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陳承新
對于“治理能力現代化與城市創新環境的構建”的理解,我認為有兩層含義:第一層是探討政府如何在城市治理當中改善公共服務;第二層是如何在城市治理當中擴展民主治理的內容和方式。杭州作為一座走向國際化的城市,是否自帶國際視野?是否存在創新思路的誤區?在城市化治理過程中,我們要厘清認識,尤其要明確政府公共部門的著力點。
認識有正有反。正向的城市化認識,一方面要求政府結合城市自身的特點,將城市推上國際化舞臺,成為社會、政治、經濟、文化交流的平臺。另一方面,也需要政府從更高的站位和更廣的視野推進城市的建設,關鍵是把握城市未來20年、30年甚至更長時間跨度內的重大發展問題,做出正確的決策。首先,城市要配合國家的戰略,多角度、綜合統籌地考量和明確自身發展的定位;其次,政府有關部門需要根據城市發展定位,討論城市發展方向。
反向的認識就是要避免落入城市國際化的誤區。從國際化城市公共服務配備情況來看,我認為城市的現代化、國際化不等于汽車地鐵化、高樓大廈化、千城一面化和擴大化?,F在很多城市的現代化建設過程都存在一定誤區,政府對城市化率的認識也存在一定偏差。
改革開放以來,我們對城市化的認識大多是以紐約為藍本,認為紐約的汽車和地鐵就是城市化的方向。然而,城市化真的是需要這樣嗎?
建設國際化都市,首先要有高質量的基礎設施。然而,如今的城市不是為了人而建,而是為了交通而建。比如在北京,建設超大型城市、超大體量的車站和機場,導致城市通勤往往需要花費很長時間。杭州的汽車保有量早已進入了百萬時代。根據數據,2017年全國的機動車保有量是3億多輛,其中汽車保有量達2.17億輛,而杭州已經達到244萬輛,五年內新增機動車以私家車為主??刂破嚤S辛?,需要政府進行綜合調控,提前預估,提出預案。
另一方面,公共交通特別是城市的軌道交通,也需要適度發展、量力而行。城市化不等于汽車化,也不等于大力發展公共交通。我們不能走入城市擴張、公共交通網延伸、城市繼續擴張的怪圈。去長春調研時,當地一位同志對我說,自從長春有了地鐵,就有了大城市的感覺。以地鐵為代表的軌道交通,確實有很多好處,但也存在諸如造價不菲、后期運營維護成本高昂等一系列問題。2012年是地鐵建設的井噴之年,從2014年起到2020年,全國各地預計投入到地鐵項目中的資金將達2.5萬億元。從2017年下旬開始,一些地方已經叫停了地鐵項目,這也傳達出我國決策層對基建財政調控的態度。地方政府上馬軌道交通項目應切實考慮當地情況、財政收入的匹配度、借貸等金融杠桿的可行度,以及相應的社會安全保障問題。
另外,國際化社區建設要有戰略安全意識,這也是城市公共服務國際化的一項重要內容。城市化不單單是指城市規模擴張和城市設施建設,更涉及政治問題。外籍人士的流動對城市國際化的提升當然有一定作用,但同樣需要適度。流動過于頻繁或準入門檻偏低,都會產生隱患。
城市日新月異,但歷史文化不能被破壞。拋棄歷史的發展,會讓人產生極大的焦慮感,造成社會壓力。中國較多城市的建設是以紐約為藍本,卻只學了皮毛,對城市建設內涵的理解產生偏差,沒有考慮人的內心世界。城市迎來了拆舊建新的熱潮,具有中國傳統文化和地方特色的老建筑大多被拆除,導致各地城市的面貌相似。現代風格的城市建設確實提升了城市的基礎設施,但千篇一律的高樓也會讓城市失去自己的獨特韻味。
隨著年齡的增長,都市人需要人性的回歸,城市發展不能斬斷人性的根。自鄉村振興戰略實施以來,農村已逐步開始扭轉“千村一面”的問題,但是城市“千城一面”的問題依舊嚴重。無論在西方國家,還是在亞洲地區,城市化引發大量人口流向城市,鄉愁已經成為“奢侈品”。 “鄉愁”指的就是帶有本地特征的歷史文化傳統和日常生活習慣?!傲糇∴l愁”,就是要保護和傳承城市的歷史文化傳統。

《桃花源記》描繪了人們對美好村莊的向往,但在新農村建設過程中,囿于資金短缺或是意識缺乏,對美好生活的體現重視不足。城市現代化建設不單純聚焦工業城市,也要注意保留鄉土氣息和人文關懷。
水泥的壽命是70年,鋼筋的壽命是100年。百年之后,我們的城市應該怎么辦?
第一座摩天大樓于1885年出現在美國紐約,于1934年被拆除。著名的帝國大廈于1929年投入使用,到現在不足90年,而每年維修費用足夠再造三分之一或者四分之一座帝國大廈。大量的高樓若無人承擔維修費用,未來將給城市發展帶來巨大的危機。港珠澳大橋設計使用壽命120年,就算質量再好壽命翻倍也只有240年。而盧溝橋已有700年,趙州橋已有1400年,故宮已有600年,秦磚漢瓦還在,榫卯結構還在。過去的老房子冬暖夏涼,而玻璃幕墻寫字樓常年開空調,造成巨大的能源浪費。“不謀萬世者,不足謀一時”,城市的規劃者和參與者,需要全局視野和前瞻意識。
現代人總是以為自己比古代人聰明,事實上未必如此。人口向城市集聚,因而大城市必須建高樓,這種發展是盲目而沒有方向的。英國的城市化率是80%,美國是90%,中國的城市化率現在是58.52%。如果我們單純以達到歐美國家的城市化率為目標,將城市不斷擴張,城市問題可能還會更加嚴重。
城市擴張需要綜合考慮人口、資源、生態宜居標準等因素,而一座城市發展的基礎性要素中最主要的是人口、資源和環境。城市規劃建設需要從人本主義的角度出發,突出城市生活的人居特性。所以,不管是可持續發展,還是城市建設,都要重視人本問題。
建設“國際化城市”,不等于建設“國際化大城市”。每個城市都有自己的特點,有自己的發展節奏,不宜一味追求城市規模的擴張。很多城市的國際化建設都是從“攤大餅”開始,北京上海也不例外。但如果缺乏長遠規劃,規模的擴張會帶來城市病。20世紀80年代,我們學習國外鐘擺型的城市,你可以在城市的一端工作,晚上又回到城市的另一端。但這種模式已經出現了許多問題,僅僅從時間上說,我的青春“一直在路上”。因此,我認為,國際化的城市建設要避免單純學習外來經驗,而要走產業結構升級、提升城市質量和內涵發展的路子。既富有又宜居,這才是高端城市。
要在有限范圍內對城市人口進行流量控制。早在1992年,北京就提出了建設現代國際城市的規劃,但由于當時缺乏對城市規模的清晰概念,且2000年以后沒有采取有力措施限制人口,導致后續人口超過了城市的承載能力。人口壓力過大問題不是一時的疏散或者產業的強制轉移就能迅速解決,而是需要漫長的調整過程。類似問題還未凸顯的城市,應該及時地做好人口評估,吸收和借鑒成功經驗,而不是重復這些教訓。
要強調的是,“城市化”“國際化”還包含宜居的應有之意。什么叫宜居?經濟學家林毅夫講到自己租房子的三點要求:第一,距工作地點世界銀行15分鐘左右路程;第二,能看見小樹林;第三,自己要住得起。從某種意義上說,這三點也是國際化城市的宜居標準,即適當的生活半徑、美麗的生活環境和適宜的生活成本。在城市化和國際化的過程中,如果能夠避免汽車地鐵化、千城一面化、高樓大廈化和過度擴張化,那么這座城市會是宜居和高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