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黑
星期天,我正在家里整理書架上堆得亂七八糟的書,忽然聽到有人敲門。
我從椅子上下來,對著鏡子捋了捋頭發、照了照臉,然后將房門打開。一名男子站在門口,兩手提著禮品,滿臉帶笑:“老師,您還認得我嗎?”
男子三十五六歲的模樣,中等個子,皮膚白皙,微胖,眼睛笑起來像兩彎細細的月牙。我雖然努力辨認,卻也只是覺得眼熟而已,至于他叫什么、哪一屆的,我是一點都想不起來了。也是,當了這么多年的老師,雖不敢說“桃李滿天下”,教過的學生卻是數也數不清的,像他這樣還能依稀認得面孔的已經算是熟識的了。
“來,快進來!”我不敢怠慢,一邊把他往屋里讓,一邊在心里快速地翻找記憶的資料,希望可以想起他是誰。
“我是嚴衛東呀!老師,您忘了?2005屆初三(2)班個子最小的那個。”
噢,我想起來了!嚴衛東是我最后一次接的畢業班里的一名小個子男生。我記得剛接這個班的時候,曾有一次點名讓嚴衛東回答問題,沒想到他竟一動不動。這樣沒禮貌的學生我還沒見過,就嚴厲地批評他說:“嚴衛東,你怎么能坐著回答問題呢?”
嚴衛東委屈地說:“沒有呀,我站著吶!”班里的學生頓時哄堂大笑起來。
我側了身子細看,嚴衛東果然站著呢。原來由于他個子小,坐的凳子是家里帶來的,比學校配的凳子高,這樣一來,他就成了“站著坐著一般高”了。大概教過他的老師都鬧過這樣的笑話吧。嚴衛東覺得難為情,低下了頭。我暗暗責怪自己對學生的情況了解得不夠清楚仔細,心里覺得虧欠了他,自此就對他格外照顧。沒想到那時候的“小蘿卜頭”,如今竟也長得這般高大了。
我把嚴衛東請到沙發上,給他倒了水,問他找我有什么事。
嚴衛東喝了口水,頓了頓,說:“老師,我那時候不聽您的話,成績不好,初中畢業之后上了所技校。”
“沒什么,技校挺好。只要你們肯學,學好了就都是好學生,都有出息。”我接茬說。我說這話絕不只是為了安慰嚴衛東,我真是這樣想的。一個人,只要他還愿意上進,只要他能好好工作,只要他不去做危害他人和社會的事,就是一個合格的公民。教育的最終目的,并不是要培養出多少尖子生,說實話,真正的尖子生是不需要我們費多大力氣去培養的。我們要做的,就是為國家為社會培養出一批又一批合格的公民。
嚴衛東似乎比較拘謹害羞,兩只手不停地搓著,繼續說:“從技校畢業后,我到一家電子廠工作,后來做了后勤管理,負責廠里食堂的食品采購。您知道,這工作是個肥差,有油水,廠里好多人都盯著這個職位呢!”
聽到這里,我的心里隱隱有些不快,難道,他今天來就是為了向我顯擺他有這樣一個可以撈油水的職位嗎?要真是那樣的話,他今天拎來的禮品恐怕也不會太干凈吧。等一下他走的時候一定得讓他把東西拿走,這種來路不明的東西我說什么也不能要。
“老師,您還記得您給我們講過的‘做人都要守規矩嗎?”嚴衛東忽然冒出這句話。
記得,怎么不記得?我給每一屆學生上課,差不多每節課上都要花幾分鐘時間給他們講一些為人處世的道理,有時是因事而發,有時則是有感而發。那一次,嚴衛東他們一群人因為午休的時候在班里亂跑亂叫,被校長發現后,罰他們在校園里一連站了三個中午。也就是那時候,我給他們講了“做人都要守規矩”這個道理。
“雖然那時候我們時常惹您生氣,可是您對我們的教誨我卻從來都沒有忘記過。這么多年來,我一直牢記您說的那句話——勤勤懇懇做事,清清白白做人。我知道,盯著這個職位的人,眼睛一定也在盯著我,我決不能給您丟臉!”
噢!我松了一口氣,原來他不是來顯擺的。我頓時感動了,心變得暖暖的。這么多年來,我和他幾乎沒有任何聯系,沒想到他竟然會這么在乎我的“臉面”!
“衛東,你真的是長大了。那時候你們不聽話,我一直擔心你們走上社會以后會吃虧,現在看來你們都挺好。以后來老師家不用拎東西,你們能好好工作就是對我最好的報答了!”
“我知道。”嚴衛東說,“我來,說一些感謝的話,或者拎一點禮品,都不足以表達我對您的謝意,可是我不能空手來呀,那樣太不禮貌了。老師,我今天來,除了看望您之外,還想請您幫一個忙……”
“幫什么忙?你說,只要老師幫得上。”
“廠里要舉辦一次優秀員工學習大會,領導點名要我作為代表在大會上發言。老師您知道,我水平有限,哪會說呀!我就想起來當年您教育我們的話。我寫了這篇稿子,您給看一看,行嗎?”
嚴衛東遞給我兩張稿紙,我接過來看了看,開頭是這樣寫的:
“我們只要是以一個人的形象活在這個世界上,就都要守規矩。看過天上的風箏嗎?風箏要想飛上天,要想在天上絢爛成一道亮麗的風景,就一定要受攥在人手里的那根繩兒的牽制——我們是風箏,那根繩兒,就是規矩。”
他寫的和我當年講的一模一樣。我這才明白,我當年在他們心中播下的那顆種子,早已經在他們心中悄悄地發了芽,現在開始開花結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