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錦沛
世運三十年一小變,百年一大變。當司馬家族“仙風道骨”的大晉王朝落下帷幕,士侯反目,紛爭稱王,五胡涌入中原,華夏大亂。干戈繼起,烽火四逼,中原陸沉。天下多分,朝代更迭。直至劉寄奴逼迫晉帝禪位,劉宋建立,歷史便從十六國的紛爭中悄然推移到那個冰火交融的南北朝。
昏暗的囚籠里,閃映過不少的身影,是正是邪,孰對孰錯,在那個極度敏感的時代,微若蚊足。于是,奪取皇權成了諸侯將相、群寇草莽們的生活追求。倫理道德被碾碎成齏粉,血濃于水的親情涼得觸目驚心。張揚與沉默、暴戾與懦弱、忠誠與背叛、睿智與昏庸,一副副虛偽的面孔如多變的面具般在一念之間背離情理。戰火紛紛,內憂外患。黎民饑寒交迫,伏尸千里;將相朝不保夕,命懸一線。
在精神與肉體的折磨下,人性的本性與野性也于粉飾、禁錮中顯露出來,愈加清晰。就如眇目梁主蕭繹一般,疑人過甚終敗己,死前火燒數十萬珍籍獨本,斷了多少文脈;自大孤傲了一生,卻不如徐昭佩半面妝的譏諷盡得人知。或是“忠奸莫辨”的祖珽,以小人形象登場,與陸令萱聯手將齊國推入深淵,又于奸佞之道上挺身而出,企圖力挽狂瀾。這些超出常人所理解的是是非非在短短一百余年里層出不窮。也許這就是一個時代的選擇,是歷史的選擇,今人不用悲天憫人嘆息這些短暫生命的孤寂身影。毫筆一揮,史書半卷,一個個冰冷的名字曾經在一個傳奇的時代下鮮活過,大都有著充滿血與淚的殘破命運。猜想他們逝去時的眼神,是不舍,還是悲懣?是譏諷,還是解脫?是死不甘心,還是心有余力?我們不得而知,哲思繁雜,而以一個旁觀者的角度來說,喪失理性道德的人終是可憐——可憐身世,可憐孤獨!
前有魏晉清風的熏染,后有璀璨隋唐的映照,勉強使這段歷史顯得不那么寂寞和寒冷。混沌的年代剝削著人們屈指可數的幸福感,卻也成了后人酒余飯飽打發閑趣時光的故事,也許這便是南北朝污濁中的絲絲清煙。蘭陵王高長恭為人和善,忠于君王,一首《蘭陵王入陣曲》將其英姿鐫于后人腦海之中,揮之不散。北周獨孤信姿儀俊秀,風度高雅,“獨孤側帽”的典故不覺成了雅俗之人的一種風尚。謝靈運自擁一斗才學,除曹子建外睥睨天下文人,于行吟山水忘歸處感悟“野曠沙岸凈,天高秋月明”中自然與自我的相互融契之美。
南北朝是一段淚水都滌不凈人心的歷史,英雄、能者、昏君、奸臣,仿若歷史有著因果輪回般的上演。式微式微!卻又無人嘆息。這歸根來說是一種文明趨向的選擇,也是一種個人價值觀念的選擇。倘若那個時代能多一些不以私利為衡量事物準則的清醒者,能多一絲以國家危難為先一己之怨為后的君子之風,我想那段歷史便能展現出真正的大時代、大格局的氣魄。我惋惜它過于短促,又極其慶幸它過于短促。畢竟,歷史的發展需要理智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