎上三輪摩托車出發了。席警官當然享受著股級待遇，坐在車斗里。

賭博的人很多，在半山腰一座廢棄了的院子里，看到破門而入的警察，全舍命奪門跳窗地四散逃跑，席警官認準一個直追過去，看看追上，伸手一抓。那賭徒早解開了棉衣的扣子，席警官抓在背上的時候，他突然脫掉了棉衣，猛地趴在了地上，席警官收不住腳，手里抓著棉衣，從賭徒的身上越過去，撲下了前面的懸崖。

在犧牲了的席警官周圍，散落著幾片綠箭口香糖，像射出了彈頭的綠色子彈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