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第二師范學院學前教育學院 劉小紅
新西蘭懷卡托教育學院國際處 邸宏偉
作者:前面您談到學習故事相關的或作為學習故事發展基礎或依據的一些理論,那么,本身作為一套理論體系的學習故事,經歷了什么樣的發展和完善過程呢?
卡爾:我曾講“學習故事與學習檔案袋永遠在探索和完善過程中”。許多理論都是這樣,是在實踐中不斷發展、不斷豐富和完善的。學習故事作為一種評價兒童學習的方法,會隨著學習理論的不斷更新、實踐對象的不斷擴展,得到不斷的完善。因為,有越來越多的幼教工作者和家庭在使用檔案袋,我們也在不斷關注、傾聽、觀察學習故事在不同幼兒教育場景中的使用和效果,然后不斷反思和研究。

劉小紅與卡爾教授
作者:有沒有哪些事件、活動或出版物,可以作為學習故事發展階段的標志,便于對學習故事感興趣的學習者提供自主學習的線索呢?
卡爾:準確地說,學習故事理論的建設,開始于新西蘭早期課程綱要之后,1996年頒布第一版新西蘭早期教育課程綱要。我書中以及前面也談到過我在幼兒園工作時候就對傳統的評價方法產生困惑,在開發新西蘭早期教育綱要的過程中,伴隨著課程改革,你們知道,課程的蛻變,新的評價方式顯加更加迫切。
所以,若說發展階段,幼兒課程綱要(又有翻譯為“幼兒教育課程框架”)的頒布可以看作新的評價方式的理論成形時期——課程綱要是學習故事的背景和基礎,這從Te Whāriki(毛利語,指《新西蘭幼教大綱》)、Weaving Te Whāriki(《編織幼教大綱》)、Understanding the Te Whāriki Approach(《理解新西蘭幼教大綱的方法》)三本書中可以找到答案。學習故事第一本書(即中國目前中文譯本《另一種評價:學習故事》)的出版,是體系建立完成的標志——界定和例釋了學習故事的核心概念“learning disposition”及其五個領域;建立了“4D”〔“4D”即描述(Describing)、討論(Discussing)、記錄(Documenting)、決定(Deciding)〕學習評價策略。第二本書是和溫迪·李一起完成的《學習故事與早期教育建構學習者的形象》,這本書擴展了學習故事的概念,收錄了很多學習故事,提到學習是怎么發生的。可以看出在故事中會提到上下文情境,部分涉及能力的培養。 故事里會提到是怎么發生的,可以追述過去都發生了什么,談到未來的傾向。具體演繹了學習故事5 段步驟〔即注意(Noticing)、識別(Recognizing)、回應(Responding)、記錄(Recording)、再認(revisiting)〕;它概述了這種教學工具背后的哲學,用于記錄學習身份是如何構建的,并通過研究證據顯示為什么早年是形成學習傾向的關鍵時期。我記得這兩本書都被翻譯成了中文。
除了這兩本主要的書,還有一些出版物可作為學習故事理論和實踐發展的研究資料。首先是2004~2009年間,出版的20 本小冊子,是學習故事的范例,可以在新西蘭教育部網站下載,這是發送到所有學校和幼兒教育中心的。然后期間還有幾本出版物。其中一本是《跨越邊界》,這本書是故事實踐和理論建構的結合,講述了學習故事在幼小銜接中的價值。還有一本論文集,是新西蘭教育研究會資助的,論文集的具體名稱我記不清楚了。現在在NZCER 網站上可以找到,是關于幼兒學習故事簿的,聚焦關鍵學習能力,關注幼兒學習發生的空間和時間。這兩本書都是薩莉·皮特和我一起策劃和指導的。另外還有一本,關于關鍵能力、評價與學習故事的,研究了關鍵能力與評價及早期教育課程的關系。關鍵能力現在是國際早期教育的趨勢,世界經合組織有頒布一個文件和標準的。
還有一本重要的書,叫《建構中學習》,通過14個孩子的跟蹤研究,揭示了兒童學習品質與課程設計和教育中機會提供的緊密關系。書中提到非常重要的三個主題:相互參與(建立對話;成為小組成員);建立彈性(發起和編排項目;提問);激發想象力(探索可能的世界;自我故事講述)。這本書對教育者深入理解學習品質與學習發展,真正用好學習故事非常重要。
作者:我們知道,通常一種新的教育教學理論或方法的產生都有其理論基礎,或受到某種理論的影響。學習故事的產生,除了實驗和實踐中反復探索,在理論建構和形成過程中,有怎樣的理論淵源呢?
卡爾:若說理論基礎,布朗芬布倫納(Bronfenbrenner)的生態系統理論(ecological systems theory)和維果茨基(Vygotsky)的社會文化理論(socio-cultural theory)對我和學習故事理論的產生,是有比較大的影響的。
社會生態系統理論讓我們重新、更深刻地認識環境對兒童發展的影響以及環境與發展間的關系。學習故事重視和強調教師關注環境,關注“過去”“現在”“未來”的關系,就是這個道理。
維果茨基的社會文化理論同樣強調環境和文化的作用,尤其強調交互作用,強調中介(mediation)是兒童發展和學習的關鍵機制。
我們贊同這樣的觀點,學習故事的兒童學習觀就是基于此的。我們說學習品質(Learning dispositions)是關于個人與環境之間的反應和互惠關系,是學習的態度、價值觀和習慣,是學習的志趣傾向、對場合的敏感性和技能的結合,因此我們鼓勵教師提供有效環境,使幼兒進入學習的“下一步”。
作者:在您的著作和報告中,好像也常出現保羅·布萊克(Paul Black)、戈登·斯托巴特(Gordon Stobart)等人的研究和觀點。
卡爾:是的。學習故事也是不斷發展和不斷拓展領域的,過程中我們會借鑒與自己理論價值一致的觀點和研究。比如,我可以借鑒保羅·布萊克(Paul Black,英國教育學者,他關于學習理論,尤其關于動機的論述,是卡爾教授很贊賞的,可以說這些理論也是完全理解學習故事的基礎),他們關于學習評價的定義,不過我把他定義中的學生換成了孩子。這本書如此定義學習評價:學習評價,其設計和實踐的首要任務是促進兒童的學習,它與主要用于實現問責制、排名或認證能力的評價不同。
此外還有戈登·斯托巴特(Gordon Stobart,牛津大學教育評估中心的高級研究員和倫敦大學學院教育學院的榮譽教授)的“專家學習者”,克拉克斯頓(Guy Claxton,溫徹斯特大學的名譽教授,“建立學習力”的創始人)“智慧是可以學習的”的觀點。社會上對“能力”的理解通常與學術成績緊密相連,在這種假設下,兒童的能力就有了多少和高下之分。而我們理解的智慧的內涵遠不止于此,并且智慧不是從出生就被決定的,有些東西是可以逐步建立的。卡洛·杜艾克(Carol Dweck,斯坦福大學世界知名心理學家)關于思維的研究也很有啟發性。她強調成長型思維(心智),認為發展思維能激發學習意愿,能讓兒童面對挑戰,不怕挫折,把努力當作學習的途徑,把批判當作學習的動力,從他人的成功中汲取經驗和啟示。杜艾克的研究證明成人和兒童的思維都是可以逐步培養的。學習故事會關注兒童“學習品質建設”,這些理論都是相關聯的。
作者:學習品質(Learning dispositions,又被譯作“有助于學習的心智傾向”)應該是學習故事這一評價體系的一個基礎和核心概念,您也在訪談和報告中反復強調它。根據我的理解,您提出這個概念,就是針對傳統評價僅僅關注兒童對于顯性知識和技能的習得——您認為這是一種比較低水平的學習結果,所以提出評價應該關注更為復雜的“學習品質的發展”。但其作為發展心理學中的一個概念,確實是比較復雜的。老師在寫或者在用學習故事時,需要明白什么是學習故事,學習故事的意義和作用是什么。(卡爾:是這樣的。)學習是一件非常復雜的活動。我們有很多老師是需要理解,才能掌握如何寫學習故事的。 有的老師可以寫出非常好的學習故事,而有些老師卻只能記流水賬。所以請您著重講解一些重要概念和理論,幫助老師們理解。
卡爾:可以的。學習品質確實是非常重要的一個概念,它的內涵,在我的第一本書中講得非常清楚。學習包括了能力、傾向和對周圍環境的敏感度,這里面有三個因素共同作用。把所有因素都囊括其中是學習故事的關鍵。通常比較容易出現的情況就是,人們通常比較容易只關注結果,而我們卻希望看到孩子的學習有一個發展的趨勢。我們的意思是,孩子有可能具備了能力,拿Molly(Molly 是第一作者的女兒,三歲半左右入園新西蘭懷卡托大學托幼中心學前園)來舉個例子,Molly 本來已經有結識新朋友的能力,對嗎?但當她來到新西蘭,她會變得比較害羞,因為來到了一個比較陌生的環境。害羞就成了她的傾向和能力。然而她對周圍的環境有敏感性,讓她產生變化的是周圍和藹的老師和友善的小朋友不斷地用英語對她說“來呀,Molly”!由此她開始學習英語,三個因素共同作用,從而Molly 開始發展她的學習品質。所以,這三個因素是非常重要的,我們又叫它們“我準備好,我愿意,我能”。
但這里也部分取決于課程綱要的方向。如果課程綱要只要求學生掌握特定的知識和技能,那么老師就只能按照綱要的要求教授學生。當然我相信中國的教育綱要也不僅僅涉及具體知識和技能,那么在應用學習故事時,一定要注意將上面提到的三個因素包括在學習故事里,因為要通過故事體現出學習的傾向和延續。
每個故事中沒有必要設計到綱要中的所有方面,但必然會有一些綱要中的關鍵詞出現。在新西蘭的幼教綱要中也會對學習故事的要求有具體描述。2017年新版的新西蘭早期幼兒教育綱要你們應該都看到了,上面應該會有更多具體描述。幼兒教師們可以從新版綱要上了解到更多詳細指南。綱要中還有一個重要因素就是形成性評價體系,做形成性評價也是新西蘭幼兒教育體系中非常重要的環節。在這樣的評價體系中,老師一直都在追問下一步是什么?“老師看到你正在做這件事,但在這之前從沒有看你做過,那么接下來我們該如何繼續?”教師在不斷的觀察和發展中為孩子創造出更多的可能性。我們還以Molly 的故事為例。Molly 感興趣的學習是什么?老師們是如果抓住Molly 學習中的興趣點的,然后又是怎么跟隨Molly 的興趣點不斷發展下去的。 我們從Molly的學習故事檔案中可以看到Molly的自信心不斷增長的過程。學習故事與幼教綱要中五大線索包括的五個方面(身心健康、歸屬感、貢獻、溝通和探究)都緊密聯系的。目前Paul Black等著名學者把評價體系的變革與發展做成了一系列小冊子,這里有一本可以送給你,希望對你有幫助。
這里有一件事要提到的就是,什么樣的環境可以讓學習成為可能。 還以Molly 為例,這個故事講的是她和別的孩子一起玩兒,然而這個學習的故事不是展示她是如何和別的小朋友玩兒的。 這個故事講到的是,在這一天中,Molly 并沒有坐著不大動,而是和老師一起講故事,一起唱歌度過的,這里就出現了一個學習的機會,這是非常重要的。 另外,在玩耍中,通常不是一個人可以完成,這就提供和促成了超過一個人來完成的機會。 例如,Molly和宏偉在沙堆玩。 像沙堆這樣的環境里容易促成孩子們一起玩耍。這和坐在教室里寫字不一樣,這樣的情境更能促成孩子們之間的協作、貢獻和交流的機會。 反之如果孩子們只是待在教室里坐下來,那么這樣可以共同協作和交流的機會很少。 這樣的情景沒法促使孩子們去交流和協作的機會。那么孩子就沒法結識新朋友,因為孩子們都忙于寫字和做算術題了。這只是關于“學習品質”的簡單例子,但也是非常重要的。
這樣解釋容易理解嗎?像宏偉說的,只有故事的形式,才能把三個方面(能力、傾向和對周圍環境的敏感度)都包括進來。為了能夠表達出發展的延續性,寫故事還要參考以前是否發生過,以及以后還有什么樣的發展。例如,故事里會有Molly 下周可能還會做這個游戲,所以下周我們(Molly 的老師)為Molly 提供繼續做這個游戲的機會。這樣Molly 的興趣點得到保持和延續,我們的記錄中就會有Molly 對游戲興趣的保持和延續。 這樣老師通過在學習故事中的記錄發現每位孩子的興趣傾向,并且不斷地為引導孩子的興趣創設可以發展的環境,并且孩子的這項興趣技能在不斷變化的環境中得到發展。由此可見這三個因素在學習品質中的重要性,以及創設性的學習在學習故事中的重要性。
這些也都在我的書里,不過聽我這么講一遍可能會更有幫助。
作者:是的,很多東西您的第一本和第二本書中都講得很清楚,但我也確實是在看過英文版后才更加清楚。在非英語國家,由于語言和文化自身的差異,通過譯本理解,似乎又增加了難度甚至產生誤解。比如目前我們中文譯本是譯作“有助于學習的心智傾向”——這不是譯者的問題,我提到語言本身的不完全對等性,從未閱讀過英文版本的讀者,包括參與培訓的諸多老師,可能關注點主要在“心智傾向”幾個字,這樣若基于漢字和一個詞的“望文生義”,理解就產生了偏差,甚至可能會偏差較遠,比如就有中國學者發表的文章中,反過來在英文摘要中把“有助于學習的心智傾向”(Learning disposition)翻譯為“Children’s Mental Tendency Development”(兒童心理傾向發展)。基于這樣的漢語理解,會影響到實踐中的運用。
卡爾:我不太理解這個(Mental Tendency)。但是我并不認為現在的“learning disposition”譯本會叫“心理(mental)”。我們覺得應該叫作“心理階段(mental steps)”。(作者:確實很難找到一個完全對應的詞。)你們可以發明一個專門的詞。這里就需要中國的學者和專家們發聲,用老師們能夠理解的語言幫助他們理解“learning dispositions”。
也許這也沒有關系,如果在中國寫學習故事是能夠保持故事的延續性。據我所知,中國文化總能著眼于長遠目標,并能看到事物之間的關聯,如物質世界與情感世界的是互相聯系的,這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也是我對“心理”范疇的理解,也許這也不完全正確。物質世界、情感世界、智力和精神世界包括的所有事物,簡稱為PIES 都是互相聯系的,所以整個范疇不僅僅是“心理”。有醫學研究表明,人的思維取決于情感變化,取決于身心發展以及與社會的聯系。 我們的學習活動也是和這四方面息息相關的。如果剛剛提到的“心智傾向”只是包括其中的一個方面,那就比較狹隘,但如果是包括了四個方面的活動,那就沒有問題了。在這個概念上,我們需要更進一步的解釋。關鍵就是要將四方面的發展聯系在一起來看。
所有這些都取決于Ruby(中國幼兒教師)。如果應用學習故事,學生們需要閱讀我們的學習故事系列叢書,沒有經過專業培訓是無法應用的。在我們的幼師培訓中,學生會具體學習形成性評價,終結性評價以及如何應用。 所有這些,取決于中國的幼兒教師培養是否認可學習故事,并且在實踐工作中是否有環境應用學習故事。 如果要在中國發展學習故事,就需要在幼師培訓中慢慢介紹學習故事并讓學生應用。這對于很多學生來說會比較困難,所以需要在師范生培養時幫助學生運用學習故事的模板,讓學生練習寫自己的學習故事。在這其中,要分析教學情境,是否關注學習的下一步發展,確定學習不是一站式的。我們每位教師既是教育者又是學習者。每位教師都可以寫自己的學習故事,例如寫Molly 的學習故事,雖然Molly 現在的學習環境不是結構限定式的學習,但我們也可以在結構限定式的學習情境中創作學習故事并配上照片。
作者:在中國學術界,還有一種聲音,認為學習故事只關注兒童的優勢智能,忽視兒童的短板,不利于兒童全面發展。您怎么看?
卡爾:這是兩種評價方式干預的重點,講的不是教育的目的。而學習故事恰恰是從目的上促進學習發展的。傳統的評價關注的更多是學習結果,把學習結果僅僅看作是技能和知識。而學習故事,把學習結果回歸到學習本質——它是復雜的,所以提出了“學習品質”——在學習結果上,有幾個層次,技能和知識第一層,“學習品質”是最高層次。關注技能和知識的,采用清單式的檢查和評價方式,清單上自然列出孩子們未完成、未掌握的事項。而學習故事,關注點是情境,是孩子的過去、現在,然后未來的可能性。這是不同的教育哲學,學習故事關注兒童的自尊心和自信心、歸屬感對學習的價值,包括興趣和動機這些基礎性心理品質。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