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春天里的記錄與生活

王霜霜

春天來了。天臺的臘梅花正開得熱鬧，屋外的花椒樹也抽了新芽，李桂賢在廚房做飯，做著做著，腳底“發(fā)癢”，戴著圍裙就開始滑步轉(zhuǎn)圈，跳起舞來。陸運坤早起在走廊里一圈圈地跑步，跑完步，他開始坐在院子里拉二胡。李桂賢聽到后，會拿起紅綢扇子給他伴舞，有時干脆自己腿上也架起一把二胡，來個“二馬齊奔”。

陸運坤和李桂賢是貴州山區(qū)的一對老夫婦，他們過著尋常而又非典型的鄉(xiāng)野生活。既種地、打野菜、踩縫紉機，也在晚霞下拉小提琴、吹簫、跳圓舞曲，粗礪和詩意同時構(gòu)成了他們的生活日常。但沒想到的是，這些在他們看來沒什么好拍的“一地雞毛”，被自己的兒子陸慶屹拍了下來，做成了紀錄片《四個春天》。

《四個春天》在2018年的First青年電影展上，斬獲了最佳紀錄長片獎，豆瓣網(wǎng)友“熊阿姨”在看過片后評價：“這里有一個中國家庭能遇到的悲痛，這些我的祖輩也有，但十多年來一直被大家刻意回避掉了。”

記錄瑣碎又詩意的生活

2013年，陸慶屹第一次動了拍攝父母的心思。他曾在豆瓣寫了兩篇《我爸》《我媽》的文章，分享了一些父母的生活日常，但沒想到帖子受到了豆瓣網(wǎng)友的大量轉(zhuǎn)發(fā)，這引發(fā)他開始重新審視自己早已習以為常的生活：“它有這么動人嗎？”

陸慶屹的父親陸運坤是一位退休的中學物理教師，李桂賢是一位普通的農(nóng)村婦女。二人性情相反，父親溫柔儒雅，“做什么事情都悄無聲息的”，母親天生暴脾氣，“眼睛一瞪，路燈都要暗淡幾分”。但看似不搭的組合，卻畫成了一個最完美的圓。

在陸慶屹記憶里，他們一輩子只吵過一次架，其余時間就像是紀錄片呈現(xiàn)的那樣：父親彈琴、母親跳舞;母親弓著腰在前面施肥，父親在后面給她打傘擋雨;母親干活兒騰不出手，父親拿著勺一口一口地喂她。結(jié)婚紀念日時，二老喝交杯酒，母親嬌嗔道“酒杯眼，只知道看酒，都不看我”，并盯著父親，說祝酒辭“我們都要健健康康的哦”。

“人無藝術(shù)身不貴，不會娛樂是蠢材”，吃過飯，母親李桂賢唱起了山歌。陸慶屹認為雖然父母性格迥異，但有一個共同點就是他們對文藝都有強烈的熱愛。

父親陸運坤是個樂器高手，中西方樂器照單全收。不僅自學了二十多種樂器，還自己上山砍竹子做洞簫、短笛，甚至研究修復(fù)了一把小提琴。母親從小愛跳舞，一聽到音樂“腳就癢”，山歌也信手拈來，出去踏青，她唱“三月桃花滿樹鮮……你我同游西湖水”。陸慶屹說：“不管發(fā)生什么事，她都能找到一首歌來照應(yīng)。”

他們一邊種地、做家務(wù)，也一邊熱愛著文藝。暮色降臨，陸運坤在天臺上優(yōu)雅地拉小提琴，身上穿的是最便宜的白背心，腳下踩的解放鞋，露出了腳跟。走在田壟上，李桂賢一時興起，就開始掐腰抬步跳起自己的“二步舞”來。

《四個春天》就這樣記錄這對老夫妻布頭般瑣碎但又詩意的生活。影片中，有一個被廣為稱贊的對稱畫面：一扇門里，母親在踩著縫紉機，另一扇門里，父親在搖動著手腕唱歌，春風吹得一旁的紅色窗簾微微起舞。

“他們就像兩件并列的作品一樣被框在了那里”，陸慶屹回憶起這個鏡頭的捕捉過程，一天傍晚，他聽到樓上有《甜蜜蜜》的歌聲傳來，趕緊拿著相機走出來，推開門，就被眼前的這幅畫面震驚了，“感覺他們一生的時光都濃縮在那兒，閃著光”。

導演意識

拍紀錄片以前，陸慶屹一直都有用照片記錄父母生活的習慣，他在豆瓣上特地建立了一個相冊《回家》，專門記錄每年過年回家，看到父母的家中日常。但后來覺得照片只能定格一個個瞬間，讓無法把一些動人的片斷記錄下來，卻無法體現(xiàn)時間的流逝感。于是，產(chǎn)生了為家人拍攝視頻的想法。并從2013年開始，連續(xù)拍攝了四年。

最初拍視頻只是為了家庭留念，陸慶屹自己連一點導演意識都沒有。2015年，電影《刺客聶隱娘》上映，一位電影學院的學生問導演侯孝賢：“我是導演系的，但不知道怎么開始我的第一部電影。”侯孝賢回答：“這還用問嗎？你想拍就去拍嘛！你不拍怎么知道。”陸慶屹在一篇報道里看到了這句話，心想“或許，我也可以拍電影”。

于是，他花了1500塊錢買了一個三腳架，買了一些電影相關(guān)的書籍，開始認真研究自己的這部處女作。在“第一個春天”里，陸慶屹還比較隨意，時常看到他來到鏡頭前和父母互動。之后，便明顯可以看出他有了更多的“創(chuàng)作”意識，刻意地讓自己從參與者的身份抽離出來，以一位旁觀者的角度去記錄。

離春節(jié)不到10天了，陸運坤和李桂賢開始為年夜飯做準備。熏臘腸是每年的重頭戲，他們把攢了一年的花生殼和核桃殼放在土灶里，耐心地扇著火。感到時間差不多，陸運坤走到爐子旁，拿出一串又鮮亮又紅的臘腸，欣慰地說“安逸，安逸”。

除夕前夜，大兒子陸慶松從北京趕到了家，李桂賢打開大門，雀躍地說“歡迎，歡迎，熱烈歡迎”。吃過年夜飯，窗外煙花絢爛，李桂賢看著桌子上的幾碗鹽酸菜扣肉，開始盤算怎么給孩子“瓜分”返程的土特產(chǎn)：“給慶松帶一碗，慶偉一碗……”

而當陸慶屹讓自己從“兒子”的身份抽離，把父母當做一對尋常的老夫妻來拍攝時，陸家很多過年相聚、送別、走親訪友的生活細節(jié)，讓觀眾也有了更多的接近性。

生活比記錄重要

第三個春天對陸家而言要比以往都更冷一些。

在一家醫(yī)院里，開朗的李桂賢收起了平日的笑容，不斷地轉(zhuǎn)動佛珠口中念念有詞，一旁的陸運坤愁眉不展，默默無言。2015年，陸慶屹姐姐陸慶偉罹患癌癥，很快去世了。

陸慶屹本來打算拍父母的十年，記錄下他們的快樂時光，“為他們被吞噬掉的青春做一個彌補”，但萬萬沒想到卻要親眼見證父母經(jīng)歷“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的痛苦。“所以，拍紀錄片你得有種心態(tài)，你不能預(yù)設(shè)什么，只能接受。”他感慨地說道。

在這個春天的畫面里，父親再也沒碰過樂器，母親也不再跳舞和對山歌，更多的鏡頭給了長長的送葬隊伍、沉默的墳地以及家人長久的哭泣。

姐姐的去世給父母帶來了極大的打擊，眼看著父親“一下子老了很多”，陸慶屹產(chǎn)生了恐慌感：“我必須得剪了，我怕我爸突然出現(xiàn)點什么事兒，不然再來不及。”2016年，陸慶屹開始著手剪輯。

趙珣是《四個春天》的出品人，她第一次看到《四個春天》的成片，就直接到后臺找到陸慶屹，問愿不愿意讓她重新做后期，幫忙推院線。半年后，《四個春天》終剪完成。在一次映后發(fā)言上，趙珣說：“希望通過這部片子，讓大家看看如何做父母，如何做子女。”

燕子回來了，又是一個春天。陸運坤來到房子里，拿起一支短笛，擦擦灰說：“好久沒吹了。”李桂賢在廚房做飯，聽到樓上傳來樂器聲，高興地掉下了眼淚：“你爸終于玩樂器了，這一年不知道怎么過的。”當時正和母親一起做飯的陸慶屹并沒有把這個畫面拍下來。“我看她在那兒哭了，這時候我再拿起相機已經(jīng)不是那個感覺了，因為它不自然。”他眼圈泛紅，“我爸這一年，幾乎沒有任何心思娛樂，看到他重新找回了精神寄托，我們都很安慰。觀眾看不到?jīng)]關(guān)系，只要我心里知道就行了，生活比記錄重要。”

（摘自《看天下·VISTA》2018年第3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