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談電影質量、電影文學、電影評論問題

關于影片的質量與數量問題

提高影片質量，是當前電影的中心問題。有人一聽到提高質量，心里就有點緊張，擔心是不是又要搞層層審查了，擔心是不是今后的電影劇本都得送文化部點頭了。當然不是。其實，提高電影質量是一個長期的戰略性任務。搞精神產品的，任何時候恐怕都不能不對自己的產品質量嚴格要求。

數量與質量是對立的統一，數量與質量既矛盾又互相依賴。片面強調任何一面總是不妥當的。我們都有過經驗教訓，年紀大一點的都記得，在開國之后第一年，很順利，拍了八部影片。接著就鬧了劇本荒，沒有劇本出來。這是江青搞成的“寧缺勿濫”，只要寫四大戰役，其余都不要。片面強調質量，結果搞得啥也沒有了。這是一次大教訓。片面強調數量的教訓也有過，一九五八年，歪曲周恩來同志的指示，大搞所謂的紀錄性藝術片；打擂臺，你翻一番，我翻兩番，最后拍了一大堆廢品。這教訓我們也忘不了。總之，片面強調數量、或片面強調質量都不行。

沒有數量就沒有質量。這話是對的。沒有一定的數量，電影創作人員得不到鍛煉的機會，質量也不可能提高。周揚同志曾說過：喜馬拉雅山不是在平地上生出來的，只有在西藏高原上出喜馬拉雅山。所以，沒有數量就沒有質量。但是反過來也不能說，有了數量就一定有質量；或說有了數量，質量就自然而然產生了，恐怕也不是。文化部每年布置下達任務，只能下達一個數字，如上海電影制片廠明年要生產十五部、十六部。它不象搞物質生產那樣要求，你給我生產鳳凰牌煙多少，大前門牌煙多少。文化部下達電影生產任務，沒有下達哪種規格、哪種質量的多少。因此，把好質量關的關鍵是在電影制片廠。一定要明確，雖然只下達數字任務，但這個數量是在保證一定質量的前提下的數量，而不是相反，不是在保證一定數量下能搞成啥樣算啥樣。

現在是不是有一點重數量而對質量忽視的傾向呢？我個人覺得是有的。的確現在利潤哪，獎金哪，這些事情壓力比較大。是有這么一種傾向：質量變成軟任務，數量變成硬任務了。完不成這么多數量，利潤提成就沒有了，大家獎金就拿不到了。這對電影廠的壓力的確相當大。最近開了幾次廠長會議，爭取到了一個拷貝費，多銷一個拷貝就可以多分一點錢。這對廠里稍微有點好處，但這也帶來一些流弊。總之，票房價值壓力太大了。

我常說，我們電影是帶著腳鐐手銬出世的。其他藝術那一年開始的查不出來，總之很古就有了。只有電影是資本主義已經勝利之后才產生的藝術。因此，從它一出生就被資本家掌握在手里作為謀求利潤的工具。所以電影是帶著腳鐐手銬出世的。這個腳鐐手銬就叫“票房價值”。當然，我們不能不講票房價值，票房價值也是考驗一部影片受不受觀眾歡迎的一個標準。但是，無論如何不能拿它作為唯一的標準。在今天，在我們社會主義的國家，難道這個票房價值的鐐銬還戴在手上摘不掉嗎？

現在的確對電影有不少責難。夏衍同志講，現在連“最革命、最健康的”好象也有一點保不住了。這次開五屆人大，幾乎沒有一個省的代表不對電影提出責難。說來說去，也就是那么幾句話：留長頭發，穿喇叭褲呀，摟摟抱抱、蹦蹦跳跳呀，鐵甲車里談戀愛呀。如果把社會風氣不好，青年留長發穿喇叭褲，都歸罪于電影，這個也不公平。但是代表們所指責的，在我們電影中的確不少。我們的電影宣傳四項原則，歌頌社會主義新人的作品，的確還不是太多，對建設社會主義的精神文明的貢獻也還不是那么大。我看，無論如何，“最革命、最健康”，這兩面旗幟不能丟。當然，沒有“最藝術”，那么前面那“最革命、最健康”兩個“最”也要落空。但不能說只要“最藝術的”就行了。何況大家指責的那些影片，根本也說不上是藝術的。

夏衍同志希望要有百分之六十好的和比較好的片子。有人說這要求太高了。其實，“比較好”是相對而言，幅度很大。我看是不是這樣要求：不管哪個廠都要出幾部尖子，每個廠都出幾部過去叫做當當響的片子。老廠要求更高一些，一年出三、四部。其他廠出一部、二部。這樣湊起來，我們一年就有二十幾部，甚至三十部真正好片子。這以下還有程度不同的片子，有好點的，有差點的，可以過得去的。另外，下頭要有一條線，質量低于這個水平線的，我們絕對不要。這條線究竟怎么劃，什么叫水平線下的？我想大家心里都有點數。總之，政治思想錯誤的，精神境界太低下的，不能要就是了。每個廠也應該自己有個標準。上海電影制片廠，就曾經有些影片，有些劇本沒有通過，說這不是上影廠的水平。我認為這話是說得好的。每個廠都要有一種榮譽感，不合自己廠的水平的不拍，這就好辦了。假如對某個劇本有所爭論，可以多讓幾個人看看，議論議論，就可以定得出來，是在水平線上還是在水平線下。假如每個廠每年有幾部當當響的影片，同時有一定水平，線下的堅決不拍，質量就有了保證。

我們的電影藝術質量是會提高的，我們應該有這個信心。中國電影是出過許多好片子的。國外電影藝術家對我國三、四十年代的影片很推崇。過去拍的《一江春水向東流》、《萬家燈火》、《烏鴉與麻雀》，都得到好評。最近，《三毛流浪記》在法國也很受歡迎。建國后十七年我們也拍了不少好片子，如《早春二月》、《林家鋪子》、《青春之歌》、《林則徐》、《舞臺姐妹》、《董存瑞》、《上甘嶺》等等。去年英國電影協會舉行中國電影回顧，搞了十幾部中國電影。粉碎“四人幫”后這幾年，我們也拍了些好片子，我就不重復這些名字了。當然，我們的片子還有不少缺點，在技術上我們更趕不上人家，但從思想內容上說，甚至從藝術上說，我們很多影片決不比外國影片差。前年開導演會議時，有的同志埋怨，我們的影片請外國人看，很多外國人看了一半看不下去。我聽了就很冒火。這有什么稀奇！很多外國影片我看了一半也看不下去。這不是假話。美國現在拍的片子少了，一年只拍一、二百部故事片。據美國人自己講，這一、二百部片子中，真正好的挑不出十部來。所以，我們絕對不要滅自己的威風。我們影片有缺點，我們不是很多片子都質量很高，我們也只是有那么幾部好的片子。但是這好的幾部說明我們能達到的水平，經過努力很多片子都能達到這個水平。現在意大利、法國都要舉行中國電影回顧，要選上百部中國電影，從三十年代起，一直到今天。上海一個大學的法國留學生說，法國現在的大學里，就有五十個人研究中國電影的。我們不要自己看不起自己。我們還要看到我們是在什么條件下拍出這些片子的。我們拍個片子的確是很艱苦的。一個導演拍一部片很不簡單。我們是在這樣的條件下拍出象《牧馬人》、《喜盈門》、《沙鷗》這樣影片來。假如條件好了，假如我們的客觀困難好些都解決了，我相信我們的電影會有很大的發展。

有的同志說，我們要力爭向外國輸出影片。為什么我們的影片出不去呢？我們要具體分析，我們有些影片不夠好，有技術上的缺點，有些戲說教的東西比較多，外國觀眾不習慣。這些都要改正。另外有些影片是涉及到國內政治情況的東西，外國人沒法懂，那也沒有辦法；不能因他們不懂，我們就不拍了。但象《喜盈門》、《沙鷗》，外國人是可以看懂的。《喜盈門》拿出去，國外朋友是愿意看的。也有不同的意見，這不奇怪。哪個國家什么人口味都一樣？有的喜歡，有的不喜歡，大多數喜歡就可以了。我的意見就是說，還是要堅持我們自己的道路，堅持我們自己的傳統。我們適當地考慮外國人的要求，不是降低我們的水準，降低我們的要求，來迎合國外觀眾。有些國外觀眾一方面捧我們說你們的《烏鴉與麻雀》拍得好，一方面問為什么你們今天拍不出來了？這個很簡單嘛！今天社會不是那個時候的社會，他還想我們搞批判的現實主義的東西，來揭露社會主義社會。這個我們沒有辦法滿足。還有些外國觀眾很喜歡看一些“古董”，如拍慈禧太后、冒險家的樂園的舊上海之類，他們會很滿意，這也辦不到。我們究竟拿什么沖向世界？我還是認為，只有為十億人的才能為四十億人。過去有的導演拍了片子，我們對片子提出意見，他說“我是為了四十億”，這話是荒謬的。如果十億人不能接受，就不可能為四十億所接受。國外的發行網是很難突破的。去年到美國去，了解到：美國也好，歐洲也好，電影老板對電影發行控制得非常厲害。你要想到他那些影院上演影片，那是很困難很困難的。日本電影現在名氣不小，過去《羅生門》，最近《影子武士》，都是得大獎的，但日本影片能不能經常在美國影院里上演，沖破他們的發行網？照樣沒有做到。我們不要急于想占領他們的電影院子。我們首先要設法通過非商業性渠道，爭取我們的影片為美國人所知道，為歐洲人所知道。美國人也好，歐洲人也好，的確許多人想通過電影來了解中國。這是很好的機會。

我們有信心，只要大家共同努力，好的電影越來越多，就會在世界影壇上獨樹一幟，這完全可能。看看吧，前些年還有意大利搞些新現實主義電影。現在，不管他們哪一國也沒有什么旗子可以打得出來了。繞來繞去，搞不出什么花樣經來。美國前兩年搞《星球大戰》、《大白鯊》等這些東西，這兩年搞了《克萊默夫婦》那樣所謂家庭倫理的東西。還有一些年青人搞所謂實驗性電影，所謂現代派影片，這些東西一般觀眾似乎并不歡迎。恰恰是我們社會主義電影，中國電影，很有希望在世界上異軍突起，獨樹一幟。當然，這要經過極大的努力。我很希望能趕上看到這么一天。

關于要重視電影的文學價值問題

過去我們強調電影的特殊表現手段多。現在更重要的不是這個，而是對文學價值重視不夠的問題。我們有些影片拍不好的原因很多，有客觀上問題，從體制問題一直到膠片問題，攝影棚生產秩序問題等等。我相信困難今后會逐步地解決的。這次人大會議上趙紫陽總理就經濟建設提出了十條。隨著落實這十條，相信我們的問題也可以逐步解決。但我們也要解決自己主觀上的問題，有的是領導問題，也有創作人員思想水平問題，生活積累、業務水平問題。問題關鍵何在，各人說法不一樣，有的說關鍵在于導演，有的說關鍵的關鍵在于領導，等等。我看了幾部影片后，覺得首先一個問題是劇本關沒有把好，影片的文學價值不高。電影既是電影文學又是電影藝術。當然，最后完成的不是紙上劇本而是拍好的銀幕上放映的影片。電影是通過各種手段最后完成的電影文學。但這部影片好不好，根本決定于影片的文學價值。

即使很多公認的好劇本，如果在劇本上更多地切磋一下，更多下一點力氣的話，都還可以提高。我們常說電影是遺憾的藝術，這個遺憾有很多方面，有的鏡頭光線處理得不夠好，有的表演不夠好，有的剪接得不夠好。更多的是劇本當初就不夠好，如搞得好一些可能更好些。就是幾部最好的片子都有這個問題。如《牧馬人》是一致公認的好片子。陳荒煤同志說，結婚晚上兩個年青人心靈的交流如能挖得更深些，影片會拍得更好。我想我們都同意這意見。我認為，劉瓊同志扮演男主人公的父親是演得好的。但是，假如這個人寫得開始時信心更足一些，自以為他在美國事業那么成功，是個勝利者，跑回中國，心想兒子受那么大委屈，現在要他跟自己回美國，那有什么問題啊？自信心更強一點，更神氣一點。到最后他發現他的兒子精神境界非常高，而自己精神非常空虛，只得承認自己是個失敗者。讓他這個跤摔得更重一點，這影片的意境是不是會更高些？

《沙鷗》是部很好的影片，女排勤學苦練是相當不簡單，那一個個球打下來，真是練得精疲力盡。沙鷗經歷了很多痛苦，如愛人犧牲等等，這都是對人物的考驗。但是，我想，是否運動員在苦練中也有著難得的樂趣呢？就象我們編劇，寫劇本，這么搞不對頭，那么搞不對頭，痛苦是很痛苦，但一旦竅門開了，闖出來了，解決了問題，這個樂趣是無法描寫的，孔老二說的叫做“樂在其中矣”。假如沙鷗在苦練中，不僅是苦練，而且苦中有樂趣，我是很贊成的。

上海電影制片廠明年要拍一部影片叫《張衡》，是寫這位古代科學家的，這部劇本寫得不錯，導演給我劇本看，他下了很多功夫，搞得很電影化。我看過了劇本，提出這樣的意見：張衡是這么個科學家，你搞那么多愛情情節在里頭，還又搞那么多的排場，百官排隊上朝，出巡儀仗等等，花錢還是小事，主要是把科學家淹沒了，科學家淹沒在愛情與排場里頭，張衡堅持真理追求科學、與封建的讖緯迷信的斗爭反倒會看不見了。

可見盡管是好的影片，我們在文學方面還可以多琢磨一些。這點現在我們做得不大夠。最近看了幾個片子，照我看，這些影片的文學本子首先根本不能成立，作為文學首先就不能成立。

對于電影的特性，電影的表現手段，要不要強調？是要強調的。我們從一九五三年起就開始注意這問題，也還是要不斷地研究學習，怎么樣使表現方法、表現手段一天比一天更豐富。應該承認，近年來這方面取得了比較大的成就。例如去年、前年《苦惱人的笑》、《小花》等開始對西方電影新的表現技巧、表現手法學習了，但總嫌有些過于生硬。現在就比較純熟了。就是說我們已經掌握了這些技巧。

是的，我們的導演水平還很參差不齊。同志們主張導演要經過考核，不能誰想當導演就當，這絕對正確。這個問題現在不談了，還是講重視電影文學價值的問題。作為一個影片，有沒有比較站得住的思想意義，或照瞿白音同志《創新獨白》中說的，作品有沒有作者對生活獨特的見解。這個作品有沒有價值，首先要有這么一條：你得有這么一個見解，或叫哲理也好，或叫思想性也好。不能根本不知所云。我看有些劇本就看不懂。近日看了兩部影片，我看了半天，不知道作者究竟想說什么？一部電影有什么思想意義，塑造什么人物形象，表現了什么樣的人物與人物之間的關系，它的語言，它的風格、樣式，甚至它的節奏，這些東西，都是劇本本身提供的。當然，最后要通過導演、攝影、演員等，用電影手段把它體現出來。但首先是由劇本提供的。

若干年前，蘇聯電影界吵架吵得很厲害，究竟劇本在電影生產中占什么地位？有的導演說劇本不過是個“容器”，是將來我拍的影片暫時在里面放一放的。我看很荒謬。但是我們無形中也在犯這個錯誤。對劇本應該提供些什么，提供的價值如何，是高是低，我們考慮不夠。常有這現象：認為劇本差不多了，就交給導演。甚至明白提出這劇本有某某缺點，交給導演分鏡頭時去解決。這是不對的。

電影質量要提高，首先電影劇本本身的文學價值一定要站得住。不注意這一點，是我們質量不高的一個很重要的原因。《牧馬人》之所以好，當然與謝晉導演有很大關系。但謝晉拿到小說后，為什么要找李準同志改編？的確，李準同志在原著基礎上有很大的提高，不管在思想意義上也好，結構方式也好，語言也好，有了提高。不講求電影劇本的文學價值，不在這上頭花點力氣，什么“最革命、最健康”，什么講對建設社會主義精神文明作出貢獻，恐怕都談不到。

我覺得，我們的文藝刊物，對電影文學也重視不夠。現在很多刊物登電影劇本，這是比文化大革命前有進展。文化大革命前要求一個刊物登電影劇本還不那么容易，現在很多文藝刊物都登了電影劇本。據說這是為了銷路。但是不是真正對電影劇本文學價值重視了呢？我看沒有。這些刊物，包括一些領導同志，一講文學，講文學成績，只是詩歌，只是小說，從沒有提過電影文學。只有出了《苦戀》，闖了禍了，這才好象發現了還有電影文學！很多作家也還不大重視電影文學（這也由于我們工作沒有做好，把作家嚇跑了），好象寫電影劇本不是文學作者的事情。這種觀點應該糾正。

現在世界上通過視覺媒介（電影媒介、電視媒介）來接觸文藝作品，欣賞文藝作品的人數，比通過文字的來讀文學作品的人數，高過不是幾十倍，幾百倍，而是幾千倍，上萬倍，如果作家不看到這事實，那是要后悔的。某地作家協會，連電影編劇都不接收為會員。這也說明對電影文學歧視到了什么地步！

我們要重視電影文學，而且非重視不可！越來越多的人因工作、生活比較緊張了，同時不管電影也罷，電視也罷，是直接的欣賞，欣賞的人數肯定越來越多。我們現在有幾百萬臺電視機，將來電視機數量還要大，有多少億臺，會有多少人通過電影、電視欣賞文藝！我們作家不能輕視這事實。反過來說，我們要做工作，要說服作家們，要吸引作家們來對我們工作發生興趣，來寫電影文學劇本。我們要吸收有見解、有生活、有修養的作家來為電影寫作。我們電影要有很大突破，一定要有大量有修養的作家來寫電影文學劇本。所以我不大贊成說電影是導演的藝術。說電影是導演的藝術，那么作家往哪兒擺？更不要有這種現象：拿了劇本，導演參加一些工作，就掛上了編劇名字。甚至有這種現象：業余作者寫了劇本通不過，找上個導演掛個名字就通過了。我們千萬不要這樣做。我們要幫助作家，尊重作家，吸引作家，使他們能夠為我們電影創作作出貢獻。

前幾年，美國新起了一批導演，有的自己寫劇本，有的自己有個意圖叫人替他執筆。美國有一時期稱為“作者電影”，實際上是“導演電影”。但據我所知，美國發奧斯卡獎的電影藝術技術協會主席卡寧，最近有篇文章說，這已經成為過去了。一個人的精力畢竟有限。導演拍電影不能都要靠自己寫劇本。

總之，一定要吸引大量作家，有修養的作家來參加我們的編劇隊伍。這不是否定導演的作用。導演有很大的作用，一個好劇本碰到不好的導演，照樣搞不好。我們都曉得，契詞夫沒有碰到莫斯科小劇院之前，他的戲始終演不好，始終沒有出名。他碰到了莫斯科小劇院，替他把那些戲演出來了，契訶夫才被人承認，他的天才才被人所承認。但是不管怎么說，《櫻桃園》、《萬尼亞舅舅》、《三姊妹》，是契訶夫寫的，沒有契訶夫劇本，莫斯科小劇院是演不出這些戲的。總之對電影文學價值要有足夠的重視。現在有些劇本，實在的，本身價值就不高。當然，有些影片不好，導演要負較大責任，這兒就不涉及了。

關于電影評論問題

要建立電影評論隊伍。這問題講了好久了，但是始終是只聽樓梯響不見人下來。電影評論協會成立了，本來當時希望能辦一個刊物，也沒有辦成。胡耀邦同志也講了一定要把文藝評論搞好。希望文化部、影協能大力支持這項事情。

我們多年講領導文藝創作不能僅靠行政手段，更主要的要靠社會方式來領導。這話講多少年了，但社會方式在哪里？始終還沒有兌現。什么叫社會方式來領導？就是要用社會輿論，要用評論。當然，首先我們自己在電影工作者當中，要開展批評與自我批評。這是肯定的。批評與自我批評，在我們黨來說是優良傳統，但對文藝界來說，至少這些年來我們已經不太習慣。現在我們應很好地開展起來。在解放初期，我們在舍飯寺時候，誰拍了一個片子出來了，大家都來議論，“轟炸”，“轟炸”，誰也沒有在乎。“轟炸”的結果，的確很有好處。這倒是向蘇聯學習的。蘇聯當初搞電影時，自己也不會搞，他們就自己互相“轟炸”，拍了一個片，大家七嘴八舌，就那么搞來搞去，搞出一點門道來。我們也學著這樣做，很有好處。但后來這習慣慢慢沒有了。當然跟左傾思想有關，你“轟炸”、“轟炸”不要緊，你別無限上綱，帽子來了，棍子來了，這事情慢慢就垮了。現在不要緊了，黨中央的政策很明確，我們要把批評與自我批評正常地開展起來。

另一方面，我們要有專業評論隊伍。我們是要自己互相提意見，我們自己要不斷地總結經驗教訓。我拍好了一部片子，好在哪兒，總結總結；拍壞了片子，失敗的教訓在哪里，總結總結。但還要有一批人比較冷靜地、旁觀地給我們一些指點。評論隊伍一定要建立。最近《文藝報》到上海召開一個座談會，我就很不客氣地提了一個意見。我說你《文藝報》有幾個專業評論員？象《文藝報》這樣一個刊物，起碼應該有四、五個骨干，專門評論電影，每個電影出來都看，看了后就討論，就寫影評。好的影片，你把好在哪里告訴我們，壞的影片，你把壞在哪兒告訴我們。《文藝報》應該做這件事。不僅《文藝報》，《人民日報》、《光明日報》、《文匯報》等大報紙，每一家都應該有自己的評論員，電影評論員，專業的電影評論員。至少要抓到兩頭：最好的，最壞的。當然每個影片都評最好。在國外很多大報紙、大刊物，都有專業評論員，不是哪個人封他，而是慢慢地形成權威。國外很多觀眾，要看電影，他要看看評論，他有自己信仰的評論家。他說好的，就去看，他說不好的，就不去看。應該有這樣權威的評論家。這權威是慢慢形成的，他說好，人家一次看了沒有上當，二次看了又沒有上當，以后自然就成了權威了。

我們這些搞創作的，是在生產第一線，在那兒寫劇本，在那兒拍片，在那兒審查樣片，現在會議又多，一天到晚忙得不可開交，你們編輯部來了，好象就是約稿。當然我們有經驗可以總結，但我們更希望你們寫。刊物把自己任務看成只是組稿約稿，這個不對。每個刊物應該有自己的筆桿子。我們等待著他們的批評，我們的成績，他們能指出來；我們的缺點，他們也能指出。這個評論隊伍一定要建立。上海復旦大學中國文學系，有很多年輕學生想搞電影專業，但是不敢搞。因為他們曉得，現在電影廠人員過剩，畢業出來不見得找得到工作，不見得進得了電影廠。但是，為什么這些刊物不可以培養這些人成為專業評論家呢？我們的電影工作者，在電影廠的人數比不在電影廠的人數不知要大多少倍。在國外怎么樣？在國外不在電影廠而以電影為職業的人數很大。所以，借此機會，我呼吁一下，希望文藝期刊、報紙，建立自己的評論隊伍。沒有一支隊伍，所謂建設電影評論，就永遠只聽樓梯響，不見人下來。

還要有電影理論的隊伍。我們到現在很多電影基本理論沒有寫出來，到現在一本電影藝術概論都沒有。一九六一年，陳荒煤同志、袁文殊同志召集一些人，在廣州搞了一下，后來撂下了，到現在也沒有寫。這種書不一定一下子就很精采，很高深，先寫出一本來，再逐步提高嘛。

*本文是作者在故事片創作座談會上的發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