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患者隱私權遇上醫生職務行為

文／侯莉芳 徐青松

【案情回顧】

梁小姐在山東省青島市某醫院被診斷為早孕，在朋友劉小姐的陪同下，到該院做無痛人流手術。手術中，醫院組織9 名醫學院的男女學生，對手術過程進行了教學觀摩。這些實習生進出手術室時，在門口等待的劉小姐就此向值班醫生提出質疑，醫生說已經征得梁小姐的同意。

手術結束后，劉小姐詢問梁小姐是否同意讓實習生觀摩，梁小姐當即否認了此事。隨后兩人一起去找值班醫生，但醫生不肯當面對質。梁小姐遂一紙訴狀將醫院告至法院，要求醫院向其支付醫藥費、交通費和精神損害撫慰金等共計兩萬元。

法院審理認為，婦女的人工流產屬于個人隱私，被告將原告的人工流產過程及生殖器官暴露于與原告手術無關的人員，原告的隱私權受到了侵犯。雖然醫院的醫學教學具有一定的公益性質，但教學活動不能以犧牲原告的隱私為代價，進而支持梁小姐的訴訟請求。

【法理評析】

隱私權作為一種基本人格權利，是指公民享有的私人生活安寧與私人信息依法受到保護，不被他人非法侵擾、知悉、搜集、利用和公開的一種人格權?；颊邔儆谧匀蝗?，也享有隱私權。但是，出于治療的必要，一些信息不得不在某個范圍內公開。當患者隱私權遇上醫生職務行為時，如何平衡？當患者隱私權受到挑戰時，醫護人員又該如何正確把握？

患者隱私依法受到保護

患者享有隱私權，有權要求醫療機構保守其隱私信息。如果違反該保密義務，泄露或公開患者隱私造成損害的，患者有權要求醫療機構承擔醫療隱私侵權責任。根據我國《侵權責任法》和《民法通則》相關規定，侵犯患者隱私權應承擔賠禮道歉、賠償損失等民事責任；至于承擔何種民事責任應視情節和嚴重程度而定。同時，保護患者隱私應一律平等，不管是明星還是普通百姓，都應根據法律規定一視同仁的保護。

醫院有兩大職能，救死扶傷的醫療服務職能和臨床帶教的教學職能，這兩種職能都需要醫生這個主體去貫徹和履行，所以稱之為“職務行為”。作為醫療機構，一旦發現醫生職務行為侵犯患者隱私時，應立即查清事實真相并及時公布。如果確屬于侵犯患者隱私，并給當事人工作或生活帶來嚴重影響的，除公開賠禮道歉外，還應主動提出承擔經濟賠償責任。

本案中，醫院未經梁小姐允許擅自帶實習生對梁小姐的人工流產手術進行觀摩，嚴重侵犯了梁小姐的隱私，梁小姐可以要求賠禮道歉，賠償精神損失等。法院也認為，雖然醫院的醫學教學具有一定的公益性質，但教學活動不能以犧牲原告的隱私為代價，進而支持梁小姐的訴訟請求。

臨床帶教如何合法進行

很多醫療機構都是醫學教學醫院，需要履行臨床帶教職能。

部分醫療機構認為，應允許組織實習生對患者身體甚至是隱私部位進行觀摩、講解、教學，必要情況下應允許實習生進行觸摸、檢查等。原因如下：從臨床帶教義務來看，醫院在診治過程中組織實習生觀摩和講解患者隱私部位，似乎沒有法律法規的限制。相反，還有一定的法律依據和理論支撐，比如《教育法》第8 條第2 款規定：“貫徹國家的教育方針，遵守規章制度，執行學校的教學計劃，履行教師聘約，完成教學工作任務?！薄督處煼ā返? 條第1 款、第3 款也分別規定：“進行教學活動，開展教學改革和實驗”“指導學生的學習和發展，評定學生的品行和學業成績”。作為臨床教師，沒有理由也不應該對醫學生的實習有絲毫懈怠。

多位患者認為，隱私權是現代人格權的一種，應該受到法律的保護，這已成為現代公民的基本法律常識。更何況，《執業醫師法》第22 條第3 款也有規定：“醫師在執業活動中應履行關心、愛護、尊重患者，保護患者隱私的義務?！辈⒃诘?7 條進一步明確：“泄露患者隱私，造成嚴重后果”的法律責任。

從表面看，醫患雙方各執一詞。其實，這種沖突的癥結或內在矛盾是由代表社會公共利益的“公法”與維護公民合法權益的“私法”之間的非協調性造成的。筆者認為，無論如何，醫療機構的帶教行為都不能成為侵犯患者隱私權的理由。醫療機構的從業人員在開展醫療活動時，應維護患者的隱私權，在帶實習生進行臨床檢查時，首先應該征得患者的同意。

三種行為容易導致糾紛

除了臨床帶教活動外，日常診療工作中還有3 種與患者隱私相關的行為極易導致糾紛發生。

未經患者許可的旁觀診療行為：醫院診室條件限制或大醫院門診量大，經常會出現幾名醫務人員分別與不同就診者同在一間沒有隔斷或遮攔的診室里問診或診療，可能構成侵權。

患者醫療信息被公開放置：患者的檢驗單、病歷資料等醫療信息被隨意放置造成泄露，甚至被不法商家利用，影響或騷擾患者及其家屬正常生活等，可能構成侵權。作為醫療機構，不能因診療條件限制與醫療秩序混亂作為侵犯患者隱私的免責事由。

未經許可在宣傳中披露信息：某些醫院為宣傳醫院慈善、公益形象或某些醫學業績（如手術成功案例），在口頭征詢患者及其家屬同意的情況下，擅自在廣告或其他宣傳材料中將該機構治療或救助患者的真實姓名、病情、治療經過及效果等隱私信息全部公開披露，可能構成侵權。正確的做法是，告知患者——知情同意——簽訂書面協議——進行宣傳。

兩種情況醫生職責至上

以下兩種情形，醫生的職責與義務至高無上，不構成對患者隱私的侵權。

一是醫務人員合法取得并利用患者隱私信息用于治療目的的行為，不構成侵權。患者出于維護自身生命健康的需要，必須允許醫務人員進入其個人領域并知悉其個人信息，才可能對其病情進行進一步治療。根據臨床治療需要，患者將用于治療目的的一部分隱私權讓渡給醫務人員，醫務人員合法權利范圍包括病人轉讓的部分權利和被公認醫療實踐需要授予的權利。

二是基于公共醫療安全的目的，依法將獲得的患者隱私信息向有關醫療行政主管部門報告及處理的行為，不構成侵權。如發現疑似艾滋病或符合《傳染病防治法》中如“病毒性丙肝”等疾病，將患者的個人信息向衛生主管部門報告就屬于合法行為。醫務人員不能因為患者要求保護隱私而不上報法定傳染病，否則就屬于失職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