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文
午夜十二點,我成了小區盲人按摩店的最后一名客人。石師傅把門輕輕關上,小心翼翼地向我提了一個問題:現在沒人了,你對今天的民粹主義怎么看啊?
正閉眼享受頸肩按摩的我,一時不知如何作答。說來慚愧,我根本沒想到,這位天天與我的頸椎纏斗的盲人按摩師傅,竟然對民粹主義這樣遙遠的詞匯感興趣。
抱歉,“遙遠”或許不是一個很妥當的用語,包含了對盲人群體的一種偏見和想象,但在那個時刻,這個問題的確震驚了我。就算是一個五感健全的正常人,也未必會在日復一日的斗室勞作中,苦苦思索民粹主義這樣遙遠的話題。
我不記得當時我是如何作答的。但后來,我倒經常飽含敬意地在微信里,稱他為“石老師”。這絕非調侃或者矯情。普通人之中藏著人性善惡的秘密,而石老師,成了過去一年我理解新世界的窗戶。
后來我慢慢發現,石老師是一個資深網民。早在PC時代,就能夠借著粗糙的“讀屏軟件”來重裝系統、聽電子書和英文廣播。
后來移動互聯網誕生,石老師自主學會了安卓刷機,還會在知識付費類的產品里購買一些付費視頻來學習(主要靠聽)。說來慚愧,很多關于慢性病和頸椎腿腳的知識,我都是從石老師這里學來的。
中國有1700余萬視障人士,他們被隔絕在主流之外,他們很少上街,很少出門。他們安靜地躲在盲人按摩店里,像躲在小小的港灣之中。門內是自力更生,門外是兇險未知的世界。
在很多人看來,他們或許不值得什么交流。視覺障礙,是一種獲取信息能力的缺陷,此前有組研究,健全人80%以上的信息靠視覺獲取,其次是聽覺,占11%。
我也曾這么以為,因為這些群體隱藏在角落里,不管怎么想,盲文閱讀尚且效率堪憂,更別說進入讀圖時代、視頻時代,他們所收獲的更少。這種偏見,使我根本沒有意識到,他們也能夠憑借僅有的資源獲取信息,并進入比多數普通人更深層的思考之中。
前段時間,石老師打算出門回河北老家找朋友玩。我問他,你要怎么穿越北京城到達高鐵站?石老師笑了,說他們可以用網約車軟件叫車,準確描述自己的位置和自己的特征,司機師傅能找到他們。

移動互聯網成了他們獲取信息的新工具。通過石老師,我接觸到了這個群體的思與想,他們或許很少在微博上發帖在論壇里灌水,但新技術傳播的速度一點也不比外界慢。他們無比渴望以新的技術去重新發現和理解這個世界。
這或許也是互聯網公司所意識不到的。視障群體使用手機,依賴的是“讀屏系統”,如果你打開蘋果手機的相關輔助功能,會聽到有個聲音正在念出你手指觸碰的一切。
借助這種簡單的功能,他們就可以使用電商購物、使用網約車、甚至使用知識付費。但他們使用的前提是產品設計中必須加入相關功能,否則當他們點擊App中的某個標簽,就只能聽到“按鈕”兩個字。
去年,據說在公司一次例會上,滴滴創始人兼CEO程維提出了一個新要求:無障礙不是公益加分項,不是錦上添花,而是一個產品及不及格的問題。這正在成為越來越多互聯網公司努力的方向。
石老師們的世界開始有了更多擴展的可能。在交流中,我發現他們有對書籍的渴求,后來,我把kindle App介紹給了石老師。通過亞馬遜的電子書商城,他們能夠有機會第一時間閱讀新近出版的書,而不再是像以往苦苦等待國內的盲文出版社引進。
我發現,這些小小的技術,都帶來了信息鴻溝的縮小。某種意義上說,在智能手機時代,我們終于又站在了同一個獲取信息的起跑線上。
我最近正在閱讀的書同樣源自一個盲人朋友的介紹。在朋友圈里,他在微信讀書上推薦了一套日本女作家鹽野七生寫的歐洲歷史書。我試看了幾頁,果然很不錯,這卷二十多冊的合集,放在過去是無法想象會出盲文版的,但在今天,借助手機App,他們可以比普通人接觸到更多。
當技術的小小變革為他們帶來了新的信息獲取通道,我越發覺得,自己的理性和優越感不值一提。石老師時常與我討論歷史政治,有朋友為我推薦新的著作,而每時每刻,他們都展現了即便生存在黑暗之中也依然熱愛生活的溫暖。
今年春節,石老師在朋友圈里發了一段登山的小視頻,一座小小的荒山立在河北平原的冷風中。我又想明白了一件事,記錄的意義不在于此時此刻,也不在于自己看見,記錄是為了未來。
我們常感嘆在文化意義上的互聯網神話破滅。的確,新的技術會導致新的壟斷,但技術也能夠為我們創造一種“體驗的平等”。
不管月薪10萬元還是1萬元,大家都在用同一款蘋果手機,不管你四肢健全還是有所缺憾,我們都在智能手機的面前達到了公平。先天有差別,而技術進步又把大家帶回了一個差不多相同的起跑線。
今天的互聯網公司,其意義就在于創造一種體驗和門檻上的平等。小米普及了關于智能手機的概念,即便是樂視,也曾經創造過客廳體驗的平等。因此,我想,能否為少數群體的特殊需求創造一種體驗平等,應當才是衡量互聯網創業價值的最高標準。
畢竟,這才是互聯網誕生之初的價值與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