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

2019-04-12 00:00:00[加拿大]卡琳·洛瓦奇陳捷
科幻世界·譯文版 2019年1期

我從退役軍人事務部的收容所里將他接回家,讓他坐在窗戶前。聽醫生說,他就喜歡坐在窗前。為了方便運輸,在收容所時他被調成了安全模式;到家后,才再被我聲控激活并重設參數。安全模式下,他的基本功能并不受限,能走路、觀察,并進行簡單的對話。他似乎很喜歡那扇窗,因為只有在看到它時他才眨了一下眼。這種型號輕易不會眨眼,更從不會哭泣。我常想,他們的悲傷最終去了哪兒?若不能哭出來,那定是憋回到內心深處了吧。

事務部的人告訴我,他從來都不說話,這是戰爭的后遺癥。這種型號的機器人,不允許徹底重設,也不能在未經同意的情況下將其肢解。他才五歲,受自主權法案的保護。經事務部的首席工程師診斷,他身上沒有任何物理性損害,因此沉默是這個機器人有意識的自我選擇。機器人心理學家對他進行了六個月的監測,最終得出結論:他不具備暴力傾向,但需要一個家。

就這樣,他來到了我家。

我媽無法理解我收養他的決定,覺得我一定是瘋了。我們在視頻通話,我在廚房,而她在她的家庭辦公室,她就是在那里將數據螺栓販賣到欠發達國家的。“你可不知道他們都經歷過什么,塔恩。”她說,“他是個作戰機器人,不是嗎?這些家伙們會不會突然想起什么,然后發瘋,把人在睡夢中殺死吧?”

“你是‘虛視①’看多了吧。”

“他淪落到收容所肯定是有原因的。政府不想要他,說明他無法從事工業勞動。倒是你,為什么就想要收養他呢?”

盡管知道自己接下來的這番話絲毫不能說服她——因為她對機器人有偏見——但我還是說出了口:“如果沒人將他們從退役軍人事務部領回家,他們將無處可去。是我們創造了他們,賦予了他們感情,因此必須對他們負責。他只是不能再上戰場了,并不代表一無是處啊。再說了,他又不是我在合同上簽個字就能領回家的。還要和醫生、工程師達成共識,他們得先認定我是個不錯的主人才行。我前前后后被約去面談了好幾十次。他也一樣。”

“你不是說他不說話嗎?不說話怎么面談?你怎么確定他沒有暴力傾向?”

“他們下載了他過往經歷的文件,對他進行了細致入微的測驗。我相信他們的判斷。退役軍人事務部的人一直照料著這些作戰機器人,不會出錯的。”

“那就讓他們繼續照料下去。”

我媽對戰爭所知甚少,她只知道戰爭有時會影響她的生意;她對我,她的親兒子,了解得更少。當年我的出生讓她成為設計師的愿望胎死腹中。若非要撫養我,她早就順理成章地過上了令人艷羨的名流生活。有時我會想,這是否只是我的感覺,她其實并不這么看。但面對今天這樣的事時,她的態度又立刻讓我認清現實:即便隔著屏幕,她言語中對我的不滿依然顯露無遺。

話說回來,她終究還是擔心我,怕我在睡夢中被機器人謀殺。至少這點是真心的。“退役軍人事務部現在人滿為患,所以才開放機器人領養制度,否則想領還領不到呢。”

說不過我,我媽采取了迂回戰術,開始將攻擊轉移到了另一件事上:我的自尊。“他們怎么會覺得你是個好主人呢?你連自己的脊椎都沒錢醫治,又怎么養活一個受過戰爭創傷的作戰機器人?”

原來這就是我在她眼中的形象——需要醫治的對象。“他能幫到我,我也能幫助他。”

即便只是通過視頻影像,我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憐憫。那眼神再明顯不過了。這似乎就是她關心我的唯一方式。

我暗自發誓不會以這樣的方式對待他。

“馬克。”我輕喚他的名字,將他從安全模式中喚醒。醒來后他眨了眨眼,并沒有從窗前轉過身來,只是保持著一動不動的姿勢。他們都說從安全模式中醒來需要一點時間。而對他來說,可能時間要更長點兒。他曾深入戰場腹地,在最危險的地方戰斗過,比如安·盧克、第九山谷、普爾·霍等地。雖然才五歲,他卻已經目睹過最慘烈的戰爭。令我費解的是當初他們的創造者們怎么沒想到戰后創傷這回事。也許歸根結底,作戰機器人與人類還是有區別的,創造者們終究沒有把他們當成人類,他們被創造出來只是為了完成戰斗。但是為了這個目標,他們也被賦予了智商和情感以增強判斷力。第一批作戰機器人只有理性的分析能力和高效的決斷能力,結果都變成了反社會分子,據說都被毀滅了(或者應該說,被抓到的都被毀滅了)。

“馬克,”我繼續說,“我叫塔恩· 阿爾塔米拉諾。”他知道我的名字,事務所的工程師們已經在他的程序里已經存儲了這個信息,但我依然做了自我介紹。對待陌生“人”就該這樣,不是嗎?“現在,這里就是你的家了。你可以先四下看看。如果你需要充電的話,辦公室里有電源板。有其他任何需要可以直接來找我。”

他一動不動,也沒抬眼看我,黑色的眼眸直勾勾地望向窗外,就像窗外有人在對他回望似的。也許,他在窗戶里看到了自己模糊的身影?也許,他在等待天黑,等待自己的身影在玻璃上逐漸清晰?又或許,他不過是在看那搖曳生姿的楓樹和放學回家的孩子們罷了。

兩年前,我因傷從部隊退伍。戰后理療進展得很順利。但治療還未完全結束,我就立馬回家了,并通過老兵就業網絡在當地大學找了份工作。很快,我的日常生活就回歸了常態。雖然我媽不這么認為,但我自認為把自己照顧得很好。我用戰后補助金將自己的小平房修葺了一番——修建了屋前斜坡和大門門道等。睡覺時,我將輪椅推到床邊,用雙手支撐起身體挪到床墊上,再幾經翻轉,將身子裹入被窩中。這天晚上,我很早就上了床,就這么平躺著,雙眼盯著天花板,想聽聽馬克在客廳里的動靜,但什么也沒聽到。于是,我讓臥室里的聲控燈熄滅了。在一片黑暗中,我進入了夢鄉。

不知道是什么驚醒了我——或許是直覺吧。我睜開雙眼,看到臥室門前立著一個影子。有那么一會兒,我的心臟驟停了一下,然后馬上又以兩倍的速度劇烈跳動起來。直到確認他沒發瘋,也沒打算謀殺我,只是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后,我才放下心來。當然啦,他不會殺我的。我媽什么都不懂。戰爭經歷不會讓人變成殺人犯,相反,會讓人更加恐懼戰爭。

馬克站在門前的走廊里。走廊另一端挨著客廳的窗戶,月光從他背后照過來,為他畫上一圈黑暗的輪廓。

“馬克?”

他沒有回答。

“馬克,出什么事了?”

我知道這么問聽起來很蠢,但他肯定明白在這個情況下我并沒有別的意思。不是說什么事情出錯了,更不是暗示出錯的是他。我指的是究竟發生了什么,讓他從窗前走到了我的臥室門前。

我用雙肘撐起身子,張嘴打開了聲控燈。

可他卻在這時轉身而去,消失在走廊盡頭,向客廳走去,走到他熟悉的窗邊。

第二天一早,我搖著輪椅經過客廳去廚房時,他還站在那兒,像是一整夜都沒動過。越過他的肩膀看過去,窗外正是初晨,對面的路上有一群小孩,正蹦蹦跳跳地上學去。其中幾個被父母一同牽著,另一些只牽著父親或者母親。

“你要充個電嗎?”我站在冰箱前問他,想再提醒他一下,辦公室里有個充電板可以用。他沒回答。于是,我從冰箱里取出雞蛋和吐司開始做早餐。我得給他時間;從戰爭中恢復總是需要時間的。

下午三點多,學校剛剛放學,我家前門就響起了敲門聲。我當時正在辦公室,花了好一會兒才來到門前。我用手肘推開門,門外一男一女,傳教士般地立著。在他們身后,另一個男人站在我家車道的盡頭,身邊還有三個孩子。我抬起頭,看著我面前的這兩位。

“有什么事嗎?”

“你好。”那個男人低頭看著我。他的臉上沒有流露出半點看到輪椅而產生的驚訝或局促,這一點挺不錯的。但他一開口語氣中透著一絲不耐煩:“我叫阿爾甘,這位是奧利維亞。我們是想問問……呃,我們就是有些擔心……擔心你家窗前的那個‘馬克’型號的機器人。”

我扭過頭去,掃了一眼客廳,看到馬克寬厚的肩膀。雖然過了整整一宿,他依然筆直地站著。

“他怎么了?”

“他嚇壞了我們的孩子。”奧利維亞說,“我家的孩子們兩次從窗邊走過的時候,他都站在那兒。那可不是只寵物貓啊。他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只要家里裝了“虛視”,你就應該聽說過“馬克”型號的機器人。十年前,軍方剛剛宣布這一設想時遭到了媒體的口誅筆伐。但歸根結底,相對于自己的親生骨肉,人們還是更傾向于將人形機器人送上戰場。所有的“馬克”型號機器人都長得一模一樣,因此雖然在外貌上與真人無異,他們也極容易辨認,沒人會把他們與人類混淆。機器人領養計劃剛宣布時也遭到了媒體的廣泛批評。就是因為這個,退役軍人事務部在同意我的領養申請前還對我周圍的鄰居們做了調查。理論上來說,這里本該是一個寬容、自由、開放的社區才對啊。

不過再怎么說,這也只是理論上。

“他什么也沒做,他只是喜歡盯著窗外。”

“整天都這樣?”奧利維亞說。

“你在我家窗外待了一整天?”就算是接送孩子,她一天也不過從我家窗前路過兩次而已,為什么會如此困擾呢?

阿爾甘的語氣更溫和一些,起初的那一絲不耐煩也消失了:“也許你能……在孩子們上下學時讓他到別的地方去?”

“他不會傷害任何人。”

“拜托你了,可以嗎?”阿爾甘凝視我的眼神中帶著憐憫的意味。他不想逼迫我,也許是害怕我突然回憶起從前,然后向他哭訴自己如何失去了雙腿吧。

要與街坊鄰居相處得當,你就得放棄一些戰斗。這跟深空之中的戰斗不一樣。勸勸馬克換個地兒或許不是個壞主意。“我會試試的。”我說。

我站在他身邊,一起朝著窗外望去。一分鐘過去了,也可能是五分鐘。窗外放學回家的孩子們一個個消失在街道盡頭。路上的汽車慢吞吞地開著,像極了這郊區的生活節奏,斷斷續續的汽車嗡鳴聲穿過玻璃傳過來。看外面的天色,似乎是要下雨。

“馬克,我想讓你看件東西。”我抬起頭,望著他那毫無表情的下巴和又長又濃的眉毛。從某種角度來說,他們把他造得相當帥氣。雖無法與影視明星匹敵,但在普通人中還算是很有魅力的了。深色的頭發里藏著幾根淡淡的白發,好像歲月真能在他身上留下痕跡一般。“馬克,跟我來。”我扯了扯他的袖子,然后搖著輪椅向客廳另一端而去。

他跟了上來——是因為我的命令還是他自己的意志,就不得而知了。昨天晚上,他就在沒有指令的情況下走到了我的床前,這說明他完全可以依靠自我意志行動。我將他引進我的辦公室,將輪椅挪到沙發邊,讓他走進屋子。辦公室的其中一面墻是書架,從地板一直到天花板,密密麻麻、整整齊齊地排放著紙質書。這些都是我的收藏。紙質書已經很少見了,而且變得毫無價值,沒人喜歡紙質書。那些可以捧在手心,隨著書頁的翻動散出陣陣木香的書籍早已成為明日黃花。

我的收藏中既沒有初版書,也沒有皮革包裹的精裝書,都不值得被博物館典藏。但這正是我喜愛它們的原因——它們如此平凡,無須戴上手套就能翻閱。

“或許你想讀一下這些書籍?”我指了指書架,“這里有一些經典作品。我知道他們從沒給你下載過文學,但你可以用最原始的辦法來學,如果你愿意的話。”

他盯著那些五顏六色的書籍,似乎它們對他來說毫無意義。事實可能也是如此。他的腦袋里裝的都是戰術和謀略,僅有的那一點兒歷史知識也是戰爭史相關的。作戰機器人的創造者們認為他們的大腦數據中不應該摻雜進那些無聊的東西,無論是詩歌、戲劇還是流行文學。

現在他既然已經離開了戰場,也許可以探索下文學。令我欣慰的是,他沒有轉身離開。我暗自思忖道,這樣他就不會沒日沒夜地站在窗前了。

于是我將他留在了辦公室里。

“虛視”上,一個帶著些許上層社會口音的英國男聲正在鎮定自若地介紹85年前的科學家們如何通過野外重塑、基因干預以及無情地清理偷獵者的方式保護了孟加拉虎,讓其免遭滅亡的。在一片虎嘯和動物保護主義者的槍聲中,慢慢升起了一陣低沉的嗚咽聲,這聲音幽怨而低沉,穿透辦公室的隔音板傳到我這里。我馬上扭過頭來,將目光從“虛視”上轉到了辦公室那邊。

墻上的時鐘顯示,馬克已經在里面待了一個多小時。我本該早點過去瞧瞧他的。

發現他的時候,他正蜷縮在書架和書桌中間,紋絲不動,眼神如家養寵物般可憐。我向前挪了挪輪椅,然后停了下來,認真地盯著他的雙眼。可他卻沒有看我,他的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一米外的空氣中。在他的腳邊,躺著一本平裝書,像一只受傷的小鳥。書頁朝上翻開著,我看不到書的名字。

“馬克?”

對于已經不會流淚的我來說,這一聲喊可以算作是哭喊了。

“馬克。”

我幾乎沒注意到窗外刷刷的雨聲,但馬克卻被雨打窗臺的動靜拉回了現實。只見他瞳孔放大,雙手插入頭發中,身子蜷縮得更緊了。

“沒事的。”我慢慢挪動輪椅,向他靠近。他停止了嗚咽,空氣中只剩下更為難熬的沉寂。他慢慢彎下腰去,直到雙肘觸到雙膝,整個人縮為兩件家具間的一塊兒黑色碎片。我停下輪椅,撿起那本書,翻過封面。

《喪鐘為誰而鳴》①

紫綠相間的褪色封面上,有一條路、一座橋、一名士兵的背影。這本書我在很早以前就讀過,當時我還未參軍。故事情節現在已經記不清了,但我依稀記得自己很喜歡它。這就好像有些人,或許你已經記不得他們的長相,但還記得當時自己對待他們的心情。馬克依然沒有抬起頭。我撿起書,在翻開的那一頁中隨便挑了一段,讀了起來。“每個人都需要有個說話的對象……以前,我們還有宗教之類的玩意兒。而現在,人們似乎變得愈加英勇了,卻也愈加孤獨。”

“我們并不孤單。我們一直都在一起。”我照著書里的句子,對著他念誦道。那神情猶如念誦圣經般神圣。

他依然一動不動,一言不發。

最終,他還是在夜里回到了窗前。第二天一早雨停了,一小時后又下了起來。我尋思著去超市買些生活用品。相比讓人送來,我更喜歡自己去。可是要在濕漉漉的雨中搖著輪椅,也的確令人厭惡。最后,我放棄了出門,轉而在客廳的咖啡桌上擺出了一副拼字游戲板。我將絲絨布袋里的字牌搖得嘩嘩響,原本矗立不動的馬克也朝我這邊瞟了過來。我不確定他是否會感興趣,但還是冒險嘗試了一下。早飯的時候,我發現他前面的窗臺上多了本書,還是那本《喪鐘為誰而鳴》。

“想玩嗎?”我又搖了搖字牌袋。

雖遲疑了一小會兒, 但他終于還是走到了我對面的沙發前坐了下來。如果我們玩的時間夠長,孩子們放學回家的時候,他就不會站在窗前了。

我先出牌,在游戲板上拼出了“原子的”(ATOMIC)這個詞,心里一邊沾沾自喜。

他拼了個“老虎”(TIGER)。

我接著來了個“胭脂”(ROUGE)。

他則拼出了“馬科動物”(EQUINE)。

“好詞!”我脫口而出②。這絕不是用稱贊一條狗的語氣,而是一想到機器人程序能讓馬克將人類的詞匯運用得如此精妙,我就非常驚奇。第一場比賽,他贏了。這完全在意料之中。我簡直像在和電腦比賽——哦,不對,分明就是。他的詞匯量可能是我的十倍。當他開始使用拉丁詞的時候,我就知道自己完蛋了。拉丁語沒被寫入他的程序之中,但是他懂得語言的派生法。我打賭他初始文件里的某個地方肯定藏著關于這套語言的規則什么的。

就在我們要進入第二場比賽時,我媽來電話了。我沒有打開視頻,而是直接對著智能家居系統喊道:“我現在在忙,待會兒再打來。”

馬克抬起眼,盯著我。這個眼神可能沒有任何含義,但他很少這樣盯著我看,我便認定他帶有著詢問的意味。“是我媽。”他眉毛都沒動一下。“你先。”我說。

第二輪游戲開始二十多分鐘后,馬克組的詞越來越短,少有六個八個字母的。他垂頭蹙眉,雙眼離游戲板越來越近;組的詞也越來越簡單,只有兩三個字母。

“馬克?怎么了?”我問。

前一晚睡前,我把他在事務部醫院的報告下載下來仔細研讀了一番,試圖從中找到一些可能被醫生忽略了的東西。我不是醫生,只做過手持來復槍的士兵。但也許只有士兵才能真正理解另一個士兵。他不開口說話不是語言功能障礙,而是自我選擇,這一點我一直都沒忘。

我看了一眼游戲板上攤開的詞,輸贏在此刻已經不重要了。接著我翻看了一遍布袋里還剩下的字牌,再從已經擺在案上的字牌中拿了幾個,在空白的地方重新擺出了一個單詞,然后把游戲板推到他的面前。

“擔心”(WORRIED)

他雙手撐著膝蓋,一動不動。我觀察到他的眼睛看到游戲板的時候,眼瞼抽動了一下。我又組了兩個詞。

“擔心你”(ABOUT YOU)

過了八分鐘,他才伸出手來。兩個食指指尖在板子上輕輕撫動,如魔術師變換紙牌一般。

一番功夫后,他又把游戲板推到了我的面前。

“傷心”(SAD)

我一邊用雙手摩挲著雙腿,一邊思考我能說什么。他在盯著我的動作。我于是又在板子上組了兩個單詞。

“我懂”(I KNOW)

事務部想從我這兒得到關于馬克的報告。第一周剛過,他們就認定我們取得了突破性進展,盡管除了那個“傷心”,馬克一個詞都沒說過,游戲中沒有,生活中更沒有。游戲結束后,他只是默默回到了窗前。而我則回歸到了自己忙碌的工作與生活中。我有時會坐在床上,有時待在辦公室;而當他一動不動杵在窗前時,我則會坐在沙發上,看著他的背影。我把他的文檔搜了個遍,想找一點蛛絲馬跡。自那以后,他再也沒玩過拼字游戲;但是每到第七天要充電的時候,他總是會拿上那本《喪鐘為誰而鳴》。

“我想來看看你。”我媽說,“來看看你是否還活著。”

這種話在她看來是幽默。我的“虛視”屏幕上,我媽的臉上帶著謹慎。也許是出于某種惡意,我故意讓馬克入鏡。只見馬克孑然立于窗前,陽光灑在他的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黑色的、虛假的寧靜。

“他在干嘛?”她問道。

“望著窗外啊。”

“是在找什么東西嗎?”

我差點脫口而出“什么都不找”,但突然間,我靈光一閃:士兵是要站崗的啊。對于他的這個級別的士兵,更是如此(這不是一個比喻,他的確曾是低階士兵)。

“在找敵人。所以你來之前最好打聲招呼。”

在我看來,這才是幽默。我媽沒笑,我卻笑得很開心。

在家辦公的一個好處就是能在下午打個盹兒。我伸展腰身,像只貓一般,將自己裹進從臥室窗戶灑落進來的陽光之中。接連的雨天之后,天空終于放晴,也暖和起來了。我閉目養神,盡情吸收著陽光,根本不用擔心曬傷或紫外線——現在所有房子的窗戶玻璃都已經做過處理了。

前門的響聲把我吵醒了。我沒聽到門關上的聲音。

不管門關沒關,這個時候不應該有人進出。除了馬克。

我花了兩分鐘爬上輪椅,沖到門前。“馬克!”我沖出門,輪椅滾下屋前斜坡,來到路邊。我左瞧右看,都不見馬克人影。“馬克?”我放聲大喊。

我的穿戴設備可以通過他體內的芯片跟蹤他的位置。所有“馬克”型號的機器人出廠前都會被植入這種芯片,深深埋在他們的頭蓋骨下。光學顯示儀上跳動的小點顯示馬克正在移動,按照速度推算,他應該在跑,而不是在車上——幸好他沒乘車。我跟隨著小點搖動著輪椅,一邊穿過社區內相似的平房與草坪,一邊四下張望搜尋,最后在公園找到了那個身材高大、身著黑裝的身影。他在人群中顯得鶴立雞群——兩側的人完全不能和他健美的身形相提并論。

“馬克。”我本可以大聲呼喊,但是既然他已經在我的視線范圍內了,嚇到他只會讓事情更糟。他面朝人工湖站著,周圍的民眾紛紛牽著自己的孩子,四下散開。難道他們以為馬克帶著武器或是炸藥嗎?鬼才知道。

我沒戴手套,搖著輪椅的雙手開始出現灼燒般的痛感——我的輪椅剛才一直在一條長滿野草的湖堤上顛簸。這條路前面是一些錯落有致的假山石,再往前則是清冽的深藍色湖水,輕輕拍打著湖岸。馬克害怕下雨天,卻又偏偏跑到了水邊。或許他不是有意來的,只是漫無目的地奔跑罷了。

此刻我真希望手邊有拼字游戲,那是唯一能從他受過傷害的程序中得到反應的東西。可在這公園里,上哪去找拼字塊?我伸出自己略微泛紅、布滿老繭的手,輕觸了一下他的手。

他抖了一下,什么也沒說。

“要不,咱走走?”我提議道。然后我看了看自己的腿,“算是‘走走’吧。”趕緊走吧,我心里想,在有人叫警察之前;在小孩尖叫起來之前;或者在什么意外刺激他跳進湖里之前。他若是真跳了,我可沒辦法跟著。再說了,他要是真想沉入湖底,這群人也不太可能會阻止他。“咱們走走吧,馬克,可以嗎?”

我試圖向后搖動輪椅,以便在湖堤上掉頭。輪椅還沒有轉過180度,身后一雙有力的大手已經抓住了輪椅后背處,推了起來。

我雙手放開了輪子,手心在大腿上摩挲著,扭過頭去望向他。他的目光直視前方,雖然依然面無表情,但他對于提議的默認和大步流星向前走的動作,就讓我非常滿足了。

自那以后,我們每天都會出門散步兩次,早晨一次,下午一次。散步的路上正好會碰到上下學的孩子,這并非我有意為之。只是碰巧這兩個時段比較適合散步罷了——早晨我的工作尚未開始,而到了下午我需要休息一下,才有精力處理剩下的工作——在這兩個時段,馬克也能放松放松,看看一路上的花草。鄰居們大都帶著狗,而我帶著馬克。有時,他推著我的輪椅,但大多時候我們都是并排漫步。我會邊走邊向他講述各個鄰居的八卦,或者向他介紹擦身而過的樹木花朵的名稱。這些信息都是他沒機會接觸到的。在機器人接受訓練的外層空間既沒有玫瑰花,也不會有雞爪楓。

不止一次地,阿爾甘、奧利維亞或是街區里的其他什么人對著我們皺眉頭。大人以沉默表示抗議,小孩則喜歡問東問西。看到我們經過,便大聲質問馬克來自哪兒,馬克出了什么毛病。“他們不是應該在打仗才對嗎?”噓!父母們立刻叫他們閉嘴,然后一把拉開。

“他現在回家了。”我告訴他們,“他需要一個家。”

我本希望家長們能夠理解這句話,但他們只是對著我假惺惺地微笑。那笑容好像是在說我撒謊了,我沒說出他們想要的“真相”,我需要道歉。

現在,我也漸漸開始厭惡壞天氣了。又是一個雷電交加的夜晚,我發現馬克又縮回了書架旁,不時發出悲慟的、無淚的哀號。我沒法兒“關掉”雷雨,只能開著燈,坐在他身邊陪他,輕聲跟他說話。我從地上撿起了他那本海明威的書,開始朗讀。這似乎讓他平靜了下來,將注意力集中在故事情節、戲劇效果和情緒體悟上。雖然書中所描繪的戰爭與他參與過的相去甚遠,但兩者的共通之處在于人性,而在人性這個題目上,真理能夠跨越幾個世紀的時間。

我讀著讀著,不覺時間悄然流逝。轉眼午夜已至,疲勞的眼簾也愈加沉重。于是,我合上書,盯著他深色的眼眸。他的雙臂還環繞著自己的雙腿。

“想去我房間嗎?你不需要整晚都坐在辦公室里的——”或者站在窗前,“——你可能不累,但我覺得我需要躺下休息了。”我其實是在問他是否需要我的陪伴。又或者需要陪伴的其實是我。是的,他無須整夜不眠地站在窗前,站在烏云遮月的夜色下,站在雨打紗窗的靜謐中。

于是,他跟著我走進了臥室。他什么也沒說,只是一把我抱起,幫助我躺到床上,再給我蓋好被子。我喊了一聲,燈滅了。一片黑暗中,馬克坐在床頭,靜靜地面向著房門。

第二天一早,他已經不在臥室,而是挪到了客廳。我一邊打著哈欠,一邊搖著輪椅來到客廳,發現咖啡桌上已經擺出了拼字游戲板,而馬克則坐在一旁的沙發上。我會心一笑。這可真是少有的積極主動啊。我腦子里浮現出激動的機器人心理學家們在檢測清單上急不可耐地打著勾,重審馬克的記憶文件,試圖找出他此時的行為與戰爭記憶存在什么關聯。

他在這兒感覺不到威脅,這就是“這兒”與“戰場”上的區別。至少,我希望他在我這兒不會感到任何威脅。在醫院,他被當作一臺電腦,接受醫生和心理學家的檢查,內心必然時刻保持警覺。換做誰又不會呢?

我拿了煎蛋和吐司,在他的對面坐了下來。他撿起字牌,開始在游戲板上組詞。

他并沒有要玩拼字游戲,而是在袋子里尋找自己需要的字母,然后組出自己想說的單詞。

“迷失”(LOST)

我看著他,試圖明確這個詞背后的內涵。但缺乏語境的情況下,這似乎是個不可能的任務。我也開始在袋子里尋找字牌。

“這兒”(HERE)

拼字游戲的字牌里沒有問號,我只能用眼神做出一個問詢的表情。他搖了搖頭,組了另一個詞。

“陪伴”(COMPANY)

我困惑了一會兒。是指我的陪伴嗎?不對。這是“連隊①”的意思——他的連隊。當年,他的連在小行星帶附近遭遇了一場突襲戰,他是唯一的幸存者。官方發布的文件只說到他們中了埋伏,這太過簡單了,連我都覺得有問題。也許,他們在將馬克交給我之前,就移除了他的記憶里關于戰斗的細節,因此他忘了發生過什么,只有身體記得。那些工程師和心理專家可能不愿承認,但顯然有些記憶殘留在了他體內。

我在游戲板上繼續拼詞。

“怎么回事”(HOW)

他什么也沒說,只是盯著游戲板。過了一會兒,他把板子上的單詞原封不動地推回來,讓我也回答這個問題——他的眼睛一直盯著我那雙殘廢的腿。

行吧,我先來。“彈片,”我摸了摸自己的后背,“在我的脊椎里。”

他盯著我的眼睛,什么也沒說。我知道他懂了。科技再先進,有些東西也是無法醫治的——特別是在戰場上。若是我們不小心受傷,或是被別人傷到,就很難恢復如初。傷口就像記憶一樣久久無法抹去。

漸漸地,馬克不再像雕像般整宿站在窗前了。相反地,他喜歡上來待在我的屋里。也許是因為他怕我從床上滾下去后找不到人幫忙吧;往更好處想,也許是因為他真的明白我喜歡他陪著。這么多年,我一直獨自睡在寂靜的房間,沒有了戰友在上下鋪翻來覆去的窸窸窣窣,那種隔絕感令人窒息。這些天,我倆也逐漸形成了一些默契——完全是自發的,沒有約定過。因為除了在拼字游戲板上的寥寥數語之外,他什么也不說。而大多數時候,拼字游戲也不過是個游戲罷了。

即便如此,醫生已經認為是個巨大的進步了。馬克晚上坐在我床邊這事兒我沒上報,可我報告了他從書房取來書籍,讓我大聲對著他朗誦的事。他總是從書房取來書讓我讀,有時完全不顧時間或場合,比如在我工作時突然往我腿上撂下一本書。他選的書多是經典的戰爭小說,《紅色英雄勛章》、《西線無戰事》、《半輪黃日》之類。他會賴在我身邊不走,除非我至少讀上一章。有時,我會假裝生氣,但他知道我不會真的生氣。也許是因為他體內安裝了可以識別人類肢體語言的程序,也許是因為他現在已經非常了解我。我更愿意相信后一種可能。

他依然對暴風雨恨之入骨,而晚春最不缺的就是雨夜。這天夜里狂風大作,停電了。

周圍的鄰居家也一片黑暗。屋子里只有我的電腦在備用電池的支撐下發出微弱的光。書房窗戶外高懸著的月亮也被烏云遮蔽了。

馬克從他日常站崗的客廳里一下子竄到了我正在工作的書房,一路上沒有既沒被絆倒也沒撞上任何東西。我突然記起他是有夜視功能的。雖然看不到他的臉,但我還是馬上就感受到了他的害怕與恐懼。

“沒事兒的,燈一會兒就會亮。”我搖著輪椅從書桌前移開,朝臥室走去。盡管我已經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隨意放松,但我還是能感覺到馬克的緊張與不安。“我們去休息吧。”

馬克出現在我身后。濃稠的黑暗中,他的身影幾不可辨。他幾乎沒有發出呼吸聲,也不像以前一樣痛苦哀號。他只是緊緊握住我的肩頭,跟隨著我穿過走廊,腳步聲在屋子里回蕩。臥室已經成了他的避難所,每次害怕都會習慣性地躲在那里。

我挪到床上坐定。他也爬上了床,躺在我身邊,胳膊和雙腿交叉著,蜷起身子。不過,他永遠不會完全側向我這邊,拿后背對著房門。只是這次,他努力讓自己稍微朝我的方向側了一些。

我倆就這樣,靜等暴雨停歇。

我媽有我家的鑰匙。我出院后,她堅持要配一把,“以防”我一個人住出了什么問題。或許我早就該料到她會擔心我,擔心到親自前來——之前每次通話她都會跟我嘮叨,說馬克是顆定時炸彈,以至于到后來我干脆就不接她的電話了。或許那天她恰好就在附近,或許她專程開了半小時的車就是為了來看我。反正在那個風雨交加的夜晚,她來了。暴雨聲中,馬克比我先聽到了她的開門聲。

當時,我們正坐在一團漆黑之中。我拿著備用電筒給馬克朗讀小說:“作為戰士,他們必須前進。待在原地意味著死亡……”①剛讀到這里,電光火石間,馬克猶如一顆導彈般從床上一躍而起,沖向門外。

混亂中,我摸索著輪椅,腦海里充斥著青面獠牙的鄰居手持叉戟聚在我家前門的畫面。接著我就聽見了我媽響徹全屋的尖叫聲,從前廳到臥室都聽得清清楚楚。

“馬克!”我把屁股挪上輪椅,雙手開始搖動車輪,“馬克!”我剛從臥室出來,就看見我媽面朝下趴在地上,雙手被反剪在背后。馬克只用一只手就緊緊鉗住了她。“放輕松,士兵。”我說。

“把他給我弄開,塔恩!這個操蛋的瘋子——”

“別說話,媽!”我在馬克身邊停下輪椅,一只手輕撫他的手臂。即便隔著袖子,也能感覺到他的手臂如鋼鐵般冰冷。我盡量控制自己的音量,因為一片漆黑中,我完全看不見他的眼睛。“沒事的。這是我媽。沒事的。”我不斷重復著這句話直到他松開手,退到墻邊,靜默地站立著。

“媽。”

“他是個瘋子!我當初怎么跟你說的來著!”

“媽,小聲點。”我沒有上前去扶她起來。反正她也不會接受我的幫助。

她自己翻身站了起來。“你看看,你看看,他都把我手腕搞成什么樣子了!”她將雙手伸到我的面前。微光中,我瞥見了幾處暗影,應該是幾片瘀青。

“這點傷不打緊,很快就會好起來的。過來坐會兒吧。你怎么不按門鈴啊,他以為你要破門入室。”

“我有鑰匙!”

“我不是讓你提前打電話嗎?”

“你是我兒子!”

我走到馬克身邊,拽了一下他的袖子。“到這邊來,伙計。”我媽根本聽不進去我的話,讓她在門廳里發泄一通,過會兒就好了。

馬克隨我回到了客廳,我希望他能坐下來,但是他又回到了窗前,望向窗外。他一言不發,也沒發出呼吸聲,什么動靜都沒有。我能感覺到平靜的外表下,他的內心正煩惱不安。沒有其他的詞匯可以形容了。“煩惱不安”,這個詞不斷在我腦海里回蕩。

“他就這樣沒日沒夜地站在那兒嗎?”我媽在我身后問。

“你能不能小聲點?音量大又沒什么用。”

“我沒什么用?”

“媽!”

我倆都停了下來。馬克轉了個身,背對著窗戶。他的身軀遮擋了街燈發出的光,在我的視線留下一大塊黑暗。他正對著我們,眼神如水晶棺般幽冷。

我媽轉過身背對著他。“我是在擔心你,塔恩。”

“你這些擔心都沒必要。”

“這個機器人不正常。你自己好好看看!”

“他很好。我們相處融洽。我們——”

她沒有在聽。黑暗中,她開始摸索著穿過客廳,走向書房或是臥室。這時候燈亮了,亮得如此突然,我不得不眨了眨眼睛適應突如其來的光亮。就在我眨眼的幾秒間,馬克不見了。

他跟在我媽后面沖進了臥室。

“馬克!”

我飛快地搖動輪椅。“全方位保護,決策性防御”,我認出來馬克此時開啟的就是這種模式,設計作戰機器人的初衷便是戰斗。我想控制住他,但這是他不可改變的本性。他根本不會“煩惱不安”,因為他從來不會擔心自己。但他會擔心我——他采取行動,在聽到我的聲音之后做出反應。我聲音中的緊張、焦躁、慍怒讓他的程序啟動了防御模式。

從客廳沖到臥房的幾秒鐘內,我明白了這一切。從他寬厚的后背上,從他直挺挺的腰身間,從他熟練地控制住我媽的動作中,我明白了這一切。他阻止了我媽觸碰到臥室里任何東西。

我媽伸手就要打他。她這種行為是條件反射,還是積怨已久蓄意為之,我無從知曉。當然,她根本傷不到他,她的拳腳對他來說無關痛癢。他毫不畏懼地將我媽拖到窗前,打開窗將她丟了出去。

幸虧我家是平房。

我媽說她要給我打包行李,要帶我走,要我遠離危險。她還說我不能反抗,必須跟她走,說我是瘋了才想要照顧一個作戰機器人。她永遠都不明白,我們只是想照料好自己罷了。

她一直沒明白,直到退役軍人事務部的工程師們帶走了馬克,她也還是不明白:馬克是我的伙伴,我也是他的。

醫院里,他們對他做了更多的實驗。不過都是些既定流程,因為我媽投訴了他。我也去做了筆錄,講述了我的立場:馬克是因為覺得我受到了威脅,他只是在保護我,還有我媽本身就是個瘋婆子(當然我沒有用這個詞)等等。我告訴他們她一直不理會我的解釋,也忽視他的存在。如果她沒有偷偷到我家,或者能改變溝通方式,就不會再有類似的問題發生。

我還告訴他們,是的,我想讓他回家。他屬于那兒——在我們的家里,我能給他讀小說,我們能玩拼字游戲,說不定某一天他還會開口對我說話。他在我的床邊和我的窗前找到了屬于自己的位置。他逐漸熟悉了我的日常習慣,也發展出了自己的日常習慣。他想探索書架上的每一本書。他喜歡沐浴在陽光中散步。

他只是在保護我。而我不能把“家”從他的生命里奪走。

在醫院的時候,他們讓我見了馬克一面。他躺在一張硬邦邦的床上,太陽穴處貼著透明的監視膠帶。膠帶上藍紅相間的小點對著我閃爍,而他深色的眼眸紋絲不動地直視前方,什么也不說,什么也不問。

我輕撫著他的手臂,皮膚冰涼。他的血管里始終不能像人類一樣流淌著溫暖的液體。對了,他壓根兒就沒有血管。但這些不重要。“馬克,好伙計,別擔心。”

他的頭歪了一下,與我四目相對。

我握緊他的手。過了一會兒,他也握住了我的手。與我一樣有力,甚至比我握得還要緊。

“暴風雨過去了,你也要回家了。”

我們將車停在了車道上,此刻正是孩子們上學的時候。天氣乍暖,人們穿著輕便的開襟夾克時還得卷起袖口。初夏就要來臨。車窗開著,孩子們的嘰嘰喳喳我們聽得一清二楚。那聲音穿過樹葉,飄到我們的耳邊,猶如他們身上花花綠綠的衣裳般絢麗。

一路上,馬克一句話都沒說,只是看著窗外。路邊的父母們注意到了我們,我從后視鏡里看到了他們窺視的眼神。其中有幾個人像是在討論要不要過來,問問我們為什么停在車道上不走。

他們最終還是沒有過來。我扭過頭,看著馬克的側臉。“你知道的……不管是這些人,還是我媽,最開始都很難相處,但總有一天他們會習慣我們的存在。就像那些鄰居那樣。”所有人都會逐漸習慣“我們”,而非僅僅是習慣了“他”。

我早已學會了不去期待馬克的回話。他自有和我溝通方式。眼下沒有拼字游戲,他就伸出雙手,手心朝上攤開,然后看著我。我知道他是在問我,為什么人們一直無法接受他。

我應該怎么回答呢?是因為害怕?懶惰?抑或只是單純的傲慢?我們又該責備誰呢?政府?軍隊?還是醫生和工程師?

我倆現在都處于“保釋”階段。他們給了我們一段觀察期。馬克不能再傷害人類,而我則要好好看住他。

“你到底怎么打算的?”回家前,我媽問我,“就算你能修復這個機器人,治好他們所謂的‘心理創傷’,然后呢?”

無論如何,她就是沒法理解。“之后就看他自己怎么選擇了。”我說。

或許某天,他能記起自己的戰友們究竟遭遇了什么。或許我能幫他記起。又或許,這事兒就這么翻篇兒了。畢竟,有些記憶最好不要重新喚醒。

進屋之前,我拍了拍他的肩膀:“醫生說了,從性能上來說,你是有說話能力的,你只是選擇不說。這種情況,在人類中也存在……”

“我就是人類。”他開口道。他的聲音比我料想中更柔和,也許是長期沒開口,還帶著些許沙啞。

說完他又朝窗外看去,此刻,路上的人早已散盡。

“我就是一個人類。”他透過車窗玻璃,對著外面的世界說道。

他們創造他只是為了讓他執行任務,卻讓他有了感知各種情感的能力。這成了他戰場上的軟肋,卻也讓他在戰爭之外的生活中細膩柔和得恰如其分。

他下了車,穩步向屋子走去。我坐上后備廂里的輪椅,跟在他身后。我搖著輪椅穿過斜坡,來到門前。馬克正幫我扶著打開的門,等著我過來——盡管他根本不必這么做。

但如果他是一個人類,這種事就在情理之中了。

【責任編輯:吳玲玉】

①原文為Double V,也就是Virtual-Vision的縮寫,作者虛構的未來世界中虛擬現實和電信技術的結合。故依照電視(TV)的譯法,譯為“虛視”。

①《喪鐘為誰而鳴》是美國作家海明威于1940年創作的長篇小說,以美國人參加西班牙人民反法西斯戰爭為題材,是他的代表作之一。

②因為這個詞的首字母和尾字母都是同一個,所以“我”說是個好詞。

①Company同時有“陪伴”和“連隊”兩個意思。

①出自史蒂芬·克萊恩《紅色英勇勛章》。

主站蜘蛛池模板: 波多野结衣一区二区三区AV| 国产丝袜第一页| 国产一区二区人大臿蕉香蕉| 自拍偷拍一区| 色老头综合网| 色有码无码视频| 成年片色大黄全免费网站久久| 成年网址网站在线观看| A级全黄试看30分钟小视频| 国产精品第页| 亚洲精品无码高潮喷水A| 中文字幕乱码二三区免费| 国产精品三级专区| 亚洲自偷自拍另类小说| 无码免费试看| 中文字幕在线日本| 青青青视频蜜桃一区二区| 欧美成人一区午夜福利在线| 国产剧情国内精品原创| 人妻21p大胆| 高清国产在线| 久久精品电影| 99人妻碰碰碰久久久久禁片| 国产女人18水真多毛片18精品 | 国产午夜无码片在线观看网站 | 丁香六月激情综合| 精品人妻无码中字系列| 免费激情网址| 国产SUV精品一区二区6| 秋霞午夜国产精品成人片| 无码AV动漫| 白浆免费视频国产精品视频 | 四虎影视永久在线精品| 97国产在线视频| 精品久久综合1区2区3区激情| 男女性色大片免费网站| 中字无码精油按摩中出视频| 中文字幕欧美日韩| 免费观看亚洲人成网站| 日韩在线1| 国产精品自在拍首页视频8 | 国产成人91精品| 婷婷综合在线观看丁香| 草逼视频国产| 久一在线视频| 欧美日韩国产在线观看一区二区三区| 韩日免费小视频| 五月天天天色| 国产欧美视频在线观看| 亚洲一区无码在线| 久热中文字幕在线观看| 国产免费久久精品99re丫丫一| 天天躁狠狠躁| 国产精品林美惠子在线观看| 在线欧美日韩| 538精品在线观看| 人妻一区二区三区无码精品一区| 欧美在线黄| 亚洲αv毛片| 网友自拍视频精品区| 久久中文无码精品| 日韩不卡高清视频| 2020最新国产精品视频| 国产精品毛片一区视频播| 2022国产91精品久久久久久| 国内精品久久久久鸭| 人妻丰满熟妇AV无码区| 国内精品久久久久鸭| 国产欧美日韩一区二区视频在线| 国内精品九九久久久精品| 亚洲欧美自拍视频| 波多野结衣亚洲一区| 日本精品视频一区二区| 久热精品免费| 亚洲 欧美 偷自乱 图片| 这里只有精品在线| 在线网站18禁| 一区二区三区四区精品视频| 国产精品成人免费视频99| 中文字幕在线免费看| 免费人欧美成又黄又爽的视频| 国产精品嫩草影院av|