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談食與愛時，我談些什么

李千尋

1

每次周測過后，文科生都會有一下午的空檔期。

那真的是一段很漫長的時間。漫長到允許你花很長時間去想要做的事情，再花很長時間去做。每一步行動甚至連每一次思考都像是慢動作播放，因為只有這樣才能把時間一點點稀釋掉。我坐在教室里，安靜地看著那些要考生物和化學的人急匆匆地在考場之間穿梭，想到他們應該會很羨慕“解放了”的文科生，心里突然有種自豪感油然而生。

拿書包里的小說時，不小心摸到了本來打算花一個星期一點點吃掉的巧克力。想了很久最后還是把它拿出來，喊了朋友一起分享。那是一塊俄羅斯的氣泡巧克力，酒紅色燙金的包裝，讓人覺得它應該在一個點著蠟燭的夜晚，在小提琴和人們輕聲的說笑聲中和心愛的人一人一半，而不是在陽光刺眼的下午，和一堆像餓狼一樣的高中生，圍坐在堆滿試卷的書桌前，像分贓一樣把它大卸八塊，大嚼特嚼后一哄而散。后者總讓我聯想到“暴殄天物”。

出于一種內疚感，我打算像拆信封一樣，用小刀鄭重其事地把巧克力的包裝拆掉，這樣好歹也算是給食物留點尊嚴。可無奈封包裝的膠水實在太牢固了，最后我還是不得不采用最原始的辦法，野蠻地用手撕開了包裝。

不過后來開吃的時候我就一點也不內疚了。因為是氣泡巧克力，結構太過松散，在書包里又被各種書壓來壓去，打開金箔紙時巧克力碎末撒了一桌子，準確來說是撒滿了我的文綜試卷和數學草稿紙。而巧克力吃起來就更令人不愉快了，剛進嘴的時候一點味道都沒有，平淡得就像加了氟的自來水，使勁嚼幾口才慢慢有了一點巧克力的味道。每一口咬下去牙齒撞到的都是鏤空的氣泡，口感一點也不扎實，不像是巧克力中間隔了氣泡，倒像是氣泡中間隔了幾片薄薄的巧克力。

除了同桌的女孩子很喜歡吃氣泡巧克力，一個人吃了大半板之外，其他的人都吃得很勉強。

2

記得高一第一個學期的期末考試，最后只有一科歷史要考。但是大家基本都提前過渡到了放假階段，該玩的都開始玩了。

那天晚上食堂人很少，我和好哥們兒打算好好吃一頓。那天的打飯大叔好像也很和藹，一個勁催著我們多吃一點。我說想開葷，大叔就給我盛了兩個獅子頭；我說想吃土豆，大叔就飯勺一揮澆了一大勺土豆上去；我說再來點青菜，大叔就在土豆上面又堆了一撮油菜。

油紅酥黃翠綠混在一起。

因為人少，也不怕丟臉，我蹺著二郎腿，歪著身子，想象自己是黑社會老大，極力地吧唧著嘴。坐在我對面的哥們兒一開始極不適應，臉上一副有點害羞的表情，時不時望望左右，然后略帶慍色低聲吼我：“喂！你能不能好好坐著吃飯！”后來他也被我同化了，坐姿比我還不雅，大口嚼獅子頭，滿嘴肉味。

因為吃得太多，最后的半個蘋果實在塞不下了，只好邊走邊吃。走出食堂才發現天已經黑盡了，路邊的燈灑下溫和的光。初中部的學生已經開始上晚自習，每盞白熾燈都亮著，照著很多很多英語單詞，照著很多很多二次函數，照著很多很多理化公式，照著很多很多小小的夢。我和哥們兒在通往教學樓的柏油路上走著，每邁出一步都有冗長的回聲。我咬了一口蘋果，清甜的汁水溢滿口腔。一月零度以下的晚上，蘋果嚼起來咯吱咯吱響。和哥們兒對視一眼，我們倆突然腦袋一熱，沖著濃稠的夜色和燈火通明的教學樓大吼起來：

“終于要考完了！”“我明天就不用待在這個鬼地方了！哈哈哈！”

回聲響亮。

我想起艾略特的那句“世界就是這樣告終，不是嘭的一響，而是噓的一聲”，開始胡思亂想起來：如果世界就這樣傾覆，我會不會為了那些沒做過的事和沒愛過的人狠狠哭一場……心里突然泛起星星點點的遺憾。高中的六分之一就這么過去了，而我，還是一直在辜負，一直在跌倒，一事無成。

“喂，快遲到了。”哥們兒拍了拍我的肩膀，我隨手把蘋果核丟進垃圾桶里，加快了腳步。

明清君主專制空前加強、雅典的民主政治、羅馬的法律、英國的君主立憲、美國的民主共和……

那次期末考試，我的歷史莫名其妙地考了第一。

3

高二第一次政治周測題量特別大。收卷的時候我剛寫完主觀題的最后一個知識點，把答題卡翻過來，驚恐地意識到自己還有四十個選擇題要填，收卷的同學已經站到了旁邊，我一邊不停說著抱歉，一邊手忙腳亂地找出鉛筆，用顫抖的手涂完了答案。

回到教室后我突然有種難以言說的疲憊，本來想倒在桌子上昏睡一中午，最后卻被朋友強行拉著去吃午飯。

來到食堂，我打了份菠蘿咕咾雞肉，吃的時候才發現食堂一改之前配菜多主菜少的風格，雞肉竟然遠遠多于菠蘿。這道菜是糖醋味的，菠蘿甜得恰到好處，吃起來倒有點不像菠蘿了，反而更像是把蘋果和梨子揉在一起合成的一種新水果，脆生生的；雞肉先被炸過，比單炒出來的質感硬，以至于朋友說我在嚼雞肉的時候“咬牙切齒”；每一塊菠蘿和雞肉都被厚實的糖醋醬裹著，油光發亮、晶瑩剔透、熠熠生輝。菠蘿慰藉心情，雞肉緩解恨意。讓人頭疼的選擇題，永遠寫不完的知識點，仿佛都被嚼碎后送到胃里，全部被pH小于2的胃酸消化掉。就讓我將所有的悲傷、疲憊都灌到胃里吧，反正那些東西都是要自己消化的。

心情低落的時候吃甜和開葷就是真理。

走出食堂，九月的陽光照下來，世界瞬息安寧。湛藍的天空中白云漸漸凝結起來，秋風吹得樹葉沙沙作響。很多事情在漫長的歷史和龐大的世界中無足輕重。我清清嗓子，終于有力氣吐槽道：“這次的政治真是難死了。”朋友說我說話時滿嘴的菠蘿味。

其實那天吃的菠蘿咕咾雞肉也沒有什么驚艷的味道，卻讓我念念不忘。甚至之后每次心情不好的時候，我的腦海中總會浮現出那盤油光發亮、晶瑩剔透、熠熠生輝的菜肴，以及那個未解的、一反常態的雞肉多于菠蘿之謎。

后來有一天，朋友告訴我，雞肉比菠蘿便宜。

（指導老師：王秀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