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與花

梅莉

雖然名字里暗藏著兩朵花，但是我愛上花其實也就近兩年的事。究其原因很簡單，愛上花之前的我，過得忙碌而充實，或許算是快樂居多的年輕歲月。不得不承認，愛上花以后的我，是真正懷著中年心態了。愛花，成為我從青年步入中年的一個分水嶺，當然，這是指心理上的。

想想看吧，哪個少年、青年會對花花草草上心呢？他們忙著打量這個紛繁世界，忙著學習與他人建立各種關系，還有那么多的學問要去做，腳步匆忙，眼神飄忽，目光才不會被一朵花牽絆呢。

有段時間我變得很沮喪，而且似乎無法靠內力排解。于是，我在網上訂了鮮花，企圖借助外力來照亮我灰暗的心境。

驚奇地發現，鮮花果然改變了我一天的心情。清晨，只要看到一大束花在花瓶里美美地開著，憂傷就隱遁不見了。以前的我總覺得花錢訂鮮花不如花錢買菜花，“杯酒常妨飯，瓶花亦費錢”，菜花吃進肚子里還有營養，鮮花有何用？沒想到，鮮花帶給我的治愈效果如此之明顯。原來，世間有用之物是來服務皮囊的，而無用之物才是安頓靈魂的。

訂了鮮花之后，家中花跡處處：餐桌、茶幾、窗臺上都有它們的仙姿。上周的花還未凋零，這周的又送到了，幾乎每只花瓶都插滿了。我問女兒：“這周的花好看嗎？”她茫然地看我一眼，隨后說：“哦，沒注意。”花樣年華自是用不著鮮花映襯的。我也不為難她，依然美滋滋地給她科普，這是什么花那是什么花。這些花名，或許我也剛知道，可能是剛用手機識花APP“掃盲”過。

愛極了淡綠的洋桔梗，美得像穿綠羅裙的少女。百合將開未開之前那溫柔貞靜的神情，像待嫁的新娘。一蓬蓬勿忘我紫得天真爛漫，名如其花，令人過目難忘。石竹、蟹爪菊、康乃馨、玫瑰、滿天星，它們統統美而不自知，卻深深地吸引著我。走過來看一眼，走過去看一眼，看一次心情便更亮一回。二十幾元的一束花，被我一日看上數十次，以一周計算，我賺大了。一年下來，雖然花點小錢訂花，卻能解憂，還是整理家的動力──總不能讓鮮花開在凌亂的背景里吧！想來還真是應了老樹說的：與其跟人糾結，不如與花糾纏。

中年的我忽然變成“花癡”，真有點不可思議，不過追溯起來可能還有遺傳的原因──我爸生前就特別愛伺花弄草。自從與花“糾纏”上，每年年底，我必在網上買幾個漳州水仙球回來養著。水仙是吉祥花，春節開放最適宜。我雖不會雕刻水仙球，但未經雕琢的水仙花照樣開得風姿綽約。只是我養的水仙，葉子實在有點喧賓奪主，竟然比花更密、更高。今年照舊網購得水仙球，同事說她爸爸會雕刻，可以幫我。于是，經過同事父親之手精心劃刻過的水仙球，果然顯得秀氣齊整了許多。我現在就很期待這一株仙子翩然綻放。

一日，讀清代才子李漁的《閑情偶記》，發現他也“花癡”得可愛。他說：“水仙一花，予之命也。予有四命，各司一時：春以水仙、蘭花為命;夏以蓮為命;秋以秋海棠為命;冬以臘梅為命。無此四花，是無命也。一季奪予一花，是奪予一季之命也。”才子說自己有四條命，各自都有對應的花。我可沒他這么講究，只是入門級“花癡”，基本什么花都愛，哪怕是朵路邊野花。

就算是“杯酒常妨飯，瓶花亦費錢”，可也架不住中年人的心境總是灰撲撲的時候居多，鮮花的明媚與熱烈恰好可以將我從中解救出來。于是，我欣欣然地“忽聽海棠初賣，買一枝添卻”（宋代趙孟堅《好事近》）。

（摘自《沈陽日報》2019年1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