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政陽
“以詩的悲哀,征服生命的悲哀。”
——沙拉金妮·奈都
打武昌街一段七號路而過,臺北的雨依然綿綿而落。雖然街巷已空,但細雨還冷,也沒有要停的意思,仿佛冷到這兒就冷到絕頂了。
而我要說的,是在那明星咖啡館與茶葉店相連的騎樓路邊下,那家小小書攤。
一襲藏青長袍,一把長柄雨傘,一個暗灰提包,一座三行書架。剃光了頭的詩人消瘦的脊背后面,擺滿了三行花花綠綠的書。武昌街平日還是熱鬧非凡的,可覺得在他坐的地方,方圓十尺的喧囂都被他的書攤濾得清淡而溫柔,寂靜而輕盈。
誰知道他的身世?他原來的名字又叫什么呢?也許他的故鄉遠在大陸,結過婚,教過書,也扛過槍桿子。不過人們所知的,便是二十一年以來,他一直在這武昌街路邊擺攤,鬻書維生。
書攤還是難以維持生計的。他很窮,過著一種極為清淡的日子。其實他本可以過得稍微滋潤一點,倘使苦心經營也不至如此。可他總是早早就收了攤子,又常常因為有事就不出攤了。再遇上一個有心向學而家境貧困的青年,又不忍賺錢,寧可把書白白地送給人家。
不過,最主要的原因,還是他從不把那些熱銷的小說和雜志擺在上面,雜七雜八的書一概不賣。那三行書架上面擺著的,都是那些冷僻的哲學和詩集。到了他的書攤,就像是到了詩人的藏書閣。可賣的實在是有限,哪里還談什么利潤。
他是周夢蝶,歸根到底還是一個詩人。
然而世界雖大,在路邊擺攤的詩人,總歸是不多見的吧。
風雨歸他,孤寂歸他,赤著腳過完一生的還是他。聽著淅淅瀝瀝的冷雨,他也感慨厄運是怎樣與他結下不解之緣的。孤僻寡言,也像是他的宿命一般。路人冷眼的凄涼,城管追趕的無奈,露宿街頭的辛酸……
即便如此,他還是選擇了在孤獨之中曠達,選擇在緘默之中向往自由,選擇落魄而不自卑,他的書攤也就像他在《孤獨國》中寫下的那樣:
這里的寒冷如酒/封藏著詩和美/甚至虛空也懂手談/邀來滿天忘言的繁星
他偶爾也去對面的明星咖啡館左邊靠窗的最后一排坐著,談禪說詩,攤子也從不收拾,書被偷了就偷了,反正偷書也算是件雅事,何必計較。
再后來,他生病住院,書攤就沒能再擺下去。他默默地離開,什么也沒驚動。原來擺攤的地方,變成了小販吆喝的場所。也許對很多人來說,不細心就不會發現武昌街少了一個書攤——周夢蝶的書攤。就像很多的人從不注意每晚或有或無的月光一樣。
武昌街還是武昌街,或者,從此再也沒有武昌街,沒有冷雨下孤獨國的那只紫蝶。
那只紫蝶一直用他自己所說的“幾句破詩”,深愛著這個愛恨交織的婆娑世界。
你若想在武昌街再見到他的書攤,他會緩緩對你說:
“不勞流螢提燈引路,不須于蕉窗下久立,不須于前庭以玉釵敲砌竹。若欲相見,只須于悄無人處呼名,乃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