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茜透過太空艙的小門,敬畏地望向木星上變幻莫測的帶狀云彩。那些在照片中靜止的條紋如今在她眼前朝著不同的方向快速滾動,每一條之間都充斥著陣陣颶風①。
橢圓形的風暴好像惡魔之子的眼睛,以無辜的淺藍和柔粉作偽裝。只有其中一個古老的紅點張揚地炫耀自己的力量,向外噴射苛性氨和乙炔達十二英里之遠,好似巨拳直擊天穹②。
在距離木星更近的地方,熾熱的伊奧③從卡茜的飛船下方飛掠而過。雖然有些人把它叫作“披薩星”,但卡茜認為它更像一位衣著艷麗的叛逆少女,朝高貴的父親放送硫黃之吻,想讓父親大吃一驚。
伊奧有一顆姐妹衛星位于旁邊一條軌道上,那便是卡茜的目的地:歐羅巴④。它比伊奧小,也比伊奧年輕。與伊奧相反,歐羅巴表面呈死亡般寂靜的潔白,比太陽系所有星體都更光滑。它蒼白的肌膚(卡茜的膚色也這么蒼白)下面似乎有金色的動脈在搏動。就像卡茜一樣,即便是在冰封狀態下,歐羅巴仿佛也在進行著無休無止的斗爭——為了生存,為了獲得認可,為了證明自身存在的意義。
“滴——滴——”警報響起,她的頭戴式顯示器上出現了文字和計時器。一個機械的聲音宣布道:“動力下降即將開始,五、四、三、二……”
卡茜幾乎沒有感覺到艙體的翻轉——飛船要掉過頭來,讓發動機朝歐羅巴方向噴火,從而降低速度。凝膠包裹著她的身體,如同果凍包裹住果粒,為她緩沖。她從軌道墜落的漫長過程中,這種凝膠還能吸收大部分致命質子⑤。在最后的半個小時里,還有靜脈注射為她提供營養并讓她保持鎮靜。
“操作完成。”飛船宣布道,“12分鐘后抵達目的地。”
從地球出發,經歷了數月的高速旅程,卡茜急切地想到達歐羅巴。她的研究課題“輻射對細菌的影響”受到了世界領先的太空生物學家李博士的關注。李博士在歐羅巴的冰層下發現了一個獨特的細菌菌落,邀請她前來一起研究。但在申請過程中,年輕時曾經攪擾過她的腫瘤再次復發。得出最終診斷結果之后,李博士成功說服了國際科學研究所:將一名癌癥患者送去歐羅巴非常劃算,因為是單程旅行,而且不需要昂貴的保險。于是,她來到了這里。
飛船降落的時候,歐羅巴地平線的白色弧形映入卡茜的眼簾。她利用頭戴式顯示器進行數據追蹤。電腦發出提示:“飛船雷達正與歐羅巴基地建立聯系。當前海拔39200英尺,加速度為負89英尺每秒。7分鐘38秒后到達地表。”
卡茜掃描了一下地表的“能量”塔。歐羅巴是“帶電”的。這些塔就像巨大的避雷針,收集木星磁場帶來的大量帶電粒子。盡管有凝膠保護,一些帶電粒子仍然能夠快速穿透她的身體,損傷她的DNA。離開地球之前,她必須簽署一份聲明,表示自己知曉并接受這段會讓患癌風險提高5%的旅程。什么?她開玩笑地想,患癌風險還能為105%嗎?!
高能質子穿過時,她感覺自己的眼球中仿佛出現了“閃電”。這有點困擾她。她能隱約看到它們極速移動的軌跡,好像相機閃光燈留下的殘像。她閉上雙眼,想象這些只是閃爍著熒光的螢火蟲,就像在她祖父母密歇根的農場里看到的一樣。她現在只關心一件事:那些極度活躍的粒子可能會為自己已然超負荷的免疫系統帶來更多麻煩。
現在歐羅巴正處于木星的向陽面,從木星上反射的陽光照過來,在這一側形成了可愛的金色光暈。
“高閘,高度7515英尺,加速度為負145英尺每秒。3分38秒后撞擊地表冰層。”
之前有過模擬訓練,卡茜記得“高閘”即為最終導航點。“地表閘”指的是穿過覆蓋在豎井表面的薄冰層,這樣才能通過井道進入水下基地。如果定位失效,不能準確鉆進豎井,飛船就會在歐羅巴表面墜毀。等不到基地派遣機器人前來營救,她就會遭到致命的輻射照射。
“低閘,海拔668英尺。”盡管飛行時的震感已被凝膠抵消,卡茜還是能聽到引擎鉚足干勁讓飛船減速的聲音。“加速度降至負22英尺每秒。1分48秒后撞擊冰層。”
卡茜在顯示器中看到,在導航的指引下,她比在模擬訓練時下降得更快。她將以秒速5英尺沖擊冰層,而不是3英尺。雷達已經確定豎井表面的冰層比預期的厚:可能是因為負責清理冰層的礦工們最近疏于清理。她想撐起身子,卻難以動彈。在下降時最后一次翻轉、飛船再次掉頭朝向地表時的時候,她瞥見了一座能量塔的尖頂和多功能球狀塔身。
“撞擊倒計時,五、四、‘鐵拳’準備,二、一。”
咣!被稱為“鐵拳”的穿透器擊中了冰層,飛船沖進豎井中黑暗的海水里。奔騰的水流在舷窗之外激起白色泡沫,仿佛沸騰一般沖進地表的真空①。她很快就被黑暗籠罩,暗過沒有月亮的夜晚。
即便被凝膠包裹,卡茜也感受到了高速撞擊帶來的不適。然后,船體開始劇烈搖晃,警報隨之響起。
“警報!超越壓力極限。啟動補救措施。”電腦發出警報。卡茜聽到噴氣機發出轟鳴,盡力減小飛船的速度。一定是進入豎井時偏離了中心位置,或者冰層的某一側比另一側更厚。她希望船體的損傷不要太嚴重。這原本應該是一次安全的旅行。“撞擊警報!”
被凝膠包裹的卡茜只能感覺到些許振動,但頭戴式顯示器上卻充斥著船體遭受壓力的警告。原來,她選擇的入口偏離了豎井中心,飛船撞上了一個安裝在井道上的水泵。基地需要這些水泵來進行水循環,以避免豎井凍結。這時,電腦發出提示:“已連線歐羅巴基地。”
“歐羅巴控制臺呼叫塔希34號。”一個男性的嗓音說道,“我們發現你正熱火朝天地沖過來,還帶來了些小碎塊。請問是否需要對接援助?”
“歐羅巴控制臺,”卡茜做出回答,表明自己的身份,“這里是塔希34號。我收到一些壓力警告,但飛船的自動控制系統仍是綠燈。我覺得我撞到了你們的一個水泵。”
“收到,塔希34號,3號泵已脫機。等待對接指令。噢,歡迎來到歐羅巴。”
卡茜露出了微笑,她想知道這位友好的發言人是歐羅巴基地中的哪位。這時,她的頭戴式顯示器上出現了一幅地圖。基地離垂直的豎井有很長一段距離,以免被像她那樣的飛船沖撞下來的冰塊砸中。她留意到,代表那些在豎井中進行水循環的水泵的標志在她經過時正由綠色變為紅色。
“開始對接。”電腦宣布。舷窗外的黑色逐漸變成渾濁的綠色——是綠色的對接指示燈,正引導飛船靠向歐羅巴基地的氣壓閘。
沒過多久,電腦便提示對接完成。
完成對接后,包裹著她的凝膠被加熱、融化,并被吸入存儲箱以供重復使用。她穿著一件從脖子包到腳趾連體服,現在還是濕嗒嗒的,不過通過服裝上的開口進入她身體的靜脈注射已經斷開。在低重力條件下,她輕飄飄地躺在固體泡沫“床”上休息。她踮了踮腳趾,又彎了彎手指,這是她在這個狹窄的飛船里能做出的全部動作。
“下一步,平衡艙體內外氣壓。”電腦說。
卡茜所在的“棺材”滑進基地的氣密艙,猛地停下。這輕微的加速讓她全身疼痛。“壓力已調節平衡。”聽到這一提示之后,卡茜呼叫歐羅巴控制臺,請求允許打開“棺材”艙門。
“塔希34號,允許出艙。”接線員說,“我是奧爾森。我猜你是新來的博士后,卡茜俄珀亞①·麥加里蒂?”
“是的,先生。”卡茜回答道。她記得名單上提到格雷格·奧爾森是總工程師助理,阿拉巴馬大學的畢業生,年齡跟她差不多。“你可以叫我卡茜。很高興終于能來到這里!”
“沒錯,女士,跟你的小飛船比起來,這個地方簡直是天堂。聽李博士說,你為溫室帶來了一些火辣辣的辣椒種子?”
男人不經意間透露出的南方口音令卡茜露出了微笑。李博士說過,她能給礦工們帶來的最好禮物是一種他們可以種植的新食物,而如果失去她最喜歡的德州風味,她簡直沒辦法度過余生。“是的,先生,我帶來了火辣辣的紅褐色辣椒。讓我們贊美一下德州的艾吉②吧,是從他們那里拿的!”
那一頭傳來笑聲。“的確,只有艾吉才能種出火辣辣的紅褐色辣椒。不過,也許你能給我們培養一個突變體阿拉巴馬紅辣椒?”男人回復道。
這回輪到卡茜哈哈大笑了。“應該沒那么難,畢竟紅褐色跟紅色挺接近的。”
“那就太好了。”他說,“李博士會在氣密艙外面等你。我希望我也能跟他一起,可不幸的是我得去追蹤你那艘飛船帶來的小碎塊,看看有沒有隱患。等你忙完了,請務必盡快來‘俄普斯控制室’打個招呼哦。你的小貓等待認領。”
來歐羅巴之前,工程師科爾金就聯系過她,為她定制這只機械貓咪。準確的說法是“擬真伙伴”,發明它們的澳大利亞發明家則稱之為“伴侶”。歐羅巴基地沒有專職醫生,它們就是醫療監視器和護理人員。
“謝謝,奧爾森助理,我很期待見到你和我的小伙伴。”卡茜回答道。她早就想好了要給它起什么名字。
卡茜說出打開圓柱形艙體的命令,艙門滑到右邊的外殼上。一道亮光隨即出現。她推動右手附近的控制裝置,抬起身體轉換成坐姿。一陣劇烈的疼痛從脊柱一直傳到尾骨,她抽了口氣。所幸她沒覺得惡心——惡心是輻射中毒的第一個跡象。考慮到這點,她覺得還不錯。
卡茜伸手轉動頭盔,從頸環上解下來。空氣中充滿硫黃的氣味,她不由得皺起了鼻子。這里的水含有相當高濃度的硫元素。李博士說空氣過濾裝置無法完全清除這些硫黃的氣味,但他向她保證,這里的空氣是安全的,可以呼吸,只要一天左右她就會習慣。嘔,這味道可真不好受!但愿他說的是真的。
她打算用李博士的母語給他一個驚喜,早就排練過該怎么說。“你好,你好嗎。”她低聲再練習了一遍,“你好,你好嗎。③”
卡茜保持坐姿,在低重力下小心地脫去濕漉漉的衣服,放回艙內。她用腳把行李袋從一個小隔間里勾出來。袋子的大部分空間都裝著珍貴的辣椒種子和專用的營養混合物。另一部分是她的衣服、梳妝用品,還有美術工具。她穿好內褲和運動文胸——盡管在這種低重力環境下她幾乎不需要文胸——然后套上一件深綠色長袖襯衫,穿上海軍藍的長褲。最后,她把通訊“手鐲”纏在左手腕上,點了點屏幕,這樣它就能自動同步歐羅巴的內部網絡。
卡茜抓起梳子撥了撥自己的紅發,接著從一堆東西里找出折疊手杖。她可不想摔跤,即便在低重力環境里也不行。癌細胞已經給她的骨骼造成了很大的損傷。她伸出胳膊穿過行李袋的帶子,將其輕巧地背在背上,隨后把玻璃鋼手杖甩開到正常長度,把手杖的系帶套在右腕上。她緊緊地握住艙體側壁,赤著腳輕盈地踩上地面。
地板很暖和,令人心情愉快。她一站起來,所有的血液都從臉上流失,幾乎要暈過去。墻上的鏡子映出她的身影,簡直跟僵尸一樣:慘白的臉,消瘦的體型,眼睛布滿血絲。她笑了笑,有些好奇怎么用中文說“我要吃掉你的腦子!”
她有些僵硬地走到氣密艙的艙口,按下按鈕,打開走廊的艙門。這條走廊通向歐羅巴基地的主艙。
李博士正在走廊上等她。他的太陽穴上方有一綹灰白的頭發,這是泄露她這位導師已年過半百的唯一證據。李博士手臂上搭著一套橙色的加壓服,一只黑色的小獅子狗靜靜地蹲在他身旁。
卡茜用中文說:“你好,你好嗎!”
李博士也笑著用中文答道:“我很好,謝謝你。”卡茜知道這兩句中文的意思。
“但是,”他一邊和她握手,一邊補充說道,“我不是你媽!”
正一臉尊敬地沖他點頭的卡茜愣了一下:“我說的那句中文的意思難道不是‘嗨,你好嗎’?”
他笑了,眼中閃爍著光芒。“你想說的是‘你好嗎’,但實際上卻是‘你好媽——’”他著重拉長了最后一個音節的發音。“這個音一旦拖長了就會被理解成‘媽媽’。所以你剛才說的是‘你好,你好,媽!’”他松開了她的手,兩人一塊兒哈哈大笑。
“我很抱歉,除了說‘你好’,我還必須說‘再見’。奧爾森助理剛剛告訴我,你的船撞上了3號泵。你的飛船從冰面帶下來的碎冰塊還在豎井里,受損脫機的3號泵也還在原地,但最多一兩個小時就都會被水流沖上地表。我必須去搶救那個水泵。”他深色的眼眸對上她綠色的雙眼。“我們要研究的特殊細菌就長在3號泵的過濾裝置上!它們可能在整個太陽系都是獨一無二的。你明白的,我必須保護它們。”他指了指橙色的加壓服和卡茜剛剛離開的氣密艙。
卡茜想起了她剛剛經歷過的艱難旅程。“可是水流非常激烈,能把冰塊和海水沖向地表!”她望著李博士,“您不能讓維修機器人去嗎?”
李博士搖搖頭。“機器人速度太慢!我們不能讓過濾裝置沖上地表。輻射和真空會殺死那些細菌。”他彎腰抱起他的擬真獅子狗,“菌落重新生長需要一年時間,甚至更長。”
卡茜視線向下,盯著自己蒼白的雙手。一年之后她可能還活著。但愿如此。大概可以。醫生給她的期限是二到五年,取決于癌細胞擴散的速度。“李博士,應該讓我去找回過濾裝置。我接受過深海航行的全面訓練,而且……”
“不,不。”他打斷了她,“你今天遭受的輻射量已經夠多了。我可以的,對吧,小吉?”他的最后一句話是沖著他的小狗說的。機械狗吠了兩聲作為回應,讓卡茜有些吃驚。李博士拍拍小狗的腦袋說:“小吉會照看我的。潛水艙很安全,海水會吸收輻射。我很快就能回來。”
卡茜意識到無論她說什么,李博士都不會讓她來執行這個任務。她不想明說自己已經得了癌癥,所以再多一點輻射不會有太大區別。但是,在她虛弱的免疫系統恢復之前,增加輻射劑量確實可能大大減少她所剩無幾的時間。“我明白了。”她說。
“好。那我得走了。”他在艙門前停下,回頭看她,“奧爾森助理在等你。麻煩你給他介紹一下,這個特殊的過濾裝置對我們的研究多么重要。”
卡茜點點頭,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因為低重力而不自主地上下顫動。“我會的。”
他輕叩自己的腕式通訊器。“李呼叫俄普斯控制臺。我正準備通過氣壓閘。麥加里蒂博士馬上就到。”
“收到,李。爆米花都給麥加里蒂博士準備好了!”
“爆米花?”卡茜問,“真的嗎?他從哪兒弄到的?”她沒想到自己還能再吃到爆米花。
李博士輕聲笑道。“他的‘媽’。”他拖長了音節,“這樣才能確保他給她寫信。”
“我聽得到哦!”奧爾森辯駁道,“我跟你說過,我經常給我媽寫信。她寄給我爆米花是因為我是她最喜歡的兒子,她的獨生子……”
李博士轉了轉眼睛。“奧爾森先生是個很好的喜劇演員,畢竟他來自阿拉巴馬,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喜劇天賦!一會兒見。”博士朝氣壓閘走去,腋下伸出那只小狗的尾巴。
“再見!”卡茜用中文說道,照字義來解釋是“再次見面”的意思。博士轉身,面露笑容地重復了同樣的話。
卡茜沿著走廊往前走,手杖在地面上敲出啪嗒啪嗒的聲音。她對著藍色墻上的肖像畫微笑:在歐羅巴基地待過的每一位成員的肖像都掛在這里,臉被畫成外星海洋生物。李博士是戴眼鏡的腦珊瑚。她想知道他們會把她畫成什么樣子——也許是紅頭發的小水母?
根據頭戴顯示器上的地圖,卡茜沿著走廊往前,打開一道艙門,跨過門檻——這種門檻源自潛水艇的設計,能在漏水的時候發揮作用。
卡茜繞過“中央公園”。她覺得那兒看起來更像熱帶花園,而不是公園,里面全都是檸檬樹。她沿著公園的外圈前往俄普斯控制室,抵達之后敲了敲艙門,只聽奧爾森大聲喊道:“快進來,比賽剛剛開始!”
她按下艙門的自動開啟裝置。有必要的話,她可以用手推開的;但是現在,就連站著她都覺得很累。卡茜越過門檻,發現奧爾森正懶洋洋地靠在一張猩紅色的充氣椅子上,這樣的椅子出現在現代宇宙飛船的艦橋有些不搭——要知道,在成為歐羅巴的水下基地之前,這可是一艘巨型飛船。爆米花的香味令她垂涎欲滴。“你好?”她說道。
一名年輕男子朝她轉過來,他的頭發好似一叢棕色的雜草。“你好呀!”他指著一個直徑約兩英尺的白球。“請坐。你的擬真伙伴就在吧臺左邊,爆米花邊上。”說完他又轉身面向顯示器,“你的飛船弄得我們這里一團糟……我……哦,做到了!干得好,尼克!……我正在調度維修機器人,防止冰塊和殘骸給豎井里的設備造成更多的損傷。噢耶!該你上了,昆西!”
卡茜轉向左側,看到一只黑白相間的胖貓。它仿佛穿著一身“無尾燕尾服”,一動不動地坐在一袋爆米花旁邊。離它不遠處有一個透明的小玻璃盒子,卡茜認為那可能是一個內嵌式微波爐。她用手撫摸貓咪柔軟的皮毛,試圖尋找開關。
奧爾森說:“它是用語音激活的。只要報出你的名字就行!”說完他繼續和維修機器人交談,就好像在指揮一支運動團隊,偶爾還跟李博士說兩句。揚聲器傳來李博士的聲音,他正請求啟動用于取樣和移動設備的機械爪。“加油,昆西,你能跑得更快!尼克再得一分!收到,4號潛水艙,你可以啟用自動程序查理23號。科比,上!”
“卡茜俄珀亞·麥加里蒂。”卡茜說出自己的全名。貓兒睜開雙眼,扭頭望向她。隨后,擬真伙伴就像真正的貓咪一般用腦袋蹭了蹭她的手,還用帶著小毛刺的粉嫩舌頭舔了舔她。“你真是太可愛了!”卡茜說道。
“喵。”貓咪的回應聽起來好像在說“我知道”。她有些希望貓兒能開口說話,隨后又想起心理學家說過,說話會干擾人與寵物之間的親密關系,而這對于緩解壓力非常重要。不過擬真伴侶們可以發出跟真的動物一般無二的聲音,如呼嚕聲或咆哮,以表示贊成或反對。它們會觀察人類的反應,用不同的叫聲呼應主人的要求。
“我要叫你瑪雅①,就是昴星團里的一顆星。”卡茜說。語音識別花了點時間,不知道它聽懂了沒有。她再次說得更清楚一些。“你的名字是瑪雅,瑪-雅。我叫‘瑪雅’的時候你就喵一聲,好嗎?”貓咪喵喵叫著,點了點頭。卡茜笑了。如果真正的貓咪也能這么善解人意,那每個人可能都想買一只了。制造一只擬真伙伴需要花費巨資,好在歐羅巴上使用擬真伙伴的資金來自某軟件巨頭的長期資助,不用擔心錢的問題。
卡茜的腕式通訊器閃了閃,出現了一個貓的圖標。她點了一下,是一條消息:“歡迎來到歐羅巴,卡茜俄珀亞·麥加里蒂。點擊此圖標查看您的健康狀況,可編輯您的醫療提醒。”她發現自己注射刺激生長因子的時間快要到了——這種藥物能幫助她受損的骨髓產生更多白細胞來抵抗感染。除此之外,她的身體還需要補充水分。
“這里哪兒有水呀?”卡茜問道,希望奧爾森能回答。貓兒喵喵叫了兩聲,轉身朝向那個疑似微波爐的玻璃盒子。
聽到壓縮空氣發出的颼颼聲時,卡茜恍然明白了這個玻璃盒子是什么:歐羅巴基地的氣動管傳輸系統。她早該想到這個的,這里的礦工們喜歡利用壓縮空氣做這做那。颼颼聲后緊接著是咚一聲悶響,一個圓筒形的容器被傳了過來。燈閃了閃,響起提示音。
瑪雅坐在傳送門前面——很可能正在跟傳輸系統進行無線通訊——直至玻璃門打開。它的下顎比真正的貓有力得多,在緊急情況下,它能將卡茜拽到安全的地方。它抓住容器上的一個小把手,將其拔了出來。玻璃門在它身后自動合攏。貓兒瞅了卡茜一眼,隨手丟開這個圓筒容器,好像扔掉一只死耗子。
“謝謝你,瑪雅。”卡茜一邊說一邊打開容器,取出一個裝滿琥珀色液體的玻璃瓶。她把氣動管專用容器放在柜臺上,以便日后再用,而后抓起那袋爆米花,在白色的球上坐下,動作特意放得很慢,這樣才不會在低重力的情況下反彈。白球好像老式的豆袋椅一樣凹進去,觸感非常舒適。她開啟瓶蓋,發現里面裝的是姜汁汽水。顯然程序員已經把她對于飲料的偏好從小飛船的數據庫中拷貝了出來——姜汁汽水是她最愛的飲料之一!
瑪雅跳上她的膝蓋。由于電池的緣故,機械貓咪比卡茜的背包還重,還好這里是低重力環境。它用柔軟的腦袋蹭卡茜的下巴,用胡須撓她癢癢。卡茜以為這只貓會向她討要一點爆米花——她一顆也不打算給——但瑪雅只是蜷縮在她的腿上,帶給她溫暖。卡茜馬上就放松下來。在理智上,她知道這是個機器人,但在心里,她已經把瑪雅當成她的寵物貓。
坐定之后,卡茜注意到有個灰毛球同樣蜷在奧爾森的大腿上。當他大喊“科比!不不不!”的時候,毛球猛然抬起頭,用后腿站立起來,面向奧爾森。
“浣熊!”卡茜看到了它的黑眼圈。
但它沒有理睬她,開始自顧自地揉搓奧爾森的脖子。“哦,多謝,洛奇。”奧爾森做了幾個深呼吸,這才轉頭面向卡茜。“不好意思,我知道這看起來很怪異,在我情緒失控的時候,我的伙伴用這種方式讓我平靜下來。”他閉上眼睛嘆了口氣,浣熊的黑爪子仍舊埋在工程師的頸窩里。“每一次都挺管用的。”他睜開雙眼,露出閃亮的藍眼眸。
“哦,不!李博士馬上就要進入那片遍布殘骸和冰塊的區域了!”奧爾森面前都是觸摸板,有點像兒童高腳椅的托盤,他的手正在觸摸板上飛速移動。屏幕上顯示出豎井的三維模型,水位上升和下降分別用藍色與紅色表示,色彩的飽和度則用來體現速度,速度越快,顏色就越淺,黑色則說明處于靜止。柱形中心是粉紅色——她的飛船造成的影響仍在持續著。“4號潛水艙,我建議你返回查理對接口,不要再冒進了。剛剛那里有一個機器人被冰塊撞擊,我們已經失去了它,而你的路線跟它的一模一樣。”
工程師輕輕將還在忙活的洛奇從胸口拉開,把它放在地板上。“抱歉,洛奇。這就夠了。我得想想怎么才能阻止博士拿性命去冒險。”
“歐羅巴控制臺,這里是4號潛水艙。我很抱歉,奧爾森助理,但我不會回來,除非找到了過濾裝置。麥加里蒂博士會向您解釋理由。”
奧爾森轉向卡茜。“我不在乎他有什么理由。沒有哪個科學實驗值得賠上性命!當務之急是在一小時內把豎井里的所有碎塊清理干凈。”
卡茜把喝空的飲料瓶擱在地板上。“我覺得值不值得用生命來冒險不應該由您來決定。”她輕聲說。
他皺起了眉頭。“聽著,我知道你很關心這個項目,關心到想貢獻你的余生。但你不明白。這毫無必要!等明天湍流減弱后,我可以讓機器人把過濾裝置取回來。潛水艙是很結實,但有些碎冰塊很大而且移動速度非常快。”奧爾森指向標志著機器人科比的大圓點,圓點上還有一個紅色的大叉。“這就是剛才機器人被擊中的地方。混亂的激流把碎塊沖往各個方向。我可以調控水泵讓水流改變方向,讓碎塊全部到達表面,然后凍結在那里。但這需要時間。他現在必須調頭!”
“他不會調頭的。”卡茜說,“據我所知,到了明天,水泵和過濾裝置就會被沖到水面上,成為新的冰帽的一部分。輻射和壓力將摧毀菌落,而那正是此次研究的樣本。”她在球形的充氣沙發上挪了挪身子,“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配合他,讓他安全帶回過濾裝置。”
奧爾森的手離開觸摸板。他搖搖頭,濃密的頭發在低重力下輕盈擺動,然后直直地望向她的雙眼:“我希望你能了解這一點:在我看來李博士是整個太陽系中最優秀的人類之一,我將竭力確保他的安全。但要做到這一點,最快的方法就是讓他現在就調頭。你確定不幫我說服他回來嗎?”
“對不起,我不能。”卡茜說著,想起了李博士前往潛水艙之前說的話,“這個菌落在整個太陽系中都是獨一無二的,很有可能是人類第一次發現的外星生命。他不能讓它們暴露在輻射或者真空當中。”
“外星生命?”奧爾森沖卡茜瞪大了眼睛,“我還以為它們只是一些搭乘在我們設備上的地球微生物的變種。”
“你知道有種說法叫作‘非凡的結論要有非凡的證據作為支撐’①吧?”卡茜問道。
奧爾森點點頭。
卡茜繼續說道。“沒有確鑿的證據,人們不會相信他從過濾裝置中提取的細菌源自歐羅巴。就像在南極冰川下的沃斯托克湖②中發現的簡單生命一樣,人們會反駁說這些過濾裝置要么在安裝時就已帶有地球上的細菌,要么在安裝后遭到了地球細菌的污染。細菌是一種很頑強的小東西。有些暴露在衛星和空間站的輻射與真空中的細菌不僅能夠存活,一旦返回到適宜的環境中還會開始繁殖。科學家們甚至能讓休眠的細菌復蘇,在新墨西哥的卡爾斯巴德③發現的細菌可是在鹽晶體中休眠了2.5億年。”
“是的,我聽說過那個。”奧爾森說。
卡茜撫摸著趴在她腿上的瑪雅。“還有,如果我們發現‘歐羅巴細菌’與地球細菌具有相同的細胞機制,反駁者就更不會相信它們源自歐羅巴了。就算我們能證明它們不是我們帶上來的,他們也會覺得這些小生物起源于地球。不過李博士和我認為,更有可能是所有的細菌都起源于某個遙遠的星體,從太陽系外‘搭便車’到了歐羅巴和地球。
“但無論來源如何,這個菌群都是獨一無二的,因為它已經適應了在高輻射、低光照、高壓的環境下生存,它需要的營養成分獨一無二,在宇宙其他任何地方都找不到。如果它起源于地球,我們很難找到它的原始來源,既無法重現它前往這里的旅途,也無法回溯建造豎井的整個過程。如果它原產于歐羅巴,基地所處的位置是歐羅巴上唯一 一個離地表這么近的袋狀地下湖,而那個菌落可能是從我們的基地沉在這里、把整個生態系統攪得天翻地覆之后剩下的最后一點生命。”
奧爾森嘆了口氣。“我真希望能在你的飛船撞進冰層之前就知道那個過濾裝置有多么重要。那樣的話我們就可以把它好好保護起來,省掉很多麻煩。”
奧爾森打開他的通訊設備。“歐羅巴控制臺呼叫4號潛水艙,完畢。”
“這里是4號艇,請繼續。”李博士回答。
“麥加里蒂博士已經跟我解釋清楚,你為什么非得上去搶救那個過濾裝置不可。如果我的老板發現我沒讓機器人跟著你,我可能會失業。為了增加我繼續在業的機會,請將導航功能移交給你的擬真伙伴。我將使用基地的導航軟件為你繪制最快最安全的路線,每隔幾分鐘更新一次碎塊的位置,這樣小吉就可以幫你避開那些大塊的雜物。”
“收到,歐羅巴控制臺。馬上將導航移交給小吉。多謝。”
“想感謝我的話,就在象棋比賽中打敗科爾金吧。我在你身上可下了不少賭注。”
卡茜聽到笑聲從那頭傳來。她也笑了。除了擬真伙伴們,能幫助人類在巨大壓力下保持冷靜的還有人類的同伴。
奧爾森指著顯示屏上一片深藍色區域。“李博士乘坐的4號潛水艙正在井底,這里。”奧爾森說,“他會沿著豎井西側前往3號泵被撞飛的地方。”
卡茜發現,奇數編號的水泵排列在豎井西側,從1號開始;而偶數編號的水泵在東側,從2開始。每個泵都比上一個泵低500英尺,一直往下編號到13,深入地表以下超過1英里的地方。
“我們需要讓水流保持快速流動,才能保證豎井不被凍結。”奧爾森解釋道。他指著仍然基本保持粉紅色的中心。“向上與向下的水流相遇之處會出現很多湍流,就像木星上的颶風,只是規模小得多。”
“加尼米德①的引力會增加湍流的威力嗎?”卡茜問道。
“哦,當然!”奧爾森說,“當歐羅巴位于木星和加尼米德之間時,會被拉伸成橄欖球的形狀。”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比畫。洛奇利用這個機會爬回他的大腿上。“然后,當加尼米德走遠時,歐羅巴就會變回原狀。如果加尼米德到了木星的后面——這種情況每7天發生一次——它們就會同時拉動歐羅巴往它們那一側靠。地表的冰潮會上升110英尺,在整個星球表面造成裂縫。地震會讓基地像浮標一樣在海浪中彈跳。在那樣的情況下,我們無法正常工作,那就是我們的星期天,休息日。而今天是星期四,所以目前的情況還不算太壞。”
“還好還好。”卡茜說。不過,她還是希望李博士能盡快把過濾裝置安全帶回來。
顯示屏上出現了一條綠色虛線,從李博士的4號潛水艙連接到奧爾森標識為過濾裝置的點。“4號潛水艙,已經為你標志出航線,預計你將在18分鐘后到達。”奧爾森的浣熊開始在他的膝蓋上轉圈圈,撞上放著觸控板的托盤。“好吧,洛奇,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奧爾森說。他把托盤翻到一側。奧爾森站起來的時候,洛奇順勢跳到地板上。
卡茜驚訝地發現這位剛才還在指揮機器人進行“橄欖球比賽”的工程師穿著緊身的自行車短褲,胯部的形狀若隱若現。她尷尬地低下了頭,發現他光著腳,就像她一樣。
“洛奇覺得我坐得太久了!”他說著扭了扭脖子,長長的棕色頭發在低重力下旋轉,像在水下一樣。隨后他跳起來,伸手觸到了天花板,慢速落下時還在空中翻了個身。“是的,鮑勃先生,你就是喜歡低重力!” ②
卡茜放聲大笑,差點兒被爆米花噎住。
他輕柔地著陸,頭發還往上豎著。“你還好嗎?”他頗為鄭重地問道。
“是的,是的,我很好。”卡茜堅定地回答道,在心里回想自己究竟有多久沒跟年齡相仿的男人待在一起,而且這個男人還不是醫生,沒有用針扎她。當他彎腰撿起她的空瓶時,她伸出手去想撫平他的頭發,卻因為用力過猛,從椅子上飛出去,跟他撞在一起。緊接著,她向后反彈起身子,想去抓瓶子的奧爾森不小心抓到了她的腳。隨后,瑪雅跳了過來,洛奇滑到旁邊,他們四個摔在一起,好像甩干機里的布娃娃。最終,卡茜慢慢地落到地板上,奧爾森躺在她膝蓋上,洛奇趴在奧爾森背上,而瑪雅則觸到了天花板,從高處盯著他們。這種時候,他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狂笑。
奧爾森不好意思地從卡茜身上挪開,手里拿著空瓶子,臉上掛著傻笑。
“我很抱歉,”她結結巴巴地說,“我只是想幫你理理頭發。呃,好吧,我顯然還沒適應這里的低重力!”瑪雅從天花板上飄下來,精確地落在她的膝蓋上。
奧爾森緩緩站起,把瓶子放進氣動管專用容器里。卡茜聽到颼颼聲,瓶子不見了。奧爾森回到自己的椅子上。“沒關系。”他說著,調整好姿勢。她努力不去關注他健壯的肌肉和棕色的腿毛。自從診斷結果出來以后,她就再也不敢想什么男人了。對她來說,跟任何人交往都是不道德的,因為她死期已近,會傷了別人的心。不過今天的自己是怎么了?
他伸手整理那一頭亂糟糟的棕發,結果反倒越弄越亂。難道這頭亂發就是讓她今天一反常態的罪魁禍首嗎?所謂的“臥室”發型?
他注意到了她投射過來的視線,于是她很快垂下眼簾,專注于愛撫瑪雅。“我很抱歉,奧爾森助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抬起頭,發現他正在對她微笑。“怎么了?”
“已經有很長時間沒有漂亮女士對我的頭發感興趣了!”他說,“請叫我格雷格,或者就奧爾森,不用加上職位。我們這兒就是個大家庭。”
卡茜點點頭。這時候,通訊器傳來了聲音。
“歐羅巴控制臺,這里是4號潛水艙。奧爾森?你們都好嗎?”
“4號潛水艙,這里是奧爾森。抱歉,我們剛才喝了點飲料休息了一下。”他一邊說一邊向卡茜眨了眨眼。
她抿起嘴唇,抑制住傻笑。瑪雅在她的膝上發出高興的咕嚕聲。
“好的。我之前收到的是自動回復,所以有點疑惑。”李博士說,“我用聲吶探測到了過濾裝置,但這里太暗了,看不到任何東西。我覺得4號潛水艙的前燈上可能有冰。我是不是應該釋放一些壓艙水來把冰沖掉?”
奧爾森把手插進發絲,使其再次直立。“4號潛水艙,我認為那沒什么用。建議你把速度降到每秒一英尺。”
“收到,歐羅巴控制臺。開始降低航速至每秒一英尺。”
卡茜覺得用爬的都能比這更快。但看到他們這么謹慎小心,她感覺安心了不少。
奧爾森輸入一些指令,一個新的顯示器隨即以3號泵上方某個攝像頭的視角展示出畫面。在模糊的綠光中,卡茜看到了一個四四方方的物體,應該是3號泵的底座。許多暗色的雜物慢慢旋轉著進入又離開光束的范圍,好像魚缸里的魚食一樣。是碎冰塊?沉積物?還是水泵受損脫落的一部分殘骸?視野中還能看到3號泵主體上的紅色指示燈緩慢地閃爍著。“4號潛水艙,看到3號泵上的指示燈時報告一聲。”
幾分鐘后,李博士報告說,“歐羅巴控制臺,我看到了3號泵的指示燈。但聲吶顯示這里有大量的碎塊。”
“收到。”奧爾森說,“放慢速度就好。準備啟動機械爪的抓握程序。”
卡茜和奧爾森看著李博士的潛水艙靠得越來越近,最終填滿攝像頭的視野。4號潛水艙釋放出了一條帶著長索的機械爪,牢牢地嵌住了水泵。
“歐羅巴控制臺,抓握成功。”
卡茜喘了口氣,她之前沒有意識到自己一直在屏住呼吸。現在李博士要做的就是從水泵中取出過濾裝置,這樣他就能提取樣本,踏上歸程。
瑪雅從她大腿上立起身來,把前爪擱到卡茜胸前。“怎么了?”
貓咪喵喵喵叫了三次。卡茜檢查了她的腕式通訊器,發現這會兒已經到了注射時間,還要再補充一次水分。提示信息上附帶了菜單,讓她可以點想要的飲料。這次,她決定來點兒果珍。很快,她就聽到了氣動管的颼颼聲。
盡管卡茜站起來的動作已經非常緩慢,但還是覺得有點頭暈。她走向吧臺,奧爾森和李博士則繼續討論如何安全取出過濾裝置。他們應該還會聊上一段時間。她從容器中取出一瓶橙色液體,喝了下去。隨后,她在地圖上查找距離最近的“船頭”——這是基地中對洗手間的普遍稱謂。她跟奧爾森說了一聲就離開了,瑪雅跟在她后頭。
“船頭”配備著一個小水槽還有鏡子,里面有足夠的空間,讓她能給自己打一針。注射藥劑就在她的背包里。小心地注射完后,卡茜用濕紙巾擦擦臉,從包里拿出梳子,整了整在低重力環境中變成圓泡狀的紅發。她想知道自己在奧爾森眼里是否有魅力,但馬上把這種想法壓了下去。像他這樣好的人理應得到一個家庭。盡管她在開始化療之前就冷凍了卵子,但成為母親的希望還是非常渺茫。她的身體承受不了,再說了,誰會在她死后撫養孩子呢?想到她的卵子可能幫助其他女人擁有孩子,卡茜感到些許安慰。她將來的遺產會是她的科學研究,包括她幫助李博士做出的所有成果——當然,前提是他能成功將過濾裝置搶救回來。
卡茜回到俄普斯控制室的時候,地板似乎驟然消失了。她失去平衡,摔了一跤,瑪雅則滑到了走廊一側。警報響了起來,黃燈亮起。地震!卡茜沒有冒著再次摔倒的危險站起來,而是爬向俄普斯控制室的艙門。瑪雅也匆匆趕了過來。為了安全起見,發生地震時艙門不能打開,以防搖晃導致某處泄漏。走廊又開始傾斜,卡茜緊緊抓住艙口的邊緣。她擔心地震會對李博士造成影響。瑪雅跳上她的膝蓋,提醒她冷靜下來。等到走廊里的燈停止閃爍,卡茜立即打開了艙門。
她發現奧爾森正在瘋狂敲擊觸控板,整個人以托盤為中心在椅子里上下顛簸。浣熊擺出一個有些滑稽的姿勢,在他的膝蓋上伸展身體,安撫他不要太激動。“4號潛水艙,這里是歐羅巴控制臺,解除自動駕駛!你聽見了嗎?”
“發生什么事了?”卡茜平靜地問道,和瑪雅一起坐在充氣沙發上。
“地震來襲時,他只顧著保護過濾裝置的安全。3號泵散架了,從墻體上脫落,砸破了他的潛水艙,水流都噴在了他的臉上!我們差點就失去他了。幸好小吉拼死給他戴上了頭盔,把他密封在加壓服里,它自己卻泡在水里當機了。他就要浮上水面了!”
卡茜突然難以呼吸。她提醒自己,現在李博士還在潛水艙里,四周被水包圍。沒有什么能比水更能阻止輻射。只要不是長時間暴露在水面,他一定會沒事的。瑪雅用頭蹭著卡茜的下巴。她抱住這個毛茸茸的小機器人,從它身上汲取溫暖。“水流不是會帶著他遠離水面嗎?不是能將他往豎井東邊推嗎?”她問。
“4號潛水艙,解除自動駕駛!”奧爾森重復道。他轉向卡茜,回答了她的問題。“是的,沒錯。但他的緊急自動駕駛儀正試圖沿著預設路線從西側回來。換句話說,它是逆流而下。所以他不會遠離冰面,有可能會因為走得太慢而被困在正在形成的冰帽里!”洛奇發出尖銳的叫聲,好像嬰兒在嚎哭。奧爾森下意識地拍拍它的頭,讓自己平靜下來。卡茜想到李博士的小狗為了救他而犧牲了自己,不由得更加用力地抱緊了瑪雅。
“歐羅巴控制臺……這里是4號潛水艙……”李博士喘息著說。
聽到教授的聲音,卡茜松了口氣。她發現自己正在不自主地向前傾身,盡管這并不會減少無線電里的噪音。
“噴射器過熱了。”李博士說。就在他說話的時候,話筒里傳來了一聲響亮的警報聲。奧爾森面前的控制面板上閃爍起一盞紅燈,緊接著是另一盞。4號潛水艙上所有的噴射器都出現了過熱情況,不得不關閉冷卻。
奧爾森又重復了一次:“4號潛水艙,解除自動駕駛!”
“歐羅巴控制臺,請重復一遍。”李博士說,“靜電干擾嚴重。”卡茜好像聽到了犬吠的聲音。難道小吉還可以活動?
“該死。”奧爾森咒罵道,“4號潛水艙,解除自動駕駛!進行自由漂移。重復一遍,解除自動駕駛!進行自由漂移。洋流會把你推向東邊。從底部通過那個區域。你收到了嗎?”
“滋滋滋,噗,噴射器……滋滋滋……”無線電開始噼啪亂響。
奧爾森重復了他的指令。
“滋滋,停止,滋滋滋……”這是卡茜所能聽到的全部回應。
各種指示燈在奧爾森的控制臺上亂成一團地閃爍著。“真他媽該死!”他大聲咒罵,而后向她道了聲歉,繼續敲擊指令。“我們和他失去聯系了。”他抬頭看了看地圖。“他在這里,通訊禁區。”他指著屏幕上的一片雪花色區域——她的飛船在那兒打了一個窟窿沖下來,現在那個窟窿仍然暴露在真空中。那里的輻射足以阻斷通訊……還會讓李博士遭到高能粒子的轟擊。
“洋流到底會不會讓他浮上水面?”卡茜問道。如果他能待在水里,還可以得到一些保護。
“不知道。”奧爾森說,“我加快了2號泵的轉速,把他往東邊推。”他用腦袋示意了一下控制臺的紅燈。“失去聯系的時候,4號潛水艙的噴射器過熱關閉了,所以無法跟洋流對抗。但這可能已經太遲了。這個窟窿里還沒有重新形成冰帽,潛水艙可能會浮上去,成為冰帽的一部分。”
“你能派個機器人把他挖出來嗎?”
“可以是可以,但能勝任這類工作的機器人都在地表。我已經讓其中一個趕過去了,但要一天的時間才能到,誰知道要找到他再把他挖出來還需要多久。我也不知道維修機器人能否拖動一艘潛水艙,從來沒有試過。”他深吸了一口氣,“天哪,我只希望他能一直留在水面之下……否則,就算我們能把他救出來,他也差不多是個活死人了。”奧爾森閉上眼睛,把洛奇抵在胸膛上。
卡茜知道她現在必須做什么。她撈起瑪雅,站直了身子。“這里還有另一艘潛水艙,對吧?”
奧爾森猛然睜大雙眼。他握住她的一只手,把她拉了回來。“聽著,我不可能讓你或其他人用另一艘潛水艙去找他。”
卡茜掙脫開來,她感覺自己在倒退,一直退到吧臺才穩住身體。“奧爾森先生,我知道你不能批準我去找他,但我不是你的手下。我和李博士一樣,為國際科學研究所工作。我要和他做同樣的事。”
奧爾森把觸控板推到一邊,站了起來。“不,請不要這樣,卡茜,麥加里蒂博士,不要這樣。”他指著地圖說道,“也許他能掙脫出冰帽——也許會有另一場地震幫助他逃脫。總工程師科爾金正在來這里的路上。他一定有辦法將李博士救回來的。”
卡茜動搖了。她應該聽他的。他說得很有道理。這些人都是工程師、礦工,是最訓練有素的太空宇航員。但是,只有她和李博士真正理解這個菌落的重要性——李博士曾經用這些重要的外星生命說服了她,讓她付出生命的最后時光與他共同研究。他給了她一個繼續活著的理由,她不能看著他死。
她深吸了一口氣,而后慢慢呼出。“這樣吧,我去準備潛水艙。即使他真的能逃離冰帽,穿過豎井底部的時候也需要幫助——特別是在小吉已經當機的情況下。我會在那個地方幫助他。如果他沒能逃脫,那我就去找他,由你和科爾金先生來為我制定最佳路線。”
奧爾森不斷搖頭,他的頭發又開始輕飄飄地亂晃。“我就知道你跟李一樣固執。”他說。
“對,是啊,當你是‘僵尸女孩’的時候,就沒有什么可以威脅到你,知道嗎?”
他突然給了她一個擁抱,讓她有些吃驚。“但在我眼里,你十分鮮活。所以請不要做任何瘋狂的事情,好嗎?我甚至還沒來得及鼓起勇氣約你出去喝杯啤酒!”他開玩笑說。
“你們這兒有啤酒嗎?”卡茜一邊問一邊伸開她的手杖。
奧爾森笑了。“哈,只有沙士①——不過,如果你真那么想喝酒,科爾金那里有一些自制的伏特加。”他不禁打了個哆嗦,“很難喝哦。我寧愿喝須后水!”
卡茜笑了。“科爾金有那么想不開嗎,喝這種東西?”她的腦海中出現了一個模糊的人影,正是那位為她設計擬真伙伴的金發工程師。
“沒有啦,只是因為他是俄羅斯人。”奧爾森說著,為她打開了艙門,“據我所知,俄羅斯人喝伏特加就像喝水一樣。雖然我必須得說,這里的水就像七月份人滿為患的游泳池那么黃。”
卡茜頓時覺得喝下去的果珍涌到她的喉嚨口。
瞄到她的表情,他笑了起來。“現在你應該擔心你自己!歐羅巴的水非常黃是因為硫黃,但博士說水質還是很安全的。就是嘗起來實在太糟糕了!上帝保佑,還好我媽給我寄來了沙士,偶爾還能換換口味。裝一臺碳酸飲料機對我來說不是什么麻煩事。另外,我們還在研究如何用花園里的檸檬來制作山區威士忌。也許你可以幫我解決這個問題。”
她邁步走進大廳里,轉身向他露出羞澀的微笑。“我很樂意。”她說。
“至少再幫我一個忙,好嗎?”奧爾森從她身后叫住她。
“什么忙?”
“別再撞上我的水泵。”
二十分鐘后,卡茜已經進入潛水艙,穿好加壓服和“尿布”——瑪雅圍在她脖子上,就像一條溫暖的圍脖,擋住了她頭盔的下半部分。她下意識提醒自己不必擔心瑪雅舒不舒服。
卡茜通知奧爾森,她已經準備好出發。李博士那里還是沒消息。
“收到,8號潛水艙。”他說,“電腦顯示你的潛水艙所有系統都運轉正常。擬真伙伴瑪雅會向你報告航行計劃及水下狀況。”奧爾森稍微停頓了一下,不那么正式地補充道,“科爾金來了,他說他準備了一瓶純正的歐洲伏特加等著你。”
“告訴科爾金先生,謝謝他,我期待著幾小時后跟他分享這份禮物。”
“哦,”奧爾森又加了一句,“鑒于李博士的遭遇,我們建議你一直戴著頭盔。”
“收到,我會的。”她說。
她聽到電動機發動的聲音。潛水艙前方有吸水口,將水吸入艙體外圈的球形壓載水艙,然后排放出來,以此提供推力和轉向力。潛水艙的前燈照亮了折疊的機械爪,周圍沒有什么值得一看的景觀——除了不遠處的港口有一盞警示燈,它先閃著綠光,然后是白光,接著又變回綠色。
卡茜離開港口。地圖中她的航線顯示為一條綠線,潛水艙則是沿著綠線滑動的黃色小圖標。當潛水艙上升時,卡茜看到水平儀有些傾側。水泵引導水流把她往上拉,幾乎不需要任何推力。但是噴射器仍需持續工作,以保持航向。卡茜覺得自己好像在乘坐一艘快艇,旁邊是另一艘快艇急速穿行而過留下的余波,讓她的快艇只能無助地來回搖擺。
顯示器上顯示,38分鐘后她就會到達李博士最后聯絡時的位置。她恨不得能使用船槳加速前進。李博士很有可能已經浮上水面了,他在那里待了近一個小時。在充滿高能粒子的環境中,他還能堅持多久?
為了讓自己盡量別往壞處想,也為了充分利用所剩不多的時間,卡茜開始思考自己的工作。她回想著李博士的論文草稿,里面有一張特寫圖像,是歐羅巴硫細菌形成的紅棕色殘留物。
由于輻射強烈,李博士猜想歐羅巴上的細菌會比地球上的細菌更容易產生變體。然而實驗數據表明,這一猜想是錯誤的。
在之前的一篇論文中,他測定了地球硫細菌和歐羅巴細菌發生基因突變的平均值。他希望通過突變率來確定細菌在此駐留的時間,從而論證它們是否原產于歐羅巴。李博士從地球運送了一些硫細菌到歐羅巴,將它們的突變率與從過濾裝置上采集的細菌進行比較。數據表明,DNA中含有500萬個堿基的地球細菌每一代的突變率都在1到2之間,而且這些突變很少會遺傳給下一代——因為細菌有修復DNA的蛋白質。但是,由于在DNA復制過程中有如此多的堿基,有些錯誤仍然無可避免。這些錯誤的突變通常會導致細胞死亡,但也可能產生新的性狀,如耐熱或耐酸。
而歐羅巴細菌的突變率則要小得多。其中一批來自3號泵的樣品——也就是他去搶救的那個——在世代更迭的過程中幾乎沒有發生過突變。他的結論是,與地球細菌相比,歐羅巴細菌要么對引發突變的因素更不敏感,要么能更有效地修復突變,或者二者兼有。卡茜比較贊同第二種可能性。歐羅巴細菌可能找到了一種有效修復突變的方法,而不是沒有發生那么多的突變——至于它們是怎么做到的,那就是一個關鍵性的問題了。如果暴露到地表沒能殺死3號泵的菌落,也許他們能據此找到答案。
潛水艙好似被小孩兒瘋狂搖晃的雪花水晶球一樣上下顛簸。她在模擬器上的訓練根本沒涉及這種情況。震動把水攪得劇烈翻騰,她開始覺得有點惡心。“歐羅巴控制臺,這里是8號潛水艙。”
“8號潛水艙,請講。”奧爾森說。
“我正在經歷顛簸。有沒有什么方法可以讓我的胃舒服點兒,還能不耽誤到達時間?”
“收到,8號潛水艙。讓瑪雅把不靈敏區①調到10度。”
“喵喵。”擬真伙伴在卡茜肩上表示確認。
代表潛水艙的小圖標原本沿著綠色直線作“之”字形運動,現在則按照更寬的幅度進行正弦運動,而預計到達時間只增加了幾分鐘。“謝謝,控制臺。你的建議很有用。”
卡茜喝了一小口水來壓下胃中翻騰。盡管加壓服之下衣衫單薄,她還是大汗淋漓。雖然艙體破損的可能性非常小,但想到李博士的遭遇,而且水中仍有不少雜七雜八的碎塊,她不敢為了涼快脫下頭盔或手套。現在預計到達時間只剩下11分鐘了。
“8號潛水艙,這里是歐羅巴控制臺。”奧爾森說,“科爾金上載了一些程序,如果李博士被凍在了冰層里,你可以用這些程序將他從冰中分離出來,然后再將他帶回來。檢查你的顯示器。要迅速應對任何問題,十分鐘后你將進入通訊禁區。”
“收到。”卡茜說。顯示器上跳出一個圖標,她點擊之后便開始播放科爾金制作的視頻。這個視頻里演示了潛水艙應該如何應用剛剛上載的程序,大概就是用機械爪抓住李博士的潛水艙,利用噴射器的力量把它拉出來,然后拖回基地。他們已經在基地附近部署了機器人接應她。
“有一個問題,”卡茜說,“要顧及那個過濾裝置的話,我該如何轉向?我猜它仍然在李博士潛水艙的機械爪上。”
奧爾森說,如果過濾裝置還在,她就應該切斷那只機械爪,把它和過濾裝置一塊兒留在冰帽里。機器人稍后會把它們帶回來。
卡茜想告訴奧爾森,她不會放棄那個過濾裝置——那是李博士不惜犧牲性命也要找回來的東西。但是,她真的有時間爭論嗎?于是她只好說自己沒什么要問的了,并感謝科爾金的幫助。
她繼續沿著豎井上行。奧爾森發送了更新后的地圖,上面標注出了各種碎塊的位置,瑪雅隨之調整了路線。在趕往1號泵的路上,她感覺潛水艙加快了速度,直到這時她才發現了一個問題:距離1號泵還算遠的時候,她就已經能看到它閃爍的紅色警示燈了,而之前看到5號泵的警示燈時,明明需要離得很近才能發現。是因為這里的水更清嗎?每一個泵都會過濾掉更多的微粒,因而上升的水流離地表越近,其中的含堿量就越低。不過,輻射和光照的強度則會更高。是恰當的酸堿度和輻射劑量使得3號泵成為細菌的最佳溫床嗎?其他泵上的過濾裝置里存活下來的細菌都非常少。
一些較小的冰塊撞過來,將潛水艙撞得翻滾起來,卡茜不得不利用噴射器穩住方向。就在她的胃稍微安定下來的時候,警報響了。“滴!滴!撞擊警報!”艙內的紅燈不停閃爍。潛水艙猛然左轉躲開雷達探測到的大塊碎冰,幸虧有安全帶,她才沒被甩飛出去。
她已經快要到達李最后聯絡時的位置了。過了不久,她終于聽見了等待已久的信息,潛水艙表示“目標已鎖定”。李博士乘坐的潛水艙確實在水面上,周圍已經形成一圈冰帽,但仍有一些水通過裂縫逸出表層。卡茜希望裂縫的存在能使牽引工作更容易一些。李博士潛水艙的對接端口看上去是朝向天空的,到底是暴露在真空中還是被冰覆蓋住了,在她的位置無從分辨。主天線也在那一邊,很可能已經損壞。她看到4號潛水艙右邊那只沉重的機械爪留在水面以下,此時正牢牢抓著過濾裝置,不由松了一口氣。
她想把情況報告給歐羅巴控制臺,但是地圖顯示她還在通訊禁區。
她啟動噴射器,移動到李博士潛水艙下方,將中央頭燈照射在4號潛水艙的艙體上。除了這道光束,她看不見對方發出任何光,可能已經完全關閉以節省電力。過濾裝置潛伏在她左邊的黑暗當中,從凝結的冰中顯現出大致的輪廓。
照著科爾金的視頻,她把雙手放到用于控制機械爪的把手上,瞄準李博士的潛水艙旋轉機械爪,夾住了對方左邊那只機械爪。“瑪雅,試試看能否通過機械爪上的接觸傳感器建立連接。”
“喵,喵。”貓兒回答道。
“把數據傳輸到我的頭盔上。”卡茜又追加了一句。
一系列醫學讀數在她的護目鏡上掠過。他的心率很慢,但很穩定。他是失去了意識還是睡著了?她沒有接受過專業培訓,不了解所有的數字和單位都意味著什么,但作為一名癌癥患者,他偏低的白細胞計數在她心中拉響了警報——他的骨髓已經受到輻射的侵襲。一個人如果沒有任何保護待在歐羅巴的真空中,只需要三分鐘就會遭受到致命劑量的輻射。但他待在外殼厚重的潛水艙里,外面又包裹著水和冰,她估計能堅持更長時間才會遭受超過600拉德的輻射——根據現代醫學理論,50%的人都撐不過這個劑量。但只要他還活著,他就有生存下去的機會,她一定會救他的。螢火蟲般的高能粒子不斷侵襲她的視線,提醒她一定要快。
抓住仍舊夾著過濾裝置的右爪是一項棘手的任務。她試了三次,最后選擇了一個笨拙卻快速的解決方案:她干脆讓自己夾在4號潛水艙的艙體上,讓過濾裝置在她的左邊,處于兩個潛水艙中間的位置,就像從一個小圓面包里探出頭來的萵苣。但這樣一來,她左邊的噴射器就會被過濾裝置堵住。她不想雪上加霜——噴射器會轟擊細菌菌落。她能不能只用頂部、底部和后置噴射器?科爾金以為她會切斷機械臂、松開過濾裝置,所以沒有給過任何有關操作的建議,現在她只能靠自己。
她開始后退時,李博士潛水艙周圍的冰大塊大塊地碎開。水從下方沖上來擠壓空隙,沖到表面時就會沸騰。空隙處水壓降低,導致各種各樣的碎片被吸往低壓區——也就是她潛水艙的后部,阻礙她返程。奧爾森曾計劃讓她返回時沿著西邊回基地,因為大部分的碎塊都是隨著水流向東走的。如果她釋放過濾裝置,它會隨著水流前往表層的冰窟窿,而她就能順利按原定路線航行。但不到萬不得已,她絕不會犧牲這個菌落。
問題是過濾裝置就像一個胡亂轉向的舵,使她不停旋轉,并把她往東推。為了穩定艙體并往西移動,噴射器已經過熱,就像李博士曾經經歷的那樣。
警報響起。她記得奧爾森告訴過李博士關閉噴射器,進行自由漂移,讓水流帶到東方。如果她也這么做,那就意味著必須從東邊下潛,穿過湍流中心返程。她想不出其他辦法。她知道奧爾森會一直看著。一旦離開通訊禁區,他就會知道發生了什么。他一定會開啟循環水泵,防止她撞上豎井的井壁。也許還會派他的機器人“紅潮隊”①為她掃清道路。
另一個警報開始閃爍:是她的輻射劑量計。這里不能久待,她必須盡快下潛,回到水的保護之中,看來只能走最快的那條路了:東邊。“瑪雅,重新設定路線,我們要從東邊潛回駐點。”沒過多久,屏幕上就出現了一條新的綠線。她重新啟動了幾臺能用的噴射器,幫助她加速前往向東方的“噴泉”。
“瑪雅,抓緊時間。繼續調節不靈敏區。”
綠色航道變窄了,連在一起的兩個潛水艙不停碰撞新形成的冰帽,每一次撞擊都會帶下一些碎冰塊。
突然,在警報聲中,卡茜聽到了其他人的聲音!“喂?奧爾森,是你嗎?”她叫道。
“卡茜?這里是李……發生了什么事?”
“李博士!”卡茜聽到他的聲音還沒來得及高興,就又被冰塊猛地撞了一下,潛水艙仿佛在布滿巨石的河床艱難地前行。“我把你從冰里拽了出來……”咣!“我們在……下潛。”
“你怎么來了這里?不,不!你不用管我!”
“你知道我不會袖手旁觀的。”她說。潛水艙開始搖晃,她緊緊握住座位扶手。
“但是我已經——拿你們的話說——被輻射成了‘活死人’。你這是毫無意義的自殺!”
“你怎么能這樣說!你不是堅持認為為了我的家人和我的專業,我必須繼續工作嗎……只要還能工作!”潛水艙還在搖晃,瑪雅緊緊靠上了卡茜的前胸。
“我很抱歉。”李博士輕聲說,“你說得對。但你是怎么做到的呢?”她聽見他的喘氣聲,“我怎樣才能像你一樣……在身體不斷衰退的時候堅持不懈地工作?”
卡茜喝了一口水,強迫自己咽下去。“你只要關注自己能做什么而不是哪兒難受就行。現在,我們需要集中精力盡快下潛,盡快隔絕輻射。喝點水,給身體保持水分,在強輻射環境下就沒那么難受了。”
“我會的。”他說,“但劑量計顯示我遭受的輻射已經爆表了。我感覺有點惡心。不好!不舒服。”
卡茜知道惡心是輻射過量的第一個癥狀,但有些人就算遭受的輻射量很少也會發生這種反應。“你還活著,而且只要你堅持住,就能繼續活下去。”她啜飲了更多的水,當潛水艙被推擠的時候,她胃里的水已經升到了喉嚨口。“還記得我曾經抱怨自己最多只剩下5年的時間嗎?你說,斯蒂芬·霍金只有兩年的時間,但他一直在工作,過著充實的生活。你可能還剩兩天、兩周,也可能還有二十年。所以,堅持下去。我們很快就要越過‘噴泉’了!”
潛水艙的噴射器遠不能和“噴泉”相抗衡。連接在一起的兩個潛水艙來回搖擺,上下起伏,懸在中間的過濾裝置則像船舵一樣帶著它們東倒西歪地翻騰。卡茜那幾個能用的噴射器不停工作,努力保持平衡。突然,警報聲響了起來:“撞擊警報!”
豎井里滿是碎塊,而且,由于她重新撕開了冰層表面的“瘡痂”,更多雜七雜八的碎片正在往這里集中。他們正在滑向冰帽,很可能會被“噴泉”帶著沖出地表!這就是奧爾森不想讓她走這條路的原因。又一股大力傳來,卡茜感覺到安全帶緊勒著自己,接著她隨著整個潛水艙翻倒過來。一陣天旋地轉之后,潛水艙又撞上了什么東西,她的胃開始翻騰不已。
警報嗡鳴,卡茜扯掉頭盔,直接往里面嘔吐。瑪雅從她的肩膀上跳了下來。擬真伙伴從座位后面抽出一根吸管:尿液收集裝置,叼起它放在卡茜戴著手套的手邊。卡茜拿起管子在她的頭盔里打轉,把里頭臭烘烘的液體和一團爆米花吸進廢水槽。之后,她在不斷晃動的潛水艙里擦著臉,用檸檬味的濕紙巾盡量把頭盔擦干凈。
卡茜又感受到了嘔吐的欲望,但謝天謝地,她的胃里已經什么也沒有了。瑪雅給她拿來了急救箱。“謝謝,瑪雅。”她一邊翻找暈車藥一邊低聲說。又一次急停讓她幾乎把整個急救箱都砸在地板上。她嚼著薄荷味的綠色藥丸,把頭盔扣回頸環。
“李博士,你還清醒著嗎?”卡茜問。
“是的,我還好。但小吉不見了。它原本是跟我的座位綁定的,一定是因為震動松脫了。”
“我很遺憾聽到這個消息。”卡茜抱起瑪雅,貓咪就像一個加熱墊,溫暖著她疼痛的胃。“我們還有一段時間才能回去,我不知道你情況如何,但我需要一直跟你說話,讓你保持清醒。我們來談談你最新的想法吧。你先跟我說說,咱們回去以后就好立刻開始著手。”
“3號泵和5號泵的細菌都含有某種特定的蛋白質,但前者要更多一些。”他說,“而13號泵的細菌則完全沒有。”
“所以這種蛋白質可能是導致不同突變率的關鍵?”卡茜問。
“是的。”他說,“但也可能是別的什么因素。在沒有更多數據之前,不能輕易下定論。”他咳嗽了幾聲,含糊不清地說,“抱歉,我鼻子里吸進了一些水!我說到哪兒了?”
卡茜忘記了他的加壓服里有水。如果加壓服的排氣系統短路,他可能會死于二氧化碳中毒。為了防止發生那種情況,他不得不吸吮并吞下那些水。一想到那含硫海水的味道,她的胃就開始翻騰。“你需要更多的數據,了解那種蛋白質的功能。也許跟細胞修復有關。”卡茜提出了她的看法。
“有可能。所有的細胞都擁有修復能力。”李博士指出,“也許3號泵的細菌找到了更有效的方法。那么,接下來要考慮的問題是,突變的基因在DNA復制之前就被修復了嗎?”
卡茜考慮過這種情況是怎么發生的。修復能力強的細菌存活時間長,繁殖效率也會更高嗎?有些道理。“但是,如果這些細菌原產于歐羅巴,經歷了這么長的時間,所有的細菌應該都會進化出這種能力才對。”那么,這是否意味著細菌來自地球?瑪雅重新裝滿了她加壓服的水壺,卡茜喝了一小口冷水。
“我們必須找到3號泵和13號泵到底有什么異同。”李博士說。
“沒錯。”卡茜同意道,“要找出為什么人類到達這里之后,3號泵那個位置比其他位置更適合這些細菌生長。”
她從顯示器上看到,他們馬上就要進入靠近豎井中心的“粉色”區域。“是時候振作起來了,李博士。我們要橫穿豎井里湍流最激烈的地方了。”
“謝謝你。”他說——卡茜知道這句中文意味著感謝。她打算繼續討論3號泵的情況,但是他們開始翻滾,警報長鳴,噴射器過熱,卡茜用盡全力才能保持清醒,根本無暇他顧。她艱難地向瑪雅下達了盡可能放寬不靈敏區的命令,但這并沒有多大幫助。瑪雅將爪子撐在座位兩側,用身體給卡茜的頭盔加了一層防護。這一動作或許能夠避免她扭傷頸部,因為兩個連接在一起的潛水艙就好像木桶在尼亞加拉瀑布上翻筋斗一樣。水平儀的顯示器時而全黑,時而純白。
通訊器磕磕巴巴地恢復了工作。“8號艙……這里是歐羅巴控制臺,能聽見嗎?”
卡茜幾乎無法在搖晃的艙內開口,她點了兩次通訊器,讓奧爾森知道她聽到了他的聲音。
“了解。”他說,“我在聲吶上看到兩個潛水艙。負責接應的機器人已經做好了把你們拉進來的準備。”奧爾森繼續說道,“讓瑪雅松開夾著4號潛水艙的機械爪。科爾金會在氣壓閘那里等著你們。”
卡茜再一次點擊通訊器,同時露出了笑容。她抿了幾口水,閉上雙眼。她知道瑪雅會把他們安全帶回基地,便不再抵抗想要睡去的強烈欲望。
卡茜感到有只貓用粗糙的舌頭舔著她的臉頰。她眨了眨眼,發現瑪雅正坐在她的胸口上,金色的眼睛緊緊盯著她。“喵嗚!”擬真伙伴發出了叫聲。
卡茜閉上雙眼,只想退回到無痛、無意識的空白狀態。但令人厭煩的疼痛已經侵入了她的意識,熱切地想要引起她的關注。
貓咪的舔舐仍在繼續。“喵嗚!”這一回,瑪雅的叫聲越發響亮。
卡茜覺得它的聲音聽起來像鬧鐘一樣煩人。“去。”她咕噥道。
“喵嗚!”
“啊,睡美人醒了!”一個男人說。卡茜不情愿地睜開眼睛。她渾身疼痛,好像被放進烘干機里攪拌過一般。一個留著小平頭,身穿藍色工作服的金發男子手持醫療掃描儀傾身靠向她。他的名牌上寫著“科爾金”。
“米哈伊爾·科爾金?”她問道。卡茜從距離氣密艙地面只有幾英寸的滾輪輕便床上掙扎著坐起。她的腦袋一抽一抽地疼。他已經脫下了她的加壓服,所以她現在只穿著一條居家長衫。瑪雅從她的胸口彈了下來,跳向別處。
“請叫我邁克!”他笑起來,把醫療掃描儀塞進胸袋,打開醫療箱。
卡茜環視了一圈氣密艙。邁克一定已經把她的壓力服和頭盔放進清洗裝置了。“李博士在哪里?他的潛水艙回來了嗎?”
麥克點點頭,眉頭深鎖。“是的,李還活著,但我想他的壽命不長了。我們的地質學家莎倫——你以后會見到——帶他去了急救中心。”在他說話的時候,一只奶油色的小熊崽輕手輕腳地走進氣密艙,嘴里還叼著一只小口袋。“啊,我的寶貝米什卡回來了!”
熊崽仰頭用鼻子拱了拱邁克。他從熊那兒取來袋狀飲料,正要遞給卡茜。這時剛飛速閃身出去的瑪雅小跑著回來了,嘴里叼著一個容器,把這東西放在卡茜的膝蓋上。看見瑪雅瞪住那頭熊,卡茜不禁露出笑容。這兩只擬真伙伴顯然是在交換數據,但無論怎么看,瑪雅都像是在和這只熊爭寵。邁克聳聳肩,從米什卡那兒拿起飲料。“你的貓覺得你需要熱飲來配止痛藥。”
“是的,的確如此,盡管我并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
邁克笑了,瞇起棕色的雙眼。“我給她編了個很好的程序!”他把一個小醫療包遞給她。
她以微笑回復:“是的,你很厲害。”她在醫療包里翻找藥物時覺得手指疼痛——不知道是不是在潛水艙的扶手上磕到了。
“我幫你。”邁克說著接過小包,取出藥片倒在她的手掌上。她把藥片塞進嘴里,喝下像是甘菊茶的飲料。是的,他的確把瑪雅設計得很好。
“謝謝①。”卡茜說,這是她所知的為數不多的俄語之一。
“沒什么。”他拍了拍口袋里的醫療掃描儀,“我知道你得了癌癥。輻射對你來說很危險!奧爾森說這可能會加速你的死亡。”他垂下眼簾,“他很自責,說本該阻止你。”
“他試過的,但我得去找李博士。”她說,“我知道風險,而且我患癌癥完全不是他的錯。”
“你是一位勇敢的女士。”邁克說。他的熊用鼻子蹭他,發出一種讓她想起豬哼哼的聲音。“好的,米什卡,我喝果珍。”
他們喝飲料的時候,她一直擔心輻射是否真的會奪走她的生命。她現在很難受,但沒有以前經受的化療那么糟糕。卡茜掙扎著站起來。瑪雅可以將她的輕便床推到實驗室,但她需要走路。走路總是能幫助她思考。她有些頭暈惡心,重重地靠在墻上。“你能幫我拿拐杖來嗎?”
“喵嗚!”瑪雅小跑著鉆進旁邊的柜子——之前它把卡茜的東西放在了那里。
“3號泵的過濾裝置也帶回來了嗎?”
“對。”邁克咽下一口飲料,“阿爾貢和尼基正在維修。我猜你想要上面的生物樣本?”
“是的。”她說,“還有李博士的潛水艙和加壓服里的水體樣本。”
邁克被熊拉著站了起來。“他的衣服已經洗干凈了,但我從他的潛水艙里替你留了些水,待會兒就送到李博士的實驗室去。”他輕拍了他的腕式通訊器,“留意信息。”
“好的。謝謝您,謝謝。”瑪雅銜回卡茜的手杖,用后腿站立起來,這樣卡茜拿手杖時便無須彎腰。“謝謝,瑪雅。”她說。
“喵嗚!”
“對了,邁克,你找回小吉了嗎?”
“還沒有。這邊搞定以后就去。”他一邊說一邊拍了拍米什卡的頭。
卡茜說:“李博士可能最多只剩下一兩個星期的壽命了。我真希望你能盡快把小吉修好。”
工程師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金發。“我明白。”他說,“輻射和歐羅巴的水無論對人還是擬真伙伴都不友好。”他盯著卡茜,補充說,“我會盡我所能讓小吉恢復工作,你也和博士盡己所能地工作,好嗎?”
“好的。”卡茜說。她不知道自己到底還能堅持多久,但都已經走了這么遠,她肯定會繼續走下去的。
邁克用俄語對米什卡說了些什么,然后同卡茜揮手告別,去監督潛水艙的修理和清洗。
卡茜拄著手杖沿著門廊走到另一個房間,那里剛好能放下一套最先進的緊急醫療設備。一名穿著加壓服戴著頭盔的健壯黑人女子正為李博士蓋好毛毯。
卡茜向莎倫·史密斯介紹了自己,后者立即提出要用醫療設備為她檢查。但卡茜不希望李博士無意中聽到她的病情,從而增加他的負罪感。所以她推說自己很好,請這位地質學家繼續忙她的。
“叫我莎倫吧。順便再說一句,歡迎來到歐羅巴。”她一邊說一邊抱起她的擬真猴子,“如果你需要任何東西,讓你的擬真伙伴聯系它就好——它的名字是瑟杜①,你知道那句話吧,猴子看樣學樣?”
卡茜笑了。她從李博士那里聽說過,莎倫很幽默,還會手語。瑟杜這個名字確實很適合她的擬真伙伴。
“我去氣密艙那邊幫邁克修潛水艙,如果需要幫忙的話你可以去那里找我。”
“好的,謝謝你。”卡茜這般說著,轉身去看她的導師。
還沒有恢復意識的李博士躺在病床上,赤著的腳從被子里伸了出來。“你好。”她低聲耳語。智能醫療設備快要完成最后診斷了,正準備使用雞尾酒療法,注射一種用于治療輻射中毒的藥物。據她所知,這些藥物在遭受輻射后的前半小時內是最有效的,但只要能在24小時內使用仍然有效。不管藥效如何,他的生命可能已經要用天來衡量,或許只有一周。沒有人能夠在遭受如此強烈的輻射之后存活很久。這些藥物至少能讓他的最后幾天舒服一點。她會盡最大努力鼓勵他一起工作,讓最后的日子變得有意義。
卡茜把左手食指連接上另一臺診斷儀。儀器開始分析她的血液。她拿開手指,看著結果被一條條打出來,自動與她剛來時候的數據進行對比——她是6個小時之前剛剛抵達的嗎?結果并不那么令人驚訝,暴露在輻射當中使她原本已經很低的白細胞數量降到了危險水平。積累這樣的損傷需要一些時間,登陸歐羅巴時又雪上加霜了。或許自己并不是在救李博士的過程中遭受了致命劑量輻射,但正如他之前指出的,在她如此虛弱的時候,就算對別人來說很小的輻射量,也有可能置她于死地。如果這些輻射使她的胃、她的頭、她后背的每一根神經都遭受無法緩解的疼痛,她就完全無法再堅持工作了。科爾金給她吃的兩枚止痛藥丸很快就會失去效用。她感覺自己現在最需要的是一夜好眠。
卡茜讓瑪雅去取她的衣服,準備換好服裝再回去自己的房間。在等待瑪雅期間,她把凳子移到李博士的監視器旁邊,并在顯示屏上調出了他的數據。他的白細胞計數比之前要低,但依舊比她高。
瑪雅拖著卡茜的背包回來了。卡茜穿衣服的時候,瑪雅給她做了一次診斷。回去房間之后,卡茜躺上了一張填充了溫水的氣墊床。適當的溫度能撫慰她疼痛的肌肉。她打開溫控開關,放松自己,告訴瑪雅等李博士恢復意識了就叫醒她。
李博士昏睡了二十三個小時,卡茜也是。奧爾森過來檢查他倆的狀況,她醒來的時候,他正好就在旁邊。他說,他的上級——地球上的一名軍隊高層人員——已經暫停了歐羅巴上的采礦作業,直到潛水艙修整完畢,并能應對任何意外事故為止。他和科爾金正輪流使用機器人修復3號泵的損傷。他提醒她明天是他們的休息日,還主動提出要在她忙的時候替她種辣椒。卡茜高興地交出了種子、營養包還有種植指南。之后,奧爾森還幫助她在李博士的實驗室里搭建了醫療設備,這樣他們就可以在繼續治療的同時,研究科爾金為他們采集的樣本。
他們進入實驗室的時候,天花板仿佛被朝日照亮,整個實驗室里都是明亮柔和的色彩。天花板上是一幅虛擬的動態景觀圖,似乎來自一座高層建筑,正以360度的視角俯瞰著一座巨大的城市,城中最高的那棟摩天大樓在陽光里閃閃發亮。遠處是鮮明亮麗的群山。
“哇喔!”卡茜暗自感嘆,沉浸在這虛擬的美景當中,“這是臺灣嗎?”
“是的。”李博士說。奧爾森幫他坐進一個充氣躺椅,卡茜則確保他的靜脈點滴沒有纏在一起。她幾乎沒有考慮自己的,久病的她早已習慣了“被拴住”。
李博士補充說:“我給實驗室的天花板設置了這些視頻,讓我的每一天都從地球上的日出開始。這是臺北101大廈,臺灣最高的建筑。臺灣是我的出生地。”
奧爾森退后一步,和他們一起仰望著。“不錯。”他簡單地夸獎了一聲,“我的房間設置的是從遠處觀測木星的景象。”他聳了聳肩,“我猜你喜歡提醒自己從哪里來,而我喜歡提醒自己在哪里。”
卡茜看著這兩個人,一個是她的導師,另一個是她的新朋友。“我們很幸運,在提醒自己的來處和當下所處的同時,還能努力讓未來變得更好。”她坐進充氣椅,就跟俄普斯控制室里的那個一樣。洛奇和瑪雅將一輛小推車拉進房間,奧爾森從里面拿出他們的筆記本電腦,然后幫李博士把托盤調到合適的高度。
李博士沖卡茜笑了笑。“這就是我欣賞你的地方,”他說,“你總是想著未來。”他從奧爾森那里接過筆記本電腦,放在托盤上。“即使我們在一起共事的時間會很短,也可以為生命的秘密找到一些新答案。”
奧爾森打趣道:“我們不是已經知道答案了嗎:42,對吧?”他咧嘴一笑。
卡茜笑了,她想到了這個數字的出處。她轉向李博士,后者臉上掛著困惑的表情。“這個答案來自一本經典的科幻小說《銀河系漫游指南》。主人公在宇宙中追尋答案,想知道為什么我們生來就會遭受痛苦和死亡。終極電腦回答說,‘42’。”
李博士聳聳肩。“我認為42這個答案不錯。我想,等到貓能理解微積分的時候,人類大概就能明白真正的答案了。”
瑪雅喵了一聲,三個人都笑了。卡茜說:“我覺得這只貓確實懂微積分!”
笑聲過后,奧爾森告辭離開,說等他做完花園的雜務再回來看他們。
“是時候忙起來了。”卡茜說。虛擬景觀中的天空慢慢亮了,她放大了3號泵中樣本的電子掃描圖。“過濾裝置和你一樣接觸到了地表。”她說,“輻射應該會殺死細胞。但這個樣品當時被凍在冰里,在回程中融化,所以仍然有活的細菌!”
“這些微小的生命像你一樣,頂著艱難險阻頑強地生存了下來。”
她迎上他的目光。“是的,現在我們需要解開它們的秘密,與整個世界分享。這是宇宙賦予我們的使命。”
淚水涌上李博士的眼眶。“我覺得自己是最幸運的人,能夠跟你一起分享這段人生旅程,哪怕是很短的一段時間。人們需要知道,即使在最惡劣的環境下,生命依然能繼續生存。你比任何人都有資格講述那樣的故事。”
卡茜把手搭在他的手上。“我們應該一起講述。”她收回手,對李博士微笑,“我建議咱們現在先集中精力,比對3號泵那個位置的水體樣本和13號泵的有什么區別。”
李博士擦干雙眼,點了點頭。“好,我用量子點①來標志那種蛋白質并對它進行追蹤。”
“聽起來很棒。”卡茜說,“我們一起合作,一定能找出3號泵成為最佳溫床的原因。”
一晃眼,一周就過去了,很快第二周也要結束,卡茜越來越難以把注意力集中在工作上面。輻射過量引起的偏頭痛以及腸道持續疼痛之下,她的癌癥好像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她強迫自己不去碰那些麻醉藥物,以便保持頭腦清醒,繼續工作。她知道,她和李博士都沒有多少時間了。
他倆的白細胞計數已經穩定在一個非常低的水平,這表明骨髓受到了嚴重的輻射傷害。不管他們中的哪一個想要繼續活著,計數都需要在短時間內回升,這才能表明骨髓還在工作,能產生更多的血細胞,填補被輻射殺死的那些。同時,由于大部分腸道細菌已經死亡,他們需要吃特殊的酸奶作為替代。李博士的體重幾乎是奇跡般地穩定了下來。奧爾森開玩笑說,這是因為歐羅巴富含礦物質的水覆蓋了他的胃壁,很快礦工們就能批發這些礦,發家致富。
卡茜認為那是因為李博士的腸道之前就很健康。不像她,腸道一直非常脆弱。她的體重在持續減輕。但她知道保持樂觀有多么重要,不想影響李博士的心情,所以每次問起都說自己正在逐漸康復。但是,他們倆都因為輻射而遭受脫發的困擾,這一點無法隱藏。
奧爾森將他們倆叫作“蛋頭”隊,并表示他們新開的社交媒體賬戶已經擁有億萬粉絲。然后,他出其不意地拿出自己編織的帽子送給他們,李博士的帽子是黑色的,卡茜則是深紅色的。他說他媽媽教過他編織技巧。
她從最新的數據圖中抬起頭來,欣賞著格雷格的短褲緊緊貼在身后的樣子。這位工程師一點也不在意自己的穿著,只求舒服就好。此時他正在調另一種山區威士忌。李博士把煤氣噴燈借給他煮一種新型糖漿,這支噴燈是整個基地里最接近火爐的東西。卡茜沒告訴奧爾森,她其實一點兒也不喜歡山區威士忌。
但李博士不擅長對自己的觀點保持沉默。大約半小時前,他大聲宣布奧爾森的糖漿聞起來比歐羅巴的水還可怕,接著便帶著小吉去花園散步了。卡茜懷疑李博士是想為他們倆制造在一起的機會。他可真體貼。卡茜想更努力工作,在李博士還活著的時候盡量推進研究。讓她覺得諷刺的是,她的晚期診斷令他的研究加快,而現在他的病情又在加速她的工作。她那些地球上的朋友說得對,身處一名即將死去的人身邊,大多數人都會重新考慮他們的優先事項,在無聊的事情上花費更少的時間。但是,卡茜又偷偷瞟了格雷格一眼——她渴望有更多的時間可以用來浪費。
卡茜嘆了口氣,將注意力集中在她的數據上。目前為止,關于3號泵的細菌為什么比其他位置細菌更強健,她已經排除了一些因素,比如含堿量。
輻射水平可能是細菌滋生的最重要原因:3號泵的位置接收到輻射的強度剛好能夠刺激生長。她懷疑水溫也很重要,但在實驗室里,很難在調節水溫的同時保持巨大的水壓。科爾金正在為她建造一套溫度和壓力傳感器設施,而格雷格將在接下來的幾天里安裝遙控器。她希望她和李博士都能來得及看到結果。
淹進李博士潛水艙里的水已經因為留在艙內而升溫。她曾假設溫度升高會殺死細菌,但實際上,那個水體樣本中的細菌比留在過濾裝置上的細菌更多。她把這種現象解讀為,水溫升高會促進繁殖。考慮到李博士當時咽下了大量的水,而人體溫度會使水溫更高,她開始檢查他的血液中是否帶有細菌的痕跡,然后找到了他一直在追蹤的蛋白質!這是一個非常令人驚訝的結果,沒有人能預料到一種生活于冰冷鹽水中的細菌能在被人類攝入之后仍然存活。這一結果令這種細菌看起來更有可能起源于地球。
潛水艙里以及李博士所攝入的水中包含硫和鈉等礦物質,除此之外,更多的是一種環形的原病毒。這些原病毒比鹽晶體大,比細菌小。當卡茜放大觀察這些病毒的時候,瑪雅在她的大腿上動了動。李博士已經確定這些原病毒是歐羅巴上的原生生物。這就是3號泵的菌群與眾不同的原因嗎?“原病毒和細菌相互作用?”
“你說什么?”奧爾森問道,他正在鼓搗最新的檸檬味混合物。卡茜希望這東西嘗起來能比上一次好,上次那玩意兒喝起來簡直跟家具拋光劑差不多。
“潛水艙的水體樣本中含有很多原病毒。”她說,“我在想這會不會就是3號泵菌落與眾不同的原因。”
他舉起一瓶剛剛做好的黃啤酒,以懷疑的目光盯著它。“一種病毒,嗯?這么說,我們現在統統都要死于仙女座菌株①了?”
卡茜搖了搖頭。他總是引用經典的科幻小說。她記得那個故事。“我們現在要是能把智商提升到超級天才的水平就好了,說不定還能解開永生的秘密。”
他露齒一笑,遞給她一瓶啤酒,用自己的酒瓶跟她的碰了碰。“那先預祝你們成功!”
她咽下一口酒,馬上捂住了嘴。他搶下她的瓶子,遞給她一張餐巾紙。卡茜又咳了幾聲,用紙巾按了按眼睛。她胸疼、胃疼、全身都疼。但她竭力想忽略這些。她需要繼續工作。
格雷格跪在她面前,藍眼睛探詢地看著她。“你沒事吧?我不是故意把它做得這么酸的。我想大概需要加些糖?”
瑪雅體貼地為她端來了茶。她抿了一口,清清嗓子。“只是嗆到了。”她一邊說一邊拍了拍他的手。
“好吧。”奧爾森對她擠擠眼,然后拿了個球椅放在她的椅子旁邊。“這樣吧,讓我看看你發現的病毒。”
謝天謝地,那雙完美的藍眼睛分散了她的注意力。她安裝上另一個樣本,再次放大。“看到這些環狀物了嗎?”
格雷格點點頭。
“這就是原病毒。它有一種特性,需要和宿主細胞共生。”
“這么說,病毒是在利用細菌繁殖?”格雷格問。他的擬真伙伴洛奇跳上了他的大腿。
“是的。”卡茜說,“所以樣本中包含的細菌越多,病毒也就越多。這一點符合實際。”
“對母鵝有好處的東西對公鵝也有好處。”格雷格一邊說一邊撫摸著洛奇。
格雷格這句南方諺語讓卡茜露出了笑容。
“但是,這種病毒最后會殺死所有細菌嗎?”他問道。
卡茜多抿了幾口茶。“它可以殺死一些細菌,改變它們的細胞結構。也可以進入宿主細胞并保持休眠狀態,直到宿主細胞開始進行DNA復制——病毒和細菌經常以這種方式來共同進化。有些病毒甚至會將RNA貢獻給宿主細胞,從而使它們更好地在變化的環境中存活。”卡茜猛然從椅子上站起來,把瑪雅嚇了一跳。“就是這樣!如果原病毒共享了一些RNA給細菌,就有可能提供輻射防護!”她命令電腦做比較分析。沒過多久,數據就出現在她面前。
“沒錯!”卡茜說,高興地拍起了手。
“什么?”奧爾森問道。
“這種細菌有一小段DNA片段與病毒的RNA完全匹配。我知道歐羅巴細菌是如何抵抗輻射的了!”卡茜站了起來,“我得去告訴李博士!”
格雷格把洛奇從膝蓋上甩開,急忙幫她打開沉重的艙門。
到達花園的時候,他們發現李博士癱倒在地,靠在室內瀑布旁的一塊巖石上。“李博士,”卡茜跪在李博士身邊,“你好嗎?”她一邊詢問一邊檢查他的脈搏。
格雷格蹲在她身邊,發現小吉又當機了。科爾金只做了臨時處理,以免李博士最后一周沒有“寵物”相伴。格雷格把擬真伙伴關機而后重啟,重新進行了設置。
李博士的脈搏緩慢而穩定。“我想他只是睡著了。”卡茜對格雷格說。“你好嗎?”說完中文之后她又用英語重復了一遍。“你好嗎?”
李博士用中文咕噥了幾句。他動了好幾下眼皮才睜開雙眼,露出虛弱的微笑。“我依然不是你的媽媽。”他輕聲說道。
她燦爛地笑笑。“如果我說我是故意說錯的,看你能不能注意到,你信嗎?”
“也許。”他一邊說一邊坐起身來,“我希望你的研究比你的漢語進步更大。”
她回了他一個微笑。“是的,確實如此。我發現了一種原病毒。”她拿出數據平板讓他看。
博士看上去很困惑。“我之前就發現了。”
“沒錯,但是我把它的RNA跟細菌的DNA做了比較。你猜怎么著?咱們的細菌有一段很短的DNA鏈與病毒的RNA完全匹配!”
李博士臉上閃起喜悅的光彩。“因為原病毒和細菌是共生關系,所以它們必定都原產于歐羅巴!”
“對!”卡茜說。
奧爾森幫助李博士站起身來。卡茜也站了起來,他們三個人擁抱在一起,瀑布在他們旁邊嘩啦啦地奔流,聽起來好像很多人在歡呼。卡茜內心充滿了歡樂之情,消除了癌癥和輻射引起的所有痛感。
“呀呼!”格雷格放聲歡呼,“你們倆已經證實歐羅巴上存在生命!”
小吉選擇在這激動人心的時刻“醒來”。小狗發出吠叫,異常興奮地繞圈跑,追逐自己的尾巴。大伙兒都笑了。李博士抱起他的寵物,塞到胳膊底下。卡茜則握緊了她隨身攜帶的手杖。
“我們必須現在就發表論文!”李博士一邊說一邊往實驗室方向走。他和小吉步履踉蹌地進入走廊,格雷格在一旁攙扶著教授羸弱的身體。
格雷格回頭看了看卡茜。她說她幾分鐘后再回去。“我想欣賞日落。”她并沒有告訴他,這可能是她最后一次欣賞日落。
卡茜任由自己的身體往下滑落,坐在草地上,緊緊地抱住瑪雅。“我好累,瑪雅。我已經厭倦了跟疾病抗爭。厭倦了疼痛。”瑪雅發出呼嚕聲。
“我已經完成了來這里的目的,瑪雅。我幫助李博士證明了歐羅巴上的生命是自主進化而來。這可不是小事兒,對不對?”瑪雅舔了舔她的下巴。“我會想你的,”卡茜撫摸著她毛茸茸的機械伙伴,“你真是只完美的小貓咪。你的下一任主人可真幸運。”
機械貓咪蜷縮在她的大腿上,給她帶來溫暖。木星反射過來的陽光已經退到花園的地平線之下,空氣中彌漫著從地球帶來的生命所散發的新鮮氣息。多虧了格雷格的照顧,她的辣椒種子已經發芽。這些小小的嫩芽提醒她,一個生命結束,其他的生命就會開始。沒有任何物質被創造或者毀滅,只是從一種形式變成另一種形式。
即使是在充斥著輻射的冰封世界里,生命也能找到生存的方式。命運,或者上帝,或者其他任何造物者,已經借她的手來揭示,地球上的生命并非宇宙中的唯一。她現在已經可以坦然接受死亡,雖然還有些不滿足,但比起躺在醫院里等死,她覺得現在已經夠好了。
蟋蟀輕柔的歌聲在花園中回蕩,黑暗的天穹亮起點點繁星。就在幾天前,格雷格告訴過她,他是多么喜歡蟋蟀。他說它們會讓他想起夏天的阿拉巴馬州。盡管他們回避了那種話題,但她知道他已經愛上了她,而她也同樣如此,哪怕知道前途無望。就像生活需要斗爭一樣,愛情也需要與命運抗爭。在歐羅巴上,除了發現原生生命之外,卡茜更為找到了愛情而欣慰。“瑪雅,”她低聲說著,將貓咪緊緊抱在懷中,“在我離開以后,請告訴格雷格,愛是一個更好的答案,能讓人忍受痛苦的折磨,比‘42’更好。沒有他,我不可能堅持這么久。”今晚陪著李博士解決完最后一些問題,她就會服用安眠藥。在那之后,她就再也不會感受到任何痛苦了。最終,她的心臟會停止跳動,就這樣。
她伸手摸了摸格雷格為她織的紅色針織帽,一顆淚珠在低重力下緩慢地滾落她的面頰。她現在已經很了解他,知道他不會對她的決定感到驚訝。當她到達歐羅巴時,她就知道自己的人生已經走到了終點,現在她頂多還有一個星期的時間。這一個星期對她來說是地獄,對他也是,因為除了看著她受罪之外,他沒有別的辦法。比起強迫格雷格經受與愛人分別的痛苦,卡茜寧可選擇不告而別,在睡夢中死去。然后他可以繼續自己的生活,可能會回到地球,以后還有機會找到真愛。而她則會留在這里,埋在冰中,和李博士還有其他曾經留在這里的人一起,在走廊上的畫像中長生不老。與她曾經想象的水母不同,莎倫為她選擇了一條鯰魚①作為頭像,因為她說卡茜和瑪雅加起來就像一個在黑暗的宇宙深處尋找生命的生物。在卡茜開始脫發之前,她就已經開始畫這幅畫,幽默地將她海草般茂密的頭發畫成一頂線頭散開的無檐帽。卡茜覺得沒有什么紀念品能比這個更完美了。
卡茜睜開雙眼,看到如同嬰兒眼睛般純凈的淺藍色天空,耳畔不時傳來海鷗的叫聲。海浪呼嘯而過,讓她想起她最喜歡的北卡羅來納海灘。這是在天堂嗎?還是在做夢?她轉過頭去,發現自己躺在床上,一條靜脈注射管連接在她青紫的手臂上。發生了什么事?
眼前出現了一張臉。“李博士?”她震驚到差點說不出話來。他仍然面色蒼白,但眼睛卻十分明亮。
“你好!”他遞給她一個飲料瓶,咧嘴笑了笑,完美的白牙仿佛在圓臉上熠熠發光。他腦袋上已經長起一圈短短的灰色發茬。她陷入昏迷的時候他還是禿頂,所以,現在應該過去了好長一段時間。
她用顫抖的雙手接過飲料。
“汪!”
一只金毛犬在李博士褲腿上刨了刨。“好的,大麥。我這就坐下。”他坐在她身邊的一張凳子上,拍了拍金毛的頭。“科爾金正在對小吉進行大修,所以我暫時借了大麥。大麥將會成為瑞蘭德·布萊克的擬真伙伴,他要9個月后才會過來。”
她腦海中浮現出一大堆問題,其中第一個便是,“為什么我還在這里?”她掙扎著想坐起來。氣墊床根據她的動作進行調整,折疊成躺椅的形狀。瑪雅在她身邊發出咕嚕聲。
“我會解釋的。”李博士說,“但你得先回答我,你好嗎?”
卡茜仔細考慮了這個問題。她感覺如何?她動了動手,又挪了挪腿,從包里拿出一瓶飲料。以前那些令人眩暈的頭痛和惡心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是普通的疼痛和顫抖,可能是臥床幾個星期的緣故。“很好,謝謝你。”她說著伸出手來,摸了摸自己的腦袋。“我的頭發又長出來了?這怎么可能?”
“是的。”李博士說,“但我們依舊是蛋頭隊!現在整個人類都跟上了我們的研究。”
“這是什么意思?”感覺到瑪雅舔了舔她,卡茜揉了揉這只本以為再也見不著的機械貓咪。
“我把研究成果發回了地球,就在你睡著的那個晚上。奧爾森非常沮喪。他說你受了這么多苦,還獻出了自己的生命來拯救歐羅巴上的生命,讓我們終于知道人類并不是宇宙中唯一的生命形式。之后,他請求整個世界一起來援救你,找出拯救你的方法,就像你救了我,我們一起拯救了第一種被確認的外星生命一樣。有這么多偉大的頭腦一起工作,尋找治療癌癥和輻射病的方法,并研究我們的成果,肯定有人能找到的。”他停下來,輕輕握住她的手,“然后,他們做到了!”
卡茜目瞪口呆。
“你已經知道,原病毒可以利用各種細胞作為‘代孕母親’,繁殖出更多的病毒。”李博士繼續說道,“一些聰明的醫生發現我咽下的那些水可以幫助我抵御輻射。他們證明,歐羅巴細菌的DNA能夠修復我的細胞。奧爾森和科爾金在3號泵上設置了孵化器,培養出更多的細菌。他們采集這些細菌醫治我們。我的輻射病已經好了!你的也是!”
“但我的癌癥還在?”
“是的。不過有人認為這種細菌也能對付癌癥,布萊克博士就是其中之一,他給我講了一種叫作胸苷激酶的東西……”他停下來,露出微笑,“所以布萊克會過來幫助我們研究這個問題。我們有很多工作要做!”
“我還有多長時間?”她問。
他向她眨了眨眼。“就像你告訴我的一樣,你可能還有兩天、兩周,或者二十年。他們在兩周前給我們注射了藥劑。而你一直處于昏迷狀態,直到智能醫療設備測定出你的白細胞計數達標。”他的神情十分認真,“如果太疼的話……”
真的嗎?卡茜抬起雙眼望向天花板。一只海鷗從頭頂飛過,就像一支直沖云霄的箭。她被賦予了在歐羅巴上尋找生命的使命,雖然過程非常艱辛,但最后她終于做到了。現在,她發現的生命又為她提供了治療輻射的方法,甚至還有可能治愈她的癌癥。她真的能再生存一段時間嗎,即使還要忍受病痛?
艙門打開,格雷格奔到卡茜身邊,手中握著一個飲料瓶。邁克·科爾金緊隨其后,手上拿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幾個打開的玻璃罐和盛著冰塊的金屬碗,洛奇和米什卡跟在他們后面。卡茜發現格雷格穿著他標志性的緊身短褲和深紅色運動衫,頭發像往常一樣亂。
“早上好,親愛的!”格雷格拿起卡茜蒼白的手吻了吻,她的臉頰頓時比她帶到歐羅巴上的辣椒更加熱燙。他舉起一個棕色的玻璃瓶。“為了慶祝你和李博士的康復,我準備了新調配的歐羅巴威士忌。”
邁克舉起他的平板顯示器,開始說話:“莎倫,格雷格準備敬酒了。告訴阿爾貢和尼基現在暫停一下,遠程加入我們,好嗎?”
“好的。”莎倫回答說。
等待礦工們遠程加入的時候,科爾金邀請卡茜觀看他和李的撲克比賽。“你還是賭李博士贏嗎?”她問格雷格。
“是的,女士!”他說。
“他總是支持弱者。”科爾金一邊說一邊把冰塊放進各個玻璃罐。他瞅瞅卡茜,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你可以給強者下注!”
“但你贏不了小吉!”李博士說。沒想到科爾金打撲克竟然會輸給自己編程并引以為傲的擬真伙伴,大伙兒都笑了。
“邁克,我們準備好啦!”莎倫說。
格雷格把他的紅色“威士忌”倒在冰上,看起來有點像覆蓋著冰塊的歐羅巴地表。每個人都拿了一杯。而后,格雷格高高舉起了手中的杯子,說出了祝酒詞:“愿歐羅巴和地球上的生命都生生不息,繁榮昌盛①!”
卡茜知道這句話出自《星際迷航》,她微微一笑,跟奧爾森、李博士、邁克碰了杯。在屏幕上,她看到莎倫、阿爾貢和尼基也做了同樣的事情。四只擬真動物興高采烈地發出各種叫聲,讓她想起休斯敦的一個專供遛狗的公園。她試探性地輕啜一口,以為會嘗到苦味,令人驚訝的是那味道卻像辣椒醬一樣火辣辣,還夾雜著一些檸檬味和蜂蜜味。
李博士咳嗽起來,在嘴唇前方不停擺手。“太辣了!”
“烈一點的酒能調和辣味,”邁克建議道,“要不加點伏特加吧?”
格雷格搖了搖頭,發絲隨風搖擺。卡茜喝空了她的罐子,讓酒液潤過口腔每一個細胞才咽下。“完美。”她說著,對上了格雷格的藍眼睛。
他重新斟滿了她的酒杯,笑得像一只啃到好吃的土豆的傻負鼠。
【責任編輯:吳玲玉】
①木星是一個氣態巨行星,大氣層依緯度明確分為多個帶域,看起來像布滿了“條紋”。每一個帶域其實都是沿著緯線方向橫掃整顆行星的大氣環流,風力強勁且持久。各帶域相接處容易出現亂流和風暴。
②此處指木星上的“大紅斑”,位于南緯23°處,長4萬公里,寬1.3萬公里。探測器發現,大紅斑是一團激烈上升的氣流,從17世紀發現至今已存在數百年。
③伊奧(Io),即木衛一,木星的四顆伽利略衛星中最靠近木星的衛星。木衛一表層由硅酸鹽熔巖構成,在火山的作用下呈各種顏色,一般認為像披薩或腐敗的橘子,因此又被稱為“披薩星”。
④歐羅巴(Europa),即木衛二,1610年被伽利略發現,是木星的第四大衛星。
⑤歐羅巴在木星輻射帶內運行,受到快速移動的帶電粒子的轟擊,且由于它只有一層極其稀薄的大氣層,地表受宇宙射線的輻射非常強烈,而宇宙射線中89%都是高能質子。
①根據目前已知的資料,歐羅巴表面被冰層覆蓋,地熱使底層形成一個環繞全球的冰下海洋。一旦冰層有裂縫就會發生井噴,沖出地表的水流最高可達200千米,蔚為壯觀。所以作者形容像“沸騰”,后文還會出現“噴泉”。
①Cassiopeia,這個詞也可指仙后座。
②“德州的艾吉”是德州農機大學的在校生、畢業生、運動團隊的昵稱,該校校徽的顏色主要是紅褐色。
③不同字體表示原文為中文拼音,之后出現的同樣適用。
①Maia,也稱為邁亞,即昴宿四。
①這句話出自卡爾·薩根(1934-1996),美國天文學家、天體物理學家、宇宙學家、科幻作家。
②沃斯托克湖位于南極冰層之下四公里處,是世界上最大的冰下湖。該湖被認為與木衛二歐羅巴的冰下海洋相似,因此常被稱為“外星湖”。
③美國新墨西哥州東南部城市。
①即木衛三,是太陽系中最大的衛星。
②此處為美國鄉村音樂歌手布萊恩·拉爾森的《Yessireebob》中的一句歌詞。
①沙士,英文為root beer,雖然名稱里帶啤酒,但它是一種用美洲的沙士根制成的碳酸飲料。
①工程學術語,也稱為死區、中性區或不作用區,是指控制系統的傳遞函數中對應輸出為零的輸入信號范圍,一般用于避免振蕩。
①紅潮隊是阿拉巴馬大學的橄欖球隊,是全美最富盛名的橄欖球隊之一,曾在2009、2011和2012年的全美大學生橄欖球比賽中奪得冠軍。
①原文為Spasibo,與俄語的“謝謝”發音相似。
①原文為SeeDo,源于18世紀早期牙買加的一句諺語“Monkey see, monkey do”,意為猴子看樣學樣。
①量子點可以與特定抗體或小分子結合,在不改變其化學特性的情況下,受到光源激發后可發出特定波長的熒光,實現對靶標的識別及檢測。量子點可以與生物大分子如核酸、蛋白質、養分載體等結合,被廣泛應用于生物醫學領域。
①指美國作家邁克爾·克萊頓的科幻小說《仙女座菌株》,又名《天外病菌》或《人間大浩劫》。
①鯰魚英文名為catfish,cat(貓)fish(魚),此處展現出莎倫的幽默感。
①《星際迷航》中瓦肯人的傳統祝詞,常常加上舉手禮一起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